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洛在冷气很足的办公楼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走神。午后的日光透过遮光帘的间隙,在办公桌上投下树的影。宋洛看着树叶影子边缘的弧度,坠入一场夏日午后迟迟不愿醒来的梦境,指尖无意识敲着键盘边缘,
嗒,嗒,嗒…
究竟是哪个瞬间爱上迟然的?
是高三那次模拟考结束,迟然和一帮男生翻墙逃课去校外喝酒,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一排人罚站在走廊尽头,任主任如何威逼,他抿紧嘴唇,绷得像块石头,硬是没供出谁是领头的?
是足球场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和一群人追着球跑,汗水浸透衣襟,奋力冲刺、抬脚射门,带着一种燃烧青春的热忱?
是运动会上,他发着高烧,也要坚持跑下1000米长跑为班级争光的决心?
还是更早,她偷偷买了大包零食,让他帮忙给苏沐瑾。他一边嫌弃她麻烦,一边又笨拙地把那些膨化食品、巧克力棒全塞进宽大的校服里,鼓鼓囊囊地顶在肚子上,像极了怀胎数月。他一手捂着孕肚,一手拿着地理试卷,穿过走廊时涨红了脸,对上宋洛促狭的笑眼,自己也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的时候?
或许,比这一切都要更早。
早到那些被晚自习灯光拉长的、只有他们二人的夜。
高三,兵荒马乱。
为了冲刺提高历史成绩,他们成了年级里最博学的历史老师的两个关门弟子。晚自习之后,他们会偷偷溜进历史老师的办公室补习。
偌大的校园,在白日喧嚣散尽后,化为一片寂静。晚风穿过空旷的操场,带着东北冬日刀子般的严寒。
那天,补课结束得稍早些。教学楼已经彻底熄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拐角处投下微弱的光。
教学楼里的灯通常亮到十点半。从老师狭小的办公室里出来后,整栋教学楼便只剩下他们两人,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
“宋洛,” 迟然在她耳旁轻语,带着一丝兴奋,“想不想去看星星?”
十七岁,总有几分莽撞和几分探索欲。
他们摸黑潜入空无一人的教室。浓稠的黑夜中,窗帘被风吹动,漏进操场远处路灯的一线微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迟然手脚利落地将两张靠窗的课桌合在一起。
“来!” 他先跳上桌子,长腿一跨,灵巧地翻上了窗台,探身出去。
宋洛紧随其后。她小时候学过几年武术,力气比平常女孩大得多,身手也比寻常女孩敏捷。她踩着桌子边缘,双手撑着冰冷的窗框,也稳稳地站在了窗台上。
迟然在外面的天台向她伸出手。
“跳过来,我接着你。”
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夜风里很稳,宋洛听着心里格外安心,她没有犹豫,抓住他的手,纵身一跃。
世界豁然开朗。
空气里带着北方冬夜特有的、干净的寒意。他们站在教学楼顶楼隐秘的天台,视线再无遮挡,越过操场低矮的围墙,远处沉睡的山峦在深蓝的夜幕下起伏延绵,如同泼墨画中晕染开的黛色,一直延伸到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后来再去到很多国家的很多地方,宋洛再没见过如十七岁在岛城和迟然一同看到的星夜。即使是在台湾的合欢山里,或是在洛杉矶格里菲斯天文台上…她才知道是因为岛城的夜太黑了,太寂寥,才能看到那样璀璨的星空,若在霓虹灯不灭的不夜城里,是断然看不到如此景象的。
“原来换个角度、站在高处看,世界如此广袤。” 宋洛俯首轻叹,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中。
“是啊,” 迟然的声音就在身旁,“困在教室里或者即使站在操场上,总觉得我们头顶的天空就那么一小块。”
夜更深了,寒风像小刀子,刮在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脸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抵挡不住那刺骨的冷。宋洛缩了缩脖子,侧头瞥向迟然。
“迟然,” 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高考后,你想去哪个城市呀?”
