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来有些荒诞。
想来这位神主常年蜗居在内,吃食只靠醒婆们供奉,因此头一回见着活人,作为大邪祟的他竟显得业务很生疏。
张瑾望着上方,语气柔和:“初来贵舍,神主殿下受惊了。”
“啊……”神主套上外袍,透过面具将张瑾囫囵看了个遍。而后一屁股坐回神座,颇为怅然,“你也是来祭神的?”
张瑾道:“张瑾为你而来。”
“初次见面,我叫阿九,也是一个无辜的苦主。”神主半倚着身子,姿态散漫,“我不爱吃人,后边有个贴满黄符纸的空店,你去那儿躲着吧。”
“可我不愿成日躲藏,只想斩草除根,该如何是好呢?”张瑾笑意很浅,然而在他垂眸的瞬间,一丝银光乍现,掠起张瑾的发,朝着阿九刺去!
阿九“嚯”了声,几步踩上椅背,银光随之追来,击穿他脚下的华座——这是一把通体生寒的重银剑,随着主人目光流转而飞天遁地。
阿九笑骂:“少爷是来跟你打招呼的,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音落,神座像断墙一样开始坍塌!
哇。
这可不妙!阿九失了重心,在左摇右摆中连连“诶”声,像是落水的猫。他那张不知道什么作用的鬼面,已经快跟下方的死人脸亲上了!
“殿下狼狈至极,”张瑾泰然不动,眼中笑意似波,“下来如何?”
“好说,我考虑考虑,”阿九骤然旋身,神座在顷刻间塌得粉碎。若是这剑刺进他身体,怕是能砸个大窟窿!但就他即将跌入尸堆之时,那把寒剑倏然迅疾飞来,乖顺地将他接住。
阿九站稳,狂顺心口:“真是好险好险……”
“回来。”张瑾蹙眉,唤道,“青喑。”
“原来你叫清音,好雅的名——”话未说完,银剑像恢复了神智般,将阿九当作剩饭一样倒下去。
阿九始料不及,落地时打了两个泥滚,脸上的凶煞面具顿然挂满了灰。
“好你个老古董,弄烂了我的镇邪宝座,现在少爷这条命你得负责到底了!”阿九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打尘屑,忽道,“清音。”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那把灵剑,而是一声明晰的笑。
“没用的。它适才短暂受你驱使,是我道心不稳。”张瑾召回佩剑,绵里藏针,“为了让后辈们活下去,殿下,还是请安息吧。”
阿九敲着面具:“既然是请,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吧?”
张瑾举止很有风度:“君子杀人,当以告知,但并非请示。”银剑悬至二人中间,剑尖对准神主脖颈,“自裁怎么样?”
这时,一道阴影从头顶掠过。阿九骤然暗骂一声,使尽全身功夫霍然飞扑出去。
轰——
一枚炮弹从天而降,砸在他的后脚。阿九骨碌爬起,蓦然回首,身后硝烟四起,地都炸裂了!
很快,浓烟中闪出一名明丽的锦衣少年:“狮瑛前辈,何必跟这秽物拉扯半天?薛神出手,鬼怪何留啊……咦,竟然没被炸死?”薛乘风遗憾道,“那好吧,小五,给道爷把他剁了!”
被唤“小五”的少年手握青剑,从朦烟中刺出:“狮瑛前辈,这邪祟既然有能力在此地建立起空间,那么蛊惑人心对他而言更是信手拈来!万不可心慈手软,应该立刻弑神!”
应该立刻被弑的神主吓了一跳:“天啊弟弟,此言差矣。我可是……”
这个“是”字之后没了下文。神主殿下忽然摆正面具,定睛一瞧,仿佛撞见了惊天大噩耗,撒腿就跑。
张瑾温声令道:“青喑,诛邪。”
银剑立时追出,在空中划出一声尖锐长呖。
可天杀的,他这个神主有名无实,压根不会法术。无端被追杀,他只能凭借这具身体的记忆,飞檐走壁,胡乱躲藏。
阿九往上看,满天道幡仿佛迁徙的鸟群,追着他屁股咬。
往左,薛乘风龇着大牙,举起炮筒对他连连开炮。
往右,银小五一身正气,化剑为丝,喊道:“缚灵!”
平滑的剑身忽然被抽丝剥茧,逐渐瘦成一根针粗细,紧接着,漫天银丝织成天网,霍然盖下。
神主四面楚歌,前方不知什么地儿,黑黢黢一片,想来闯进去生死难料。于是阿九忽然刹住脚步,狡猾调头进了另一处小巷:“拜拜!”
银丝的“唰唰”声骤然响亮,跟暴怒的寇匪似的穷追不舍。阿九没有剑,也不会灵,逼急了往地上薅起一把黄纸钱,朝头顶砸去。
顷刻间,剑光、银丝、符纸已经逼至身侧——
“等会儿,我有话说,我真有话说!”阿九孤立无援,紧急喊,“清音!”
铮。
天外飞来一把月华银剑,将阿九跟前的千丝万缕尽数斩断。
阿九“哎呀”一合掌:“真是太感谢了!”继而拍拍屁股开始往回跑。然而银丝卷土重来,气势比先前更盛,带着浓烈杀意,仿佛要将他围剿得尸骨无存。
银小五厉声道:“乘风,杀了他!”
“阿弥陀佛,又是你!”阿九瞧见追来的银丝,还喊,“斗不过你们这群用法术的……清音!”
