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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关山月

明珏再次回到包厢时,时针刚好指向七点。那会儿包厢里安静了不少,她慢慢地走过去。转角处光线昏暗,隐隐约约能看到立着一个人影,往窗外望着。

她下意识地随着那遥望的方向看过去,窗外是被风刮得凌乱的树影。

“老师?”她试探道。

那人果然回过身来,目光不瞬不错,盯得明珏有点发毛。

明珏想起刚刚自己的不辞而去,张口便要解释,没想到却被孟醒伸手打断,他那只手还停在半空中:“刚刚李教授问了一个资料,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很着急,麻烦你跑一趟?”

这话说的客气又恳切,然而他并不看她。

明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原本就对这无聊的聚会没有什么兴趣,当然要抓住机会乘早逃脱。

走廊尽头走过来几个人,明珏也就跟在他们后头往外走。走过刚刚聚会的包厢时里头传来酒杯相碰的声音,那门不知道怎么被打开,一股很清的酒气从里头传出来。

明珏神使鬼差般地侧眼。

先是原先那堆文人的白衫,然后是满桌的酒杯,最后是男人的黑色西装。那人捏着手里的酒杯,手臂半抬似是要与谁碰杯。

那一刻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那人也恰好望过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还是谢总大手笔。”

悬在半空中的液体落回酒杯,一桌人的笑容重新贴回脸上,玻璃杯相撞的声音重新流淌,一切好像也都适时落回原处。

谢海林笑着收眼,把酒杯贴到嘴边。

“哪里。”笑意未达眼底。

走廊一侧的窗户未关,一阵风吹过来,有人把那扇门带上了。

明珏加快了脚步。

这会儿谢枕的车缓缓停下。

他手里还夹着半根烟,手搁在车窗外弹了弹烟灰。车窗外一个穿铁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停下来,毕恭毕敬地立住了。

尤旭低声道:“这事只能您出手了。”

“只能”这个词用的挺有意思。

谢枕拿下巴朝那方虚虚一点:“李家呢?宝贝儿子出了事也不管?”

尤旭说:“奇怪在这儿。”

谢枕听着这话蓦地一笑,慢慢吐出一口烟:“不奇怪。”

尤旭听着这话皱眉,总觉得还有半句在后头,可是谢枕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放手去做吧,把人给我保出来。

尤旭看着车窗内漫不经心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看不透了。人关了一下午,其实就等他这么一句话,比这条路温和的也有,可是他却选择了一条看似最难走的路。

“怎么?”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犹豫,谢枕这时候开口。

尤旭不说话。自从跟了谢枕这两年多来,他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谢枕笑了一下,好像看透他的疑惑。

他夹起眼睛,话说得很缓,却无端让尤旭悚然:“好让李家看清楚,是谁想整他家的小幺儿。”

那晚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张芙坐在床上唉声叹气,好像一切都是天气预报的食言。那会儿明珏刚提起板凳坐下,侧了下头笑说这平宁的天说下就下你还不知道啊。

明珏刚坐下就有一条毛巾飞过来,回头对上张芙的眼。

“背上还有雨水,擦擦。”

果然,明珏伸手一摸,背上已经湿了一片。刚刚没有察觉,现在就只觉得黏腻。

张芙皱眉:“孟教授没送你回来?”

“我回去替他拿了一份文件,结果他又发信息说不用当即送过去了,让我提前回来了。”

张芙努了努嘴点头。

“你想说什么?”明珏一眼瞥过去。

张芙的目光不好意思地闪了闪,嘿嘿挠头一笑,直接把心底的话问出口:“你没感觉孟教授对你有点不一样?”

明珏坦然一笑,语气平淡:“发现了。”

张芙两眼一亮,两手抱住膝盖,伸了伸脖子:“有什么不一样?”

“大概就是,”明珏笑了,眼底滑过一丝狡黠,“更加苛刻严厉?”

张芙一个抱枕飞过去,两个女孩都笑了。

直到灯一灭,两个女孩都躺倒床上,望着凝固在半空中的黑暗,明珏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

你想说,孟醒对我是不是有其他心思?还是说,我对孟醒抱有什么过分的期冀?

