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打得热火朝天时,从黎觉得里面闷早就走出来了,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黑色的夜幕下,月亮照着带着执念的芸芸众生,有为了生活而奔波的路人,有为了快乐去嫖赌的客人,有为了钱财而吆喝笑谈揽生意的主人。不知这里谁是谁今日的恩人,谁又是谁明日的仇人,或者仍旧是陌生人。
从黎觉得很是有趣。人就是这样,带着执念活着一个虚无的身份。
从叶拿着草帽走出来,跟从黎抱怨刚刚那个奇怪的人,从黎漫不经心地听着,不知走了几条街,居然听到了敲锣打鼓、大声吆喝的声音。
从叶爱凑热闹,他拖着从黎穿过人群,结果瞧见一个花花绿绿的擂台,旁边的人还喜滋滋地讨论着什么。
从叶抓住旁边一个卖瓜子的小二问:“施主,这是在干什么?”
小二道:“两位师父,你们来错地方啦,这是九柳院的撞天婚啊。今天连湘水姑娘都出来啦!诸位爷都想着能够撞着她!您瞧!”
遥看那擂台上确有一绝色美女,虽混入嫣然错落的花丛中,可美得突出,竟然让其它人间颜色瞬成尘土。
从黎不是很感兴趣:“那我等出家人就不凑热闹了。”
小二眼睛一转:“诶,倒也别这么说嘛。这人有七情六欲,二位还年轻,肯定离得道高僧的境界还远着。俊男美女的,你又没怎么着,看看不行吗!对了,要不要来把瓜子?”
突然一阵欢呼想起,原来是第一位“郎君”已经上了台,从叶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在那店家遇到过的胡子大汉。
老鸨抬手拿了一个带着花边的红盖头,亲自给胡子盖上了:“这位郎君,你刚刚也瞧见了我们这边的水灵姑娘。现在你需得听声辨位,今晚你在规定的时辰内摸到谁,我便免了你的费用,让姑娘陪你做一回新郎官儿!”
众人起哄笑起来。
门内走出几个姑娘,她们笑声婉如清脆的铃铛,纷纷踏上半人高的擂台,众人立刻就激动起来,若不是擂台周围有几个拦着的私兵,有些人就要如饿狼扑食一般挤上前来了。
从黎实在震惊,他从未想过色此一欲能有这般魔力,自己一身轻功竟然施展不开,和从叶也被人群分开,若不是他抬手挡住,恐怕会被挤上擂台。
后头有一人道:“你个和尚在这里做什么?占着茅坑拉不了屎!”
话音刚落,“咣”的一声,锣鼓敲响,撞天婚开始了。
只见那胡子穿梭在几位姑娘当中,犹如醉酒般转来转去,山一半的身躯偶尔会撞到嬉笑的姑娘,可当他一转身,姑娘已经跑了。盖头下指的瞧见自己的脚,没转几圈就晕头转向了,仿佛被下了药一般直往地上倒。胡子跪倒在地喊道:“姐姐们,我不行了,这盖头不知道有什么法术,我只见得星星,听不到各位姐姐笑了。”
众人大笑,胸毛在下边见兄弟出丑,连忙添柴:“别是不行找的借口吧!”
胡子气急,道:“只需一些碎银,你自可上来一试!”
人群便起哄怂恿着胸毛试试,胸毛不愿出银子干这等没谱的事,转头道:“我似那多毛怪物,这等丑像只怕会吓到各位妹妹,还是让咱们老板来吧!”
他往后一移,那位赵老板便露了出来。
赵老板已经收拾利落,胡茬消失,星眉剑目,俊朗非凡,头发用玉冠束起,身穿上好布料材质的衣服,一副读书人的气质。
人群里叫喊道:“呦,这是哪家的状元郎啊?”
从黎也看好戏般站定不动了。
姑娘们瞧见赵老板就如同见着了长生不老的唐僧,立刻上前邀请。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连忙推举他上去,不一会儿赵老板就站在了擂台上。一位红衣女子道:“这位哥哥,不知尊姓大名?”
