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慧止住了离开的步子,但并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方才坐的桌子的方向,步子一缓,踱步到了窗户旁。窗户关的很严,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张祁慧微微抬头,就似在欣赏那高高悬起的明月,但她并没有伸手推窗,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很多事情抬步虽难,但一旦开了缝隙,其实就已经崩盘了,倾泻而出不过是转眼的功夫。
“我知道谁都不该要求别人没有期限的等待,更何况这等待里还包含着对皇权至尊的对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我没有办法,我能怎么办!”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一个字追着一个字跑进张祁慧的耳朵里,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身后的人此刻是如何的低了头、弯了腰,垂头丧气。她没有开口,依旧静静地听着。
“我常常想,为什么不能再多大几岁,可若是多长几岁,大概连入宫伴读的机会都不会有,哪里来的后面的事,左不过,右不过,来来回回的设想,最后才发现眼前竟然是最好的,人是不是很矛盾啊。”
“我终于要十八岁了,可以入边军了。”
......
张祁慧转身看向那个仍对着虚空絮叨不止的外甥,她倒是不知...原以为只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比起旁人来亲厚几份,如此更好。这人似乎是要一股脑将话说干净,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张祁慧本想直接离开,但想着还是再给他吃颗定心丸吧,遂欲开口打断对方的絮叨。
张衣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了扭身子,从侧身变成了面向张祁慧,嘴里依旧没有停:“这些我都没有跟公主说过,她知道的始终是最初那个张衣阳,在及冠之年要奔赴边疆,自此投身沙场,立马持枪保卫疆土的张衣阳。我就想啊,这些都是我的事,等我都做到了,等我站在她面前了,她只需要选择要不要跟我走就好啦。她也许会恼我,但能陪在她身边,她应该会开心的吧。”
“可我现在在做什么,我竟然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保证,一个会等我的承诺。”
“我是谁啊!是不是很虚伪,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就说让对方选择,出现变数的时候,就急吼吼的要肯定,自我标榜,冠冕堂皇...”
“我其实想过的,既然陛下想要给公主的寻是能久伴安定的驸马,其实这个人功名几何并不重要,只要我能踏踏实实的留在开阳,我有优势的,可我又放不下自己,我是不是很贪心。”
听着张衣阳的自我谴责,张祁慧心中愈发满意,能反省到这一步,很不错,她适时开口:“你能认识到,便不算无药可救。”
张衣阳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发现张祁慧态度的变化,听到对方的话,被当下的情绪激着回道:“事过才悔,于事何补。”
看着张衣阳这幅没完没了的架势,张祁慧收起刚释放了一点的温和,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道:“差不多得了,既于事无补,做这幅样子给谁看。”说着凌空一掌过去,坐着的人心思跑的厉害,掌风正中前心。
“噗。”一口血吐了出来。张衣阳以手抚胸,满脸惊讶。
“冷静了?”张祁慧淡淡的开口道。
这么一说,张衣阳这才发现自己确实舒爽了不少,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轻了许多,他伸手擦了一下嘴角,“小姑这劲用的巧啊。”
“不然呢,我还没那本事凌空一掌将人打到吐血。”
“怎么会,小姑剑法的高绝外甥是领教过的。”
“看来是醒了,那就踏实待着吧。”张祁慧说完转身欲走。
张衣阳在背后叫住了她,“我没有开口。”顿了半天,张衣阳没头没尾的说了五个字。
张祁慧自觉他的话没有说完,鉴于他方才不错的表现,这会她愿意拿出些耐心来,遂没动也没开口催促,等着他的下文。只是后面再无声音传来。她突然意识到了他想表达的意思,登时转身盯着的张衣阳的神情。
张衣阳见状便知晓张祁慧已然明了自己话里的意思,接着开口道:“都说慧极必伤,外甥不日便将离都,时日久长,开阳风云变幻,还望小姑能多帮她周旋抵御,让她能少思少虑一二。”
“她如何说?”