张芙动了动耳朵,黑暗中好像一声轻笑从耳边传过来,黑夜划开阵阵涟漪。

“但凡你曾见过孟醒那双赤诚如火的眼睛,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张芙笑了一下,宛如枝尖上的露水倏忽划入黑夜。

“睡吧。”明珏最后说。

明珏之所以对那天记忆深刻,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天正好是立秋。

早晨起来张芙趴在桌子上看宫崎骏的一部老电影,明珏顺口问了一句,然后绾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就这么回过头,后知后觉道:“立秋了。”

张芙侧过脸,身后电脑的屏幕里头放着电影,刚好是那一部《起风了》。

明珏倾着身子,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软灰色的封皮,很素雅的设计。明珏随手翻了一下,把书放进背包里。

明珏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柔软的布料松松地勾勒出腰部的曲线,袖口和腰际点缀着浅绿色蝴蝶图案,零零散散,一只又一只。

张芙在她推门闪人的那一刻瞥过来一眼,笑了:“这么漂亮。”

身后传来张芙的笑声,明珏没理她,把门一推,脑海里想象着张芙坐在椅子上笑得天花乱坠的样子,噔噔噔下楼去了。

她们系里有一个姑娘,接了一个采访任务,不料扭伤了腿脚,行动不便,临时安排了明珏过去。

孟醒打电话来,说:“书法大家,多见见人也对你有帮助。”

明珏听着只是点头。

那天她就是去采访歇山的。明珏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歇山的名字,有一天敬原捏着一张报纸走进屋来放到明珏的桌上,指着上头那个戴着细丝眼睛的中年人,告诉她这就是歇山,书法大家。再后来就是在各种书籍报纸上看到这个名字,一个对她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熟悉的是他的字,陌生的是他的人。

直到明珏背着背包站在那扇古朴的门前,她才忽然间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她从小就敬仰膜拜的人,此刻就仅仅与她一墙之隔。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轻轻扣门。

很快声音便从门内传来,脚步声出乎意料地轻快。

“嘎——”木门被声音撕开一条裂缝,从里面露出一张英俊的脸来。

谢枕似乎也没想到敲门的竟会是她,瞳仁倏忽张大,一边的眉高高地弓起,显出一点孩子气。

还没等明珏开口,院子里就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谢枕——”

还没等话说完老人就走到了庭中,一看见门外站着的姑娘,那神情好像猛然想起点什么,笑着走近了,“你就是那姑娘吧,快进来。”

明珏含糊地嗯了一声,跟着歇山进了门,谢枕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

进了这房子,明珏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外头是石板路小巷里普普通通的一扇古木门,里头却是曲折回环的亭廊古木,绿气佳浮,一眼望去婆娑的绿植高低错落,玲珑有致。

“歇山先生,您有客人在,要不我稍后来访?”明珏面前是一棵大叶的树,叫不上名字,只是目无旁人地伸展着宽大的叶子。

谢枕跟在她身后,这会停下来低头捻着一棵伸到亭廊来的叶子,那神情,这会看上去仿佛在看一个会招人的妖精。

老爷子这才回头瞥了一眼那人:“他算什么客人。”

这话里头半嗔半溺,可见这两人交情匪浅。

明珏笑了一下,心里也算有了个底,歇山拉了一张椅子,请她坐下。

明珏这才抬眼认真看着面前的老人,银丝满鬓,眼神还算明亮,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总是挺直的脊背,除了年龄稍稍大了些,与报纸上的他别无二致。

这会儿他的眼睛滑在鼻梁骨上,那表情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明珏好像看见那个十二岁姑娘站在案前提笔的样子,腕部微微用力,笔尖轻提,缓缓收笔。

明珏按着手里的笔记本,回想着写在上面的采访大纲。歇山也均以笑颜相对,又有点松散的样子,让人紧张不起来。

意料之中的顺利。

明珏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笔尖轻轻一点,扣上笔盖,笑着抬起头。一个小时过去,访谈基本结束。

明珏把本子收回包里,余光往一旁的栏杆扫去,一只灰色银边的小鸟站在那里,早已没了人影。

歇山斜倚着木椅,皱纹也显得温和,他拂了一下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一旁。

那是一副象棋。说是象棋,也不过是一副象棋规制的玩具,木头雕成的国王王后歪歪斜斜地散落在桌面上,棋子的做工倒是精细,只是,再精致的玩具,摆在此处也显得违和。

明珏抬眼。

歇山眼睛笑起来,像是阳光下闪动的湖泊,“会下吗?”

明珏淡淡笑了笑,像是讲笑话:“少年宫学过一点。”

歇山乐了,往后一仰脖子,手捻起高高的一个“国王”,笑声爽朗,“够用了!”

