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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海上焰火

(1)

大二伊始,宋洛的大学生活沉入一片粘稠的低谷。内向的性格和对英语口语的自卑,让她去英文系上课很痛苦。

她每日背着沉重的帆布包,如同背负着整个太平洋的孤寂,低头穿梭在那些金发碧眼或ABC同学的笑语间。他们是天生的弄潮儿,她是误入深海的淡水鱼。

口说与写作课的教室,冷气永远开得足。宋洛缩在角落,手指冻得发僵。

教授Donna,一位美籍华人,在美国生活三十年,中文生疏,几乎只讲英语。她有着典型ABC的样子和一种精致的疏离感,浓密的假睫毛,垂坠着夸张的大耳环,一头精心打理的飘逸长发,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孤绝。宋洛曾在校园小径遇见她,背着三个巨大沉重的包,巨大的头戴式耳机隔绝了整个世界,步履匆匆,目不斜视。英文系的许多教授似乎都带着这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特质,或许是现实的不如意,或许是身体的残缺,又或是纯粹选择沉浸在文学构筑的象牙塔中,与喧嚣隔绝。

Donna在台北似乎没有亲人,也无朋友,最大的乐趣便是在字里行间游荡,批改学生论文,揪出语法谬误和逻辑不通之处,即便是跨年夜,案头也堆着厚厚的作业。宋洛对她怀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却又奇异地被这种纯粹到苛刻的学术精神所吸引。

课程要求严苛,教授引导学生批判性思考,学习总结、改写、引用与MLA格式的标注,撰写研究提案与报告,利用额外资料修订上学期期末论文。全英文授课已让宋洛吃力,三小时不间断的课堂轰炸更让她窒息。小组活动、课堂讨论、即兴演讲、评分演说……每一项都旨在提升口语的声音控制与语言运用能力,音域、语调、语速、音高、音量、发音、语法、句法,每一个环节都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成绩直接挂钩课堂参与度和活动表现。

当那些在美国长大、英语如同母语的同学侃侃而谈时,宋洛只觉得自己的舌头笨拙如石,每一次开口都是对自信的凌迟。她的成绩单上,“课堂参与度”一栏永远苍白。

宋洛是从大陆应试教育土壤里挣扎出来的局外人,在台湾这种强调思想碰撞、自由讨论、没有标准答案的教育氛围里,如同离水的鱼。即使到了大二,她依旧格格不入,没有朋友,小组活动时永远是落单的那个。

周末的校园是座空城。朋友们在社交网络上晒着阳明山的花海、永康街的芒果冰、西门町的喧闹夜市。宋洛的世界只有图书馆那盏长明灯下堆积如山的英文文献,和永远也赶不完的作业。焦虑像藤蔓缠绕心脏,琐事如雪片纷飞,永远做不完。

(2)

谷茜茜抱着没考好的GMAT成绩单和几罐啤酒回了寝室。“宋洛,去天台吗?喝点?”天台上,夜风微凉,酒精让紧绷的神经稍许松弛。她们聊起大一初入英文系的时光。那时,宋洛和谷茜茜是那届仅有的两名大陆生,同病相怜,承受着一样的排挤、痛苦与委屈,始终无法真正融入。也曾有人向宋洛伸出过橄榄枝——那位从小在英语授课环境长大的香港同学,曾是宋洛许多课程的搭档,也是她贫瘠快乐里的一抹亮色。后来,她因无法忍受英文系的繁重课业而转系,又因男友的暴力分手而彻底消失在宋洛的生活里。还有系里的“超模”Cindy,篮球明星,亚洲赛区前五的模特,大学未毕业便全球飞秀场。她曾主动邀请宋洛合作,去南华寺拍摄英文视频、剪辑,甚至同组做演说汇报。无论这善意是出于高位者的同情、对大陆生的好奇,还是纯粹的友善,宋洛都因自身的封闭与自卑,未能好好把握,让它悄然溜走。还有混血帅哥Edward,他主动邀请宋洛参加他的生日派对,与家人一起在台北知名的高端台菜餐厅“新叶”共进晚餐。Edward的母亲温柔地给她夹菜,临走还塞给她包装精美的伴手礼,中秋时也惦记着送月饼。然而,当Edward融入了自己的光鲜圈子,这点温情也如朝露般蒸发了。

“你知道吗?”谷茜茜灌下一口啤酒,声音带着哽咽,“大一在英文系,我真的太痛苦了。我跟我妈说想退学,觉得自己要抑郁了,坚持不下去。而且,这么辛苦,这么煎熬,换来的会是什么?英文系毕业能找什么好工作?做翻译吗?”