“她让我做张衣阳,踩破房顶也没有关系。”
“还真是...”,张祁慧的话头顿住,张衣阳只觉得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但无法辨明对方此刻的情绪,脚下不自主的往前跨了一步,张祁慧拂袖转身,“依你所想行事。”
“小姑。”张衣阳想求一个心安。
“她比你重要。”扔下这五个字后,张祁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张衣阳立身弯腰,遥遥一拜,“外甥拜谢。”
四月初一这天,日光耀耀,暖而不燥。
天气很好,谢梓的心情也很好。来接她出戒堂的是熟人,不是宫里来的,是程自若。她依旧做辰泽的装扮,只是脸上没有易容,是谢梓的样子。没有人指摘。
谢梓没有吝啬,冲着小院门口等着的一圈人展了笑颜。都不认识,谢梓没能从这些人的服制认出来所属何署,很恭敬,看样子应当是程自若领来的。
程自若的嘴唇动的太明显,让人难以忽视,谢梓的视线落在他时特意停留了一会,此人的话不一定中听,但一定有趣,今天谢梓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可惜这人辜负了她。但终究不是稳重的性子,似忍非忍的憋屈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这人啊,想要抵抗本我,终究是难。
“公主殿下开心的有些刺眼。”还是那个调调。
今日谢梓却不觉得吵人,甚至还给了他一个来回:“程大人这话说的偏颇,放榜难道不是读书人的大喜事。”本来都走过去了,却起了逗趣的心思,回头对着身后的人调侃道:“自若不为你的小先生着急了?”说完不待程自若有所反应,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带着自由。
春继院这一日比文试那一日围的还严,院墙之外,禁军一层,京畿一层,里面还不知道得是什么样子呢。张衣阳靠近不了,只能在远处不错眼的盯着春继院门口的进出,始终没有看到自己等的身影。盛璟看时辰差不多了,只能上前打断道:“你且安心等着,出来后我第一时间去寻你。”
刚错开身两步,又回头看了眼专注在原地的人,又添了一句:“出不了事。”这回没有任何停顿,过了一道一道查验的关卡,进了院。
就像盛璟说的,出不了事,大约今天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对几乎全部学子而言,今天就是来看榜的,唯一在意的大概就是别影响了自己。至于其他,公主之尊,又都有了交代,谁还能真的追究些什么不成。
可张衣阳就是心慌。
明明已经理的很清楚了,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纷乱的思绪,哪怕站在这里毫无用处,他也不想待在将军府或者其他的任何一个地方等。
谢梓走的不是春继院的正门,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进入春继院的。一路上她都在马车里,没有人限制她撩开帘子看外面,她依然那么做了。不是谢梓的心情变坏了,只是她记得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其实程自若的话说的没错,当时当下,她该是一些人期望的样子,有些情绪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窥见的,毕竟人擅延伸演变。
出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三层楼阁。车外的人也都换了脸,是禁军。
禁军也还好,谢梓在心里想,她被引着上了三楼。屋子十分空荡,仅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被摆放在靠窗的位置,窗扇大开,桌上放着袅袅清茶和精致的点心。
将谢梓引到位置后,带路的人就离开了,门口没有人看守,周围静的似乎只剩她一个人。谢梓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好一会,才绕开椅子踱步到窗子跟前。椅子放的位置不太好,离窗户太近,大约是想让上面的人坐着就能对外面一览无余,容不下一人之宽。
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从窗外溜进来,听不分明的热闹。谢梓退到椅背后面,将椅子往里挪了挪,又挪了挪,站在了椅子和窗户之间的位置。距离把握的非常好,不仅可以让她上身前倾,曲起手臂,双肘倚着窗柩,还能容她转身,抬腿就能坐下去。
她正欲倚窗外望,忽觉喉间滞涩,她伸手抚上脖颈,轻咳了几声,还是没有得到缓解。伸向窗边的脚没有退,脚尖却掉转了方向,视线对上了桌上的袅袅茶香,耳朵放在了大敞的窗边。
桌上的茶托里有两个杯子,谢梓抬目扫过,又看了一眼身旁,椅子确实只有一把。翻起离她更近的那个,注满茶水,正欲提杯饮下,手下一顿,将另一个杯子也翻了起来。把已经注满水的茶杯正对着椅子的位置放好,往回缩的手一顿,又将茶杯挪到了椅子左手边、与窗户相对的位置,这才拎着茶壶给新翻起的杯子满茶。
茶波缓缓,谢梓看着深色渐高,拎着茶壶的手随之调整,茶流细缓。
窗边的耳朵动了动。
骤然间,茶波荡荡,飞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