赵亭瞳拱手道:“鄙人姓赵,名亭瞳。”
红衣女子道:“好名字!不愧是读书人。”
赵亭瞳道:“商贾人士,不敢不敢。”
旁边一珍珠头饰的女子捂嘴笑道:“湘娘莫非……莫非是看上了?那何必叫妹妹们一同上擂台,就叫你一人去好了。”
湘娘连忙道:“妹妹莫说胡话!”
众姑娘调笑:“咱别去了,这便宜就让姐姐一人占了罢!”
姑娘愿意,老鸨未必愿意,结果还是按照规矩几个姑娘上了擂台,不过举手投足间都是叫湘娘过去的架势。
赵亭瞳无奈之下带上盖头,随意打发时间地走动起来。
台下看客极为不满,叫着让他多多主动,赵亭瞳好似被逼上梁山,只好匆匆抬手开始摸索,可又怕真的摸到不该摸到的东西,只好虚虚攥着拳头。底下人可惜声一片,纷纷叫他绣花枕头。
突然不知谁碰到了锣鼓,发出好大一声响,赵亭瞳正不知为何头晕目眩,这声音吓了他一跳,竟然往一侧倒去。
为了稳住身形,他想用手撑住擂台,结果摸进了一人怀中。
忽然一静,有个孩子见着了,大叫道:“爹!他摸进了一个和尚怀里!”
爆笑声此起彼伏,盖头上的香粉扑了从黎一脸,他心烦气躁,还没等他说什么,赵亭瞳扯下了盖头跟他撞了个对眼。从黎皱着眉冷漠地看着,赵亭瞳又被这纯白的面具吓了一跳,心跳失序,只觉万分失礼,赶紧站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老鸨嬉笑道:“看来这位俊俏郎君与我们湘娘也无缘分了,竟然倒进和尚怀里,实在是凡夫俗子之不幸。”
从黎冷笑道:“我道未必无缘。”
老鸨妩媚一笑:“强行续缘也行,再交些银子便好,也不要怪老身俗气,姑娘们也是要吃饭的。”
从黎心想你碰上的这位郎君估计不容易让你忽悠,果然看见赵亭瞳对这大红盖头左看右看还闻了闻,心知他也看出了其中蹊跷,便讽刺老鸨道:“为了唱这出恶心人的戏也是费心了,你店门敞开自有贵客上门,何必用这种手段败坏客缘呢?”
老鸨细眉一横:“天大的冤枉,老身把姑娘抛出来给天下人欣赏,耍了什么手段了?”
从黎等的就是这一句,刚要回怼,赵亭瞳回头按住他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转身把盖头还给老鸨道:“都是生意人,我们不过路过凑热闹,盖头还给您。”
从黎十分窝火,觉得这人不可救药,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大度读书人?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但左右关他什么事,便不再说话。
结果老鸨趾高气扬地甩了甩手里的帕子:“这位老板都没说什么,你个断了红尘之念的和尚掺和什么?这是女人与男人的事,而你早已非男非女,与你无关,你小子可莫扫了大家的兴致呢,赶紧走吧。”
赵亭瞳转眼看他,从黎这回把他的手拨开,也走上了台面,诡异地勾起嘴角:“那这样吧,我再花十两银子请这位郎君再试一把。”
老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刚要答应,便听从黎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老鸨道:“讲。”
从黎道:“若是这位郎君真的抓住了某位姑娘,这姑娘就跟他签卖身契,全副身家都归这位郎君,如何?”
老鸨自然是答应,这盖头里边喷有迷神香,迷惑人听觉和视觉,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十两银子不就是囊中之物么!于是连忙把盖头又递给了赵亭瞳。
从黎又走近赵亭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郎君看出来了是不是?我知道你懂药材。”
赵亭瞳惊愕,小声道:“你是谁?”