于是,大二时,茜茜如愿转去了会计系。朋友们一个个离开,只剩下宋洛,一个固执的“离群者”,在英文系独行。

宋洛也曾向母亲抱怨过和茜茜一样的话,得到的回应是:“你不能总是逃避呀,要勇敢面对。”此刻,与茜茜在天台对饮,宋洛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真的咬着牙走到了现在。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并未看见所谓“好结果”,但这份未曾放弃的坚持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力量。她发觉,有时事情本身未必如想象中那般艰难,心中的屏障,那些名为自卑、恐惧的荆棘才是真正的阻碍。她感觉自己像独自走在幽深的森林里,踽踽独行,前方可能有猛兽,有深渊,也可能有未曾预料的奇景。无人相伴,前路未知。

但那份未曾放弃的倔强,似乎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成长。多少个清晨,她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对着灰白的天花板喃喃:“太冷了,太困了,学校里也没人喜欢我…不想去了。”

(3)

演说与辩论课更是另一重噩梦。那位来自加拿大魁北克的教授,有着谋杀犯一样的眼睛,他习惯将空调温度调至冰点。宋洛坐在教室里,冷得浑身颤抖,如坠冰窟。轮到即兴演讲时,站在讲台上的她肢体僵硬,声音发颤。教授毫不留情地点评她不自信的仪态和发音,每一次点评都像一把小刀,剜掉她仅存的一点信心。她选择的演讲题目是关于某非人酷刑的真相,耗费大量心血搜集论据、背诵讲稿。然而,就在上课前一天,巨大的恐惧压垮了她。想起无数个在天台迎着冷风背诵的夜晚,想起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日日夜夜,想起最初选择这个尖锐话题时的勇气……最终,她还是退缩了,选择了去找教授申请停休。

逃避并未带来解脱。她如约来到教授办公室,明明听到里面有声响,门却紧闭不开。无奈之下,她只能求助于英文系秘书。在秘书的帮助下,停休手续办成了,但她与那位教授的关系也彻底僵化。听说此后他第一堂课就会宣布:他的课,绝不允许停休。

何其讽刺,宋洛内心其实深爱着语言,热爱翻译。高中时的梦想,便是进入外语系,成为一名优秀的译员。这微弱的火苗并未完全熄灭。她选了逸轩老师的夜间翻译课。早有耳闻他在日间部教口说写作时划水严重,迟到早退,作业堆积如山。然而,在翻译课的讲台上,逸轩像换了一个人。

身材高大的他,谈起翻译时眼中迸发着惊人的热忱,滔滔不绝,神采飞扬。他分享自己对字句的推敲,对意境的捕捉,教室里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充满了思想的碰撞与交流。宋洛坐在台下,看着这个壮硕的男老师因谈到自己满意的译作而眉飞色舞,心底沉睡已久的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了。

原来这就是热爱燃烧的模样!

“我想优秀的译员不仅是桥梁,更是纽带吧。因为信任和爱去成就彼此,成就他人。”她在日记中倾诉,“总觉着,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尤其以此为业,是何等幸运。多希望你想要的,在不久后的日子里,时光都能给你答案。愿你也能找到,也能坚持一生热爱。” 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背离许久的初衷,许多年前,与高中同桌共同许下的理想。她想起了高中毕业那年,兴冲冲加入字幕组的自己,想起刚加入字幕组时,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视频开头的雀跃。是什么时候,这份热爱竟渐行渐远了呢?逸轩说,他每次看电影,都会等到最后,看到字幕里自己的名字,依旧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也想做那种工作,真羡慕。”宋洛在心底无声附和。

是啊,她何尝不羡慕?“为了找到最贴切的表达,一部电影看上百遍,听起来很疯狂吧?”逸轩在讲台上感慨,“但真正热爱的人,只会觉得甘之如饴。”

她爱电影,深知自己功力尚浅,还做不了优秀的电影翻译。但她相信,用自己的文字赋予影像新的生命,是件神圣而幸福的事。细细揣摩每一帧画面,剖析人物幽微心理,让字幕与影像呼吸同步,在归化与异化、直译与意译间寻找精妙的平衡点……真正热爱翻译的人,谈起这些,眼里是有光的。

在英文系的寒冬似乎永无止境时,一束温暖的光穿透了阴霾。期待已久的木村拓哉新剧《东京大饭店》上线了。宋洛几乎是贪婪地追完每一集,心被那些在厨房里燃烧的灵魂深深震撼。

她迫不及待地和迟然分享,两人隔着电话线,都为尾花夏树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和食客脸上纯粹的幸福而动容。

“希望你永远永远,都别忘记最初的那份感动。”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剧中的台词。剧中描绘的餐饮世界像一幅瑰丽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最默契的前厅后场协作,只为成就客人舌尖与心间的极致体验;尾花对平谷祥平说“你的料理有振奋人心的力量”时,那份认可直击灵魂;看着尾花尝到美味时幸福地后仰,食客在“Grand Maison Tokyo”里沉醉的神情,宋洛和迟然心中都燃起了同样的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传递这种幸福的人。