“南方。” 他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投向那片望不到头的山影,“去大城市吧,上海,或者广州。上大学,然后留在那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少年在青春尽头,特有的、对远方的憧憬:“东北的冬天,太冷了,也太漫长。”
宋洛的心,跟随着迟然的话语,像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足下模糊的校园轮廓,那是她成长的土地,是她挥洒青春的地方。如果那些遥远的、尚未到达的地方,能与他并肩同行,该多好啊。她的目光掠过他奔跑过的足球场,掠过远方沉寂的山峦,而后投向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
那时的他们并没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和迟然,真正开始背对故乡,越走越远,向那个未知的远方,而后环游世界,归途难觅。
她仰起头。
“迟然,你看!”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迟然也抬头看,顺着她目光投射之处。
漫天星河,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无数颗钻石般冰冷璀璨的星辰,密密地镶嵌在深邃的蓝黑色天幕上,闪着亘古不变的光。它们如此清晰,又如此近,仿佛举手,仰望,可摘漫天星辰。一条由无数微弱光点汇聚成的光带横贯天际。
“好多……星啊……” 迟然也被这壮阔景象震慑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仰望,忘了夜的寒,忘了时间,像两个闯入宇宙神殿的朝圣者。
宋洛贪婪地望着,想记住每一颗星星的样子。她认出猎户座标志性的三颗连成一线的腰带星,在冬日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那是什么星?” 她指着最亮的一颗问。
迟然摇摇头,目光也沉醉在星海里:“不知道,但真亮。”
两个星空下的灵魂,被包裹着,那么近,近得能吸入到对方呼出的白气;心绪又仿佛隔着亿万光年,被这无边的宇宙映衬得渺小无比。
宋洛悄悄侧过脸,看向身旁仰望星空的迟然。
清冷的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化作一片海里的浮光。他的轮廓在星辉下显得英气极了,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锐气。他望着星空,眼睛里映着亿万星辰的光。
他侧脸的剪影,在漫天繁星的映衬下,胜过所有人间奇景。
他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伫立着,谁也不舍得翻回窗内,打破星夜下的美梦。直到寒意彻骨,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
冬夜的校园,白天的积雪被踩实形成了光滑的冰面。
“小心!” 迟然提醒着,自己却先故意在冰上打了个出溜滑,滑出去老远,笑声爽朗地回荡在空旷的小径上。
“来,我拉着你!滑冰车。” 他停在前面,背过身,朝宋洛伸出两只大手,掌心向上,在路灯下显得宽厚而温暖。
宋洛看着那双手,迟疑了一瞬,还是蹲下身,像小时候和爸爸玩滑冰车那样,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插进他的手掌中。
迟然的手很温暖,瞬间包裹住她的冰凉。
“抓紧了!” 他笑着喊了一声,脚下用力,拉着她在冰面上飞快地滑行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冷空气灌入胸腔,脚下失控的快感。宋洛忍不住大笑起来。迟然的笑声在前面引路,她的笑声在后面追赶,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毫无顾忌地洒落在寂静校园的小径上,撞碎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充满了某种原始的、纯粹的快乐。
到食堂的拐角处,两人一起滑倒,躺在冰天雪地里。
两人喘着粗气,仰头朝着天大笑,转过头两人不经意的对视,竟也红了脸。
食堂早已熄灯,只有旁边小卖部的小窗还透出一点黄绿色的微光。
迟然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他忽然提议:“敢不敢……去食堂探险?”
宋洛的冒险精神也突然占了上风,两人一拍即合。
食堂大门紧锁。他们绕着外墙摸索,找到一扇开了缝的高窗。
“我先托你上去!” 迟然蹲下身。 宋洛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奈何窗台太高,她双手勉强够到边缘,脚尖却怎么也找不到着力点,悬在那里,有些狼狈。
“不行,太高了,我上不去…”
“下来,我先来试试!” 迟然让她下来,自己后退几步,一个助跑,长腿一蹬墙壁,双手抓住窗沿,一米八八的身高在这种时刻也算是显现出优势来了,竟异常灵活地成功翻了进去。
他站稳后,立刻从里面探出身,朝宋洛伸出手:“来,手给我!”
宋洛再次抓住他的手。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窗台上一个碍事的花盆边缘,防止她撞到。
“别怕,踩这里!”
宋洛借着他的力,终于也翻进了食堂。
食堂里空寂无声,弥漫着消毒水、剩饭菜和面食发酵混合的味道。桌椅整齐地码放在黑暗中,白日里争抢打饭的景象荡然无存。远处小卖部那点微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进来,也不知道要在这里“探险”什么。只是凭着少年人的一股冲动,闯入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寂静领地。
两人屏着呼吸,摸索着朝小卖部绿光的方向慢慢走去。
空气凝结,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除此之外,还有彼此的心跳,和那醉酒的夜里似是有相同的频率。
咚,咚,咚。
那么响,那么快。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边迟然的呼吸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一种隐秘而不可抗拒的情绪,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密闭空间里,在彼此无法看清面容的咫尺之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缠绕住两颗年轻的心脏。
七年后,二十四岁的宋洛在午后那场迟迟没有醒来的梦中,终于无比清晰地看到:
就是那一天,那一刻。
她,先爱上他的。
星夜启程,因遇见他,而后有夜晚与夜晚之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