从黎喜欢他这个惊讶的表情,面具下的眼睛深邃而发亮,他伸出食指在赵亭瞳捏紧盖头的手背上点了点:“憋气。”
赵亭瞳转头看他,从黎却已经走了。
湘水姑娘上台羞怯一笑,众人又起哄起来,边上敲锣打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众人竟然还觉得更兴奋起来,红盖头除了**意味竟然还带了些赌博的刺激感。
赵亭瞳只觉得刚刚被点过的手背上冒出细汗,他憋住气,硬着头皮朝姑娘堆里走去,老鸨瞧这郎君竟然走得这样直也狠狠皱起眉来。而一旁的湘水本就有些想要与这俊俏郎君春风一度,竟也痴痴傻傻地站在那处看着。老鸨一慌,湘水是头牌,怎可十两银子就贱卖了,便连忙走上台要去拉湘水。
从黎看准机会,从地上随意摸了一颗石子,对着赵亭瞳的膝盖来上狠狠一击。
赵亭瞳腿软一晃,本能想找东西稳住,竟然抓到了那老鸨手臂!
老鸨吓了一跳,众人却哄堂大笑。
一人大喊:“之前不肯饶过这位郎君,原来是为了自己准备着。”
“这位老鸨好不羞!”
老鸨霎时间白了脸色,要叫她签字成奴,岂不是赔了整个青楼和姑娘!她顾不得四处嘲笑,狡辩道:“刚才只说是姑娘作数,我人老珠黄,早已不是姑娘,已经不入红尘鸾帐多年!”
“哦?你不是姑娘。”从黎看着这老鸨慢慢走入他的圈套之中,眼神不屑地打量着对方,“可小僧见你也不是男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鸨:“我……”
从黎顿了顿道:“难不成你也是个佛门子弟?!”
众人继续大笑,老鸨气极,眼前发黑。
一旁的赵亭瞳早已掀开了盖头,他崴了脚,正低头摸着自己的脚踝。湘水姑娘扶起他,对气得七窍生烟的老鸨道:“妈妈,是你对小师父咄咄逼人,现今又要违背赌约,怎是生意人的诚信之道?”
老鸨几十年的路也并非白走,这有个台阶便赶紧下了,气势弱了几分道:“也是老身不对,刚刚是昏了头得罪了小师父。这卖身契是真万万签不得,你说是谁都好。”
从黎今日就要教这老鸨什么叫尊重,他手一扬:“拿剪刀来!既然承认是我佛门子弟,怎可不守我佛门清规!”众人懵了,没想到这小和尚是真要动手给老鸨剃度。
“别,别,”老鸨这回真是吓坏了,“我十两银子还您,郎君的那份也还了,行吗?真是得罪小师父和郎君了。”
这时赵亭瞳跛着脚走过来。从黎皱起眉,以为这人又要善心大发,刚要说话,却听他对那老鸨道:“自讨苦吃,原本我们都想放过你,你却对人家小师父不依不饶。这盖头下有迷神香,只要盖上就会晕头转向,谁也不能抓到任何姑娘,你这是欺瞒大家!”
看客原本对这一波三折的剧情看入了迷,结果自己也差点是盖头下的风流鬼,立刻不爽起来,有人叫道:
“签卖身契!”
“谁有剪刀!”
“关门!”
百姓的怨气是强大的,不一会儿擂台上就挤满了人,老鸨和众姑娘大叫着逃回了楼中,护卫们立刻守着们抵挡人群的涌入。
从黎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房顶上看戏的从叶,便避开人群走了过去。他嫌弃面具上全是迷神粉,便一边将面具解了下来。
走倒半路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回头一看。
赵亭瞳在他身后拿着红盖头,似乎有话跟他说。
从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没有动,给了赵亭瞳一种他在等待的错觉。
“小师父!我是不是见过你?”赵亭瞳逆着人流,迎着月光,终于看清了这人的容貌。
从黎没回答,只是短短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赵亭瞳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处。
月色朗朗照鼻峰,水光潋滟似银河,睫若羽翼,眸有婵娟。
好一个天神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