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霄璃照常出现在训练馆。
跳水馆建在体校的东边，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墙角常年积着青苔，一到夏天就疯长。正门上方有一块掉了漆的招牌，“市跳水队训练馆”几个字缺了偏旁，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只有老队员才懂的暗语。
但苏霄离喜欢这里。旧是旧，每一块瓷砖的裂缝他都认识。
他来得最早。天还没全亮，馆里只开了侧灯，光线昏昏的，照得整个场馆像沉在浅海海底。池水在阴影里是墨绿色的，跳台的钢架在微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像某种沉睡的金属骨架。
他换了训练服，在池边做拉伸。肩、腰、腿，一板一眼，每个动作都拉满。馆里很安静，只有他呼吸的回声和水循环系统的低鸣。这种安静他喜欢——在所有人来之前，这个馆是他的。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要求他，他只是把自己放进水里，像把一枚硬币放回口袋。
老周是第二个到的。五十年岁的男人，走路生风，手里永远端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普洱茶。他看了一眼已经在池边压腿的苏霄离，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开始调试计时器。
“昨晚几点睡的？”老周头也不抬。
“十一点。”
“放屁。”老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苏霄离没接话，把脸埋进拉伸的双腿之间。老周也不追问，他开始往黑板上写今天的训练计划，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啄木鸟在敲树干。
其他队员陆陆续续到了。
林野是第三个到的，顶着一头炸成鸡窝的头发，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说话：“霄离你昨天看见那个摄影师没？就站通道口那个——长得还挺帅的，但一直盯着你看，我站他旁边他都没看我一眼，你说他是不是——”
“闭嘴。”苏霄离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好嘞。”林野乖乖闭嘴，但只闭了大概四秒，“不过说真的，他那个相机看起来好贵，镜头比我命都值钱——”
苏霄离把另一条毛巾扔到他脸上。
李小满随后推门进来。她是跳水队唯一的女队员，短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永远夹着一本小说。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差点撞上门口的消防栓。苏霄离伸手挡了一下消防栓的角，她才勉强绕过去。
周航和孙阳最后到。周航是新来的，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进队才三个月。孙阳比他大一岁，人高马大，跟他走在一起像带着个弟弟。
七点钟，老周吹哨集合。
“今天上午基本功，下午模拟测验。”老周背着手在池边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省赛还有两个月，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我把你从十米台扔下去——不带水花的。”
林野小声嘀咕：“那我还挺有天赋。”
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响。
训练从七点半正式开始。
苏霄离第一轮上十米台。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钢架结构的跳台在脚下微微震颤。越往上，空气里的氯水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铁锈味。十米的高度，普通人站上去腿会软，他走了几千次，鞋底几乎认识每一级台阶的防滑纹路。
站在跳台边缘往下看，泳池变成了一方蓝色的棋盘。
他深吸一口气。起跳。
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把折扇被猛地打开。翻腾、转体、入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水花压得很低，入水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根筷子插进水里。
他从水底浮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入水角度差了两度。”老周站在池边，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看不出喜怒，“右脚勾了，自己没感觉？”
苏霄离没辩解，点了点头，重新爬上去。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老周都能挑出毛病。脚尖没绷直、入水早了零点几秒、空中姿态不够舒展。苏霄离一声不吭，一遍一遍地跳。胳膊开始发酸，右肩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第五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二楼的观摩走廊上。
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相机，但这次没有举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隔着两层楼的距离，苏霄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温和的、专注的、像温水一样从高处流淌下来。
是昨天那个人。
苏霄离脚尖在跳台边缘顿了一下。
他重新调整呼吸，起跳。这一次入水的时候，他故意用了更大的力道，水花炸开，溅了老周一身。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苏霄离你——”
“手滑。”苏霄离从水里冒出来，语气无辜。
但他在水底下偷偷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被淋到。可能是想试探一下那道目光会不会因此移开。
也可能只是想让他注意到自己。
那道目光没有移开。
苏霄离从泳池边爬上来，甩了甩头发，余光扫了一眼二楼。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已经不在走廊上了。
他走了。
苏霄离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不是失望，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一颗薄荷糖在舌头上化到最后，甜味没了，只剩凉意，但你还是忍不住去舔那颗已经不存在的糖。
他把泳镜往包里一塞，转身朝跳台走去。
训练还没结束。
午饭是陈淑兰做的馄饨。
陈淑兰是跳水队的后勤阿姨，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儿子早年因为意外走了，从那以后，她把跳水队的孩子都当成自己亲生的养。谁训练晚了，锅里有热饭；谁受伤了，她比队医还紧张；谁心情不好，她一碗酒酿圆子端过来，什么都不问，就坐在旁边陪你吃完。
“霄离！”陈淑兰从厨房窗口探出头，“你的馄饨我多放了一勺虾皮，补钙。”
“陈姨你最好了。”苏霄离端着碗坐到角落，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林野都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林野端着碗凑过来，“你早上不是还拿水泼老周吗？”
“我泼水跟我高兴有什么关系？”苏霄离咬了一口馄饨，烫得直吸气。
“逻辑鬼才。”林野竖起大拇指。
苏霄离没理他，低头喝汤。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用虾皮和紫菜吊的，咸鲜滚烫，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眉眼舒展开来，像一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陈淑兰又从窗口探出头：“小林，你的我少放了盐，你上次说太咸——”
“陈姨你对我真好！”林野感动得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
“——你上次自己说的，我可没记错。”陈淑兰笑着缩回窗口。
苏霄离笑着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林野在旁边说了一堆废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在想别的事。
那个摄影师明天还会来吗。
他把碗放回窗口，顺手摸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往训练馆走。
路过后巷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在修水管。
是跳水馆的勤杂工老魏。五十多岁，背有点驼，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蹲在地上修东西的时候像一块长了手的石头。
“老魏，又在修东西？”
老魏蹲在地上，手里拧着一根铁丝，嘴里嘟囔：“钉子没拧紧。”
苏霄离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看到——那根铁丝在老魏手里转了三圈，却没有锁住任何东西。老魏拧的是一截断了的水管接头，但它连着的管道，通向的是跳台底座下面的位置。
老魏继续拧着铁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钉子没拧紧。钉子没拧紧。”
其实小苏的性格是那种带刺的向日葵类型的 ，偏外向，第一章那种情况只是例外而已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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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