于是国王王后纷纷归队,棋子面面相觑,严阵以待。一时间庭院深深,竟悄无半点声息,廊檐下有香缕缕升起。

明珏本无输赢的念头,棋步跟在歇山后头,一步一着,下得散淡。

“这里。”温凉的触感突然从手上传来。

明珏刚刚有些失神,顺着手部的力道看过去,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白,血管清晰。奇怪的很,在那只手握上来之前,她就有这种预感。

好像也只是一瞬,谢枕站直了,手指压在一张椅背上借着力,唇角上压着点笑意,并不很直地站着。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站一坐,他逆着光,她的袖口就这么粘上半明半暗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他的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好像也是棋落下的同一时间,老爷子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明珏这才意识到,她心中的百转千回,也是在这短短的抬眼瞬间。

歇山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头虚虚地点了点,“观棋不语真君子啊,你可倒好,直接给我上手啦?”

那幅眼睛还在他的鼻梁上架着,他隔着镜片抬眼看着谢枕,嗔怒道。

身后传来似有似无的笑声,一定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您老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何时做过君子?”

歇山眼睛看着棋局,手指半蜷,似乎在考虑下一步的棋路,气笑了,气也消了:“这小子。”

明珏虽然微微低着头,背却挺得很直,几缕发丝滑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有一下没有下地扫在她的脖颈上,落在她的锁骨里。

谢枕的眼睛随着那发梢荡来荡去,然后缓缓别开眼去,慢慢地吸了口气。

刚刚他从里屋端着茶杯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明珏捏着手里的“王后”,手指悬在半空中,看似举棋不定,实则有些微微走神,考量着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拱手相让”。不知怎么,看着她那幅模样,神使鬼差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于是,棋落了,落在它本该去的地方。

明珏低头看去,眼睛落在刚刚谢枕下的那步棋上,然后余光扫了一眼对坐的老人,老人微微一笑,终究还是没有拿起棋子。

原本明珏只是作陪,尽一尽老爷子的棋瘾,自然下得温吞,到时候老爷子落棋干脆,喜上眉梢,皆大欢喜。只是,谢枕着一个棋子上去,把对方的棋路咬得死死的,象棋只进不退,这下却是进退两难。

明珏直了直脖颈,暗暗呼了口气。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三两下,王倒兵乱,人仰马翻,棋局皆乱。

抬头对上那人的眼睛,言笑晏晏,顽劣至极。

谢枕:“这样下下去,分晓怕是要到明天了。”

老爷子爽朗一笑,站起身来,摆了摆手,“也罢,也罢。”

明珏站起身来,松了口气。

谢枕低头拨着手机,手指翻飞,好像在回什么人的信息,手机屏幕发出的荧荧光亮为他的指节镀上一层漆釉。

天黑欲晚,明珏辞别,微微欠身一笑,沿着檐廊往回走,临到拐角处还听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那地方里平宁大学远,走出曲曲折折的石板小巷就是广阔的田野。那会正是下午五点钟,明珏站在路边,眺望着远方延绵的绿色,等着车来。

就像穆旦在诗里写的:“我看它们低首又低首,也许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

思维还随着远方的碧草荡漾,耳边却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声,明珏回过神,下意识低头。

谢枕就坐在车里,车窗半降,映着远方的夕阳和原野。

“上车。”他歪了歪头。

也就是这一刻,明珏看着车里男人的侧脸,她突然想起棋局上他的手碰上来的一瞬间,跳进她脑海里的那个词是“温凉”。

半温半凉。

就像他此刻的眼神。

-

此时,石板路小巷内。

梁邱站在木门前,抬手叩了叩。

“是又回来拿你这棋的吧。”门内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门开了,花白老人探出头来,瞥见眼前的中年男人和他身后那辆车,神色有些惊讶。

梁邱开门见山:“谢先生让我来接他。”

对于这个司机,歇山倒是略有耳闻,点点头,又道,“那小子刚刚走了。”

梁邱愣了一下,半指着身后那车。明明四十多分钟前谢枕发信息给他说让他来接他一趟,发给他地址。

梁邱也纳闷,早晨谢枕出门时抓着车钥匙说不用,他自己开车走。怎么又突然要去接了呢?

梁邱多问了一嘴,当时谢枕发来四个字——

“车没油了。”

梁邱抬眼看着面前的老人:“谢先生怎么走的?”

歇山扶着门:“开车。”

梁邱礼貌地笑笑,回到车前,拉开车门,坐到车上,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谢枕的信息,上面还显示着四点十五分的聊天时间。

走了?

开着一辆没油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