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早晨是从老周的搪瓷杯开始的。
那只杯子比队里大多数队员的年纪都大，白底红字印着“优秀教练员”五个字，但“优”字掉了半边漆，“员”字被茶渍染成了褐色。每天早上七点整，老周端着它走进训练馆，往折叠椅上一放，那声响就是一个信号——该闭嘴热身了。
但今天的热身还没开始，八卦先到了。
“听说新来个摄影师，”林野一边压腿一边凑过来，“体育局派的，说是要给省赛做宣传片。长得——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会让李小满放下小说的长相。”
“我听见了。”李小满的声音从三米台的方向飘过来，她正趴在那里看小说，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
“本来就是说给你听的！”林野冲那边喊了一声，然后转回来，“真的，我昨晚在门口碰见他了，拿着个相机，穿深蓝色外套——不是咱们这儿的人那种感觉。”
“哪种感觉？”苏霄离把腿从横杆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他的热身动作比林野流畅得多——同样是压腿，林野像是在跟自己的韧带打仗，整张脸皱成一团，苏霄离则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聊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松弛的精准。
“就是——”林野努力组织语言，“我们这儿的人走路都风风火火的，他走路像猫。没声音。”
苏霄离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想到刚才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身影——搬三脚架的动作安静而有条不紊，上楼梯的时候帆布鞋踩在铁梯上几乎没有声响。“你们俩对话能不能有点营养？人家就走路轻一点，被你说得像特工似的。”
“你怎么还帮外人说话？”
“我没帮他说话，我是说你的形容能力太差了。照你这么说，陈姨也是特工——她每次偷偷给老周杯子里加枸杞的时候，走路也没声音。”
林野愣了一下。“陈姨给老周加枸杞？”
“你关注的重点能不能对一次。”
苏霄离已经从他身边晃过去了，手里转着泳镜，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他走到池边开始做肩部拉伸——肩胛骨后收，手臂画圈，每一个动作都拉满。但在做左侧绕环的时候，他的目光透过训练馆的玻璃门，扫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上楼了吧。苏霄离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热身上。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今天他热身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他，让他想早点上十米台。
苏霄离开始爬铁梯。十米跳台的钢架结构在晨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他三级一步往上窜，铁梯被他踩得咣咣响。爬到一半的时候，他透过走廊的栏杆缝隙看到了那个新来的摄影师。
宋时烬正站在二楼走廊上架三脚架。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架三脚架的动作很熟练——快装板卡进云台，锁紧旋钮拧三圈，然后弯下腰透过取景器看角度。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他弯着腰看取景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苏霄离站在铁梯上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爬。站在十米跳台边缘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还没问过宋时烬叫什么名字。“那个新来的摄影师”——这个称呼已经用了三天了，再不问人家的名字就有点没礼貌了。他决定今天训练结束后去问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起跳。向前翻腾三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0。空中姿态收紧，翻腾节奏均匀，入水时脚尖绷得笔直，水花几乎为零。他从水底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
宋时烬正站在栏杆后面，手里端着相机。日光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浅浅的银边。苏霄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相机的镜头正对着自己这个方向。
苏霄离迅速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计分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被摄影师拍是天经地义的事——人家就是来干这个的。但那一瞬间，镜头对准他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太一样。不是被当作拍摄对象，而是被当作某种需要仔细观察的东西。
“霄离你发什么呆？爬上来再来一组！”老周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苏霄离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重新爬上铁梯。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宋时烬正低头翻看相机屏幕，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线条格外清晰。
“喂。”苏霄离隔着栏杆喊了一声。
宋时烬抬起头。
“你相机防水的吗？”
宋时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最好防水。”苏霄离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因为这里水花多。”
他说完就继续往上爬了，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咣咣的响声。宋时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又看了看那个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窜的少年背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擦镜布，轻轻擦了一下镜头。动作很慢，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刚拔完智齿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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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来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