这次什么音都没有。反倒是张瑾的声音不知被镶在哪阵风里,轻飘飘地吹过来:“不是这样用的。”
“现在很难跟你解释,最后一次,我保证!”银丝堪堪削过他的后脚,阿九惶惶道,“清音、清音、清音!”
那人似乎在思考,片刻后才说:“唤错了。”
砰。
银丝从前方的地里钻出,缠上神主的脚腕,将他摔了个人仰马翻。神主顾不上疼,翻身坐起:“前辈张瑾狮瑛,随便哪个,这下总对了吧!”
但那张血红色的蛛网已近在咫尺,就在阿九闭眼等死的瞬间,熟悉的清苦药香终于重出江湖。
张瑾挡在跟前:“都不对。”
青喑剑剑气回荡,将红丝摧毁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它像是杀红了眼,不论敌友,谁上前来它都砍。
银小五被剑光阻隔,不敢近身:“前辈,今日若不将他诛杀,我们都得死这儿!”
张瑾却背过身,面向他口中的邪祟,手里的玉如意寒气阵阵,脸上却温情款款:“若有遗言,洗耳恭听。”
“婆婆妈妈……”那方银丝回收,重铸成剑,银小五见张瑾鬼迷心窍,不禁焦躁起来,“狮瑛前辈,为了师弟师妹们,邪祟必诛!只能冒犯了!”
“好啊。”阿九陡然笑道,“那你自杀吧。”
银小五握剑的手一僵:“你说什么?”
阿九从张瑾的肩头探出脑袋:“你刚说,要出去就得杀邪祟,可这邪祟,不就是你吗?”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脸,似乎看都不愿看,“所以,你自杀吧。”
少年不可置信:“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刚说对了一件事,拥有在这里建立空间的能力,乔装蛊惑也根本不在话下。”阿九语气闲散,“你伪装成‘银小五’的模样,煽动他俩将我错认为邪祟,一路追杀,实则你早就设定好了路线,要将我……哦不,是将我们都赶到空间之外,一举歼灭。”
银小五冷笑:“我若是这地方的主人,要杀你们不过动动手指,何必如此费力?”
阿九摆摆手:“所以说你力量不够嘛。不然我这个外来者在这儿篡位多日,你早该把我杀了。可惜你连我都杀不了,更遑论问神者,思来想去,只能借助大壑①之力。”
所谓大壑,便是在三州四海之外的混沌之地,其间无序、无向、一片混乱,一旦掉进去,便会被混沌之力瞬间撕裂。
银小五讥笑道:“我杀你易如反掌!”
阿九忽然有些伤心,叹说:“亏我还以为自己无意识吃过人,犯过杀孽,结果是替你背了这么久的黑锅。”
银小五寒声道:“你一个连借灵都不会的蠢货,为何能知道这么多?”
“为何?那我告诉你,”阿九神秘道,“少爷我啊,开天眼了。”
说完哈哈大笑,跟个江湖浪子似的。
“是吗?问神者尚且独木难支,你个鼠辈,能在这里存活这么久?”银小五剑已出鞘,“这其中蹊跷,想来是必须要剖开看看了!”
岂料剑锋下落到一半,被坚硬的金属炮筒挡开。薛乘风道:“且慢,小五学弟,听他说完。”
银小五声音骤沉:“我与诸君一同领受司乐②的派遣,来此地救人,出生入死好些日,你信他?!”
薛乘风缓声道:“我在想一个事。”
银小五目光微黯:“什么事?”
“本人与离州某位混球绑定的缘故,三州四海内除却长辈,鲜少有人称呼我的名,”薛乘风笑起来,“学弟,好教养啊,你是第一个喊我‘乘风’的人。”
四人围作一圈,陡然陷入这阵诡异的阒静。杀意像从冥狱中攀出的鬼手,从银小五的眼睛里伸出来,将所有人都摸了一遍。
咔。
那把“青喑”重剑猝然从后方刺穿银小五的膝窝,将银小五的右腿钉在地上。
跪倒的刹那,银小五扔了青剑,认命般摊开双手:“亏得二位已到问神境界,却连邪祟的蛊心术都识不破。诸位要杀便来杀,只不过在我死后,若此地仍破不了——”
“没有这样的好事,阁下死后,此地必破。”阿九散漫调侃,“人生美事有二,一为造福他人,二为自我了结,好朋友,你现在双喜临门啊。生命是个屁,早死早超生。”
待他说完,张瑾终于将玉如意收回腰侧,眼神警示:“休要妄言。”
阿九说:“这是我掏心窝子的话。”
张瑾又雾蒙蒙地瞧上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态度尊敬:“在下有一事不解,化剑为丝、精通银氏秘术,前辈既是曌州银氏之人,又怎么忍心残杀自家的后辈?”
银小五还欲争辩,却霍然望进一双含笑眼,叫他顿时语塞,仿佛自己被对面阴恻恻的柔情戳了个穿,只觉四肢百骸都冷飕飕的。
这一刻,“银小五”的伪装已经毫无意义。他哼道:“……无可奉告。”
“行啊,”薛乘风当头一踹,恶劣道,“银小五去哪儿了?”
“银小五”栽倒在地,翻身呸道:“薛乘风是吧,我告诉你,别说我敢对你直呼其名……就是你爷爷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行礼呢!”
想来他是急火攻心,一时竟忘了伪装。众人只听到短暂的“沙沙”声,就见“银小五”双颊的皮肤被割成许多块,每一处都像鳃一样张开了……
①大壑:古神话中百川注海的所在。文中在此基础上有待定私设。
②司乐:周朝官职名,乐官之长。文中化用,指代修真学宫中掌管教育相关的职位,类似……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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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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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辨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