尾花或许不是天赋异禀的厨师,但他拼尽全力。

宋洛想:“我并非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甚至常显得洒脱随性,但我深知努力的分量。持续的努力并非急功近利,而是用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剧中那句“受得了何种委屈,决定了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更是直击心灵。

在宋洛眼中,从事餐饮酒店业的人,亦是艺术家。食材是颜料,厨具是画笔,餐盘是画布,前厅服务是流动的乐章,每个人各司其职,共同谱写一场精妙绝伦的感官盛宴。食物传递的,是艺术家内心的信仰。

“不要把料理想得太简单,就算拿到完整食谱,做出的菜也绝对不一样。”修为是内在的东西,料理,或者说任何手艺,都能将一个人的秉性与才华,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懂得欣赏的人。

“所谓至上美味,美食家为了那份感动周游世界。然而感动的门槛终被不断抬高,直至有一天,面对任何珍馐都无动于衷——因为他们心中的巅峰,已无法被超越。” 这句台词带着一丝悲凉,却更坚定了宋洛的心。她从小便是个贪恋人间烟火气的“吃货”,而《东京大饭店》点燃了她心中埋藏更深的火种。恰逢学校开放双主修/辅修申请,宋洛几乎没有犹豫。餐旅系的课程表在她眼中熠熠生辉:中餐烹饪艺术、营养科学、餐旅美学、消费者行为研究……她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正用精心调制的食物与熨帖的服务,向世界传递着温度与快乐。凭借优异的绩点和一份字字恳切、饱含热忱的申请书,她成功叩开了餐旅系的大门。

(4)

在餐旅系,她结识了学姐鱼曼曼和夏星星。初见时,鱼曼曼脖子上总挂着一台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单反相机,镜头后的眼睛捕捉着常人忽略的光影与瞬间。那时谁也不会料到,这个在摄影社小有名气的女孩,毕业后会毅然辞去高薪稳定的营养师工作,成为追逐世界光影的自由旅拍摄影师。

某个秋日下午,餐旅系课程结束得早。阳光正好,带着暖意的风拂过校园。“骑车去淡水看日落吧?”鱼曼曼晃了晃手中的相机,笑容明朗。宋洛欣然应允。两人租了单车,从辅大校园出发,车轮碾过喧闹的都市街区,穿过宁静的、飘着炊烟的村庄。路边有追逐着低空掠过飞机的孩童,笑声清脆。汗水浸湿了额发,她们在路边的老榕树下歇脚,分享一包盐酥鸡,看云卷云舒。

抵达淡水渔人码头时,夕阳正慷慨地将天地染成一片醉人的金红。长长的木栈道延伸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温柔的栏杆被晒得微暖。宋洛倚着栏杆,任凭傍晚带着咸味的海风肆意撩拨她的长发,将烦忧也一并吹散。这里确实弥漫着恋爱的甜腻气息,但此刻,与知心好友共享这份辽阔与宁静,同样让她心满意足。生命中有无数渡口,能让时光驻足,让思绪飘远,淡水渔人码头无疑是宋洛记忆中一个闪着柔光的停泊点。她们在码头边热气腾腾的小摊前停下,品尝这淡水名小吃“阿给”,油豆腐包裹着浸满酱汁的晶莹粉丝,一口咬下去,温暖鲜香在口中绽放。炸得外酥里嫩的杏鲍菇,弹牙鲜美的淡水鱼丸...

夜市的烟火气升腾起来,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与香气四溢的小吃,共同编织着这座港口小镇独特的市井风情。宋洛想,若能就这样用脚步丈量淡水老街的每一块石板,用舌尖品尝每一种地道的滋味,大约便是诗人笔下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具象了。

岸边有垂钓者静坐。一人猛地扬竿,一尾闪着银光的鱼被甩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就在那跃动的鱼影背后,硕大的、熔金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这一幕被鱼曼曼的镜头精准捕捉,“咔嚓”一声,定格成永恒。周传雄歌中那熟悉的渔人码头、延伸的防波堤、废弃的碉堡所承载的青春记忆与岁月叹息都在这一刻变得鲜活。

沿着淡水老街一直走,暮色渐浓,直至被深邃的蓝黑彻底覆盖。就在这时,海上焰火毫无预兆地逐次绽放!一簇璀璨的金色烟火骤然升空,在墨色的绒布上轰然绽放,紧接着,是绿色、紫色、银色的花朵接连盛开,倒映在微微起伏的深色海面上,美得惊心动魄。

海上焰火!

宋洛仰着头,眼眸被这意外的绚烂点亮,唇边不自觉地漾开笑意。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她和鱼曼曼惊喜的脸庞。

在这一刻,宋洛清晰地感觉到,英文系那漫长阴冷的寒冬深处,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温暖的光束透了进来,照亮了前路。

纵有坎坷,青春不负。那些宋洛曾以为无法逾越的孤独与痛苦里,已然悄悄生长出了新的枝桠,快乐、幸福,以及值得深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