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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不对

陆瑾年轻轻拈起一块切好的西瓜,她没有立刻递给顾昀,而是将瓜块送至自己唇边,低头咬下一小口,她眯了眯眼,似在品味。

片刻,她才抬起眸,眼中流转着明亮而柔软的光,转向身旁的顾昀。她又拿了一块西瓜递过去,指尖稳稳托着。

“喏,”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试过了,很甜。”

她的手指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触到顾昀的衣袖。目光却一直落在顾昀脸上,眼神里藏着几分期待,几分调皮,仿佛在问:“你信不信我的品味?”

车厢微晃,她手中的瓜块却稳如静水。这反成了无声的亲近与信赖,仿佛在说:最好的,总要给你尝尝。

顾昀望着她递来的西瓜,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她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去,手指轻轻碰到陆瑾年的指尖,将那瓜块接了过来。

车厢仍在微晃,顾昀低头缓缓咬下一口。甜意在唇齿间化开,比方才她自己尝过的那一口似乎还要清润几分。

陆瑾年始终看着他,见她喉结微动,将瓜咽下,才又拿起一块递过去。顾昀依旧接过,依旧沉默地吃下。

一块,又一块。陆瑾年喂得专注,顾昀吃得安静,只偶尔抬起眼帘与她目光相触,那目光里温温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接连递了六七块过去。顾昀的胃里渐渐盈满清甜的凉意,腹中微胀,动作却未停。直到她又拈起一块,指尖托着,再次送至顾昀面前时。

她看着她依旧含着期待与调皮的眼神,终于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声音低柔:“瑾年。”

“嗯?”

“再吃……”她停顿了一下,嗓音里透出些许无奈,却依然温存,“怕是要撑着了。”

陆瑾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她这才收回手,将那块西瓜转了个方向,自己轻轻咬了一小口,含糊着笑道:

“那最后一块,我替你吃。”

顾昀头轻轻歪在陆瑾年肩膀上,含糊着低声呢喃:“瑾年,我困了……”

陆瑾年闻声便悄然调整坐姿,身子微微侧倾,让顾昀能更安稳地枕靠。

她一手扶稳她的肩,另一手轻轻拂过她额前微乱的碎发,目光柔软。不久,倦意渐染,陆瑾年的头也渐渐垂下,与顾昀的额角相依,两人在车厢均匀的微晃中沉入浅眠。

浮云在前座驾车,察觉车内声响渐息,悄然掀开一角帘幔,见二人依偎而眠,神色不由温和。

她轻轻放下帘子,手中缰绳轻收,让车速缓缓放慢。

前方许慕言和陈慧娴的马车放慢车速。

贺清持一袭文人常服,手持折扇,在燕国城门外被守门官兵拦下询问来意。

他从容下马,以扇轻叩掌心,温声解释:“在下携夫人与几位姐妹同来燕国度假,望行个方便。”

言罢,浮云已自后方马车下来,将备好的路引文书恭敬递上。

官兵接过路引细看,仍谨慎道:“按例需查验车内人数。”

浮云闻言神色微紧,此时,车帘却从内被一柄团扇轻巧挑起,许慕言身着素雅裙衫,鬓边簪着玉梳,眉目低垂,由贺清持稳稳扶下车来。

她步履端庄,气质沉静如水,与平日判若两人,纵是熟识者也难从这身装扮与温婉神色中辨出真实身份。

浮云见状立即退后一步,郑重行叉手礼。随后,陆瑾年与顾昀、陈慧娴也依次下车,众人皆作书香门第打扮,衣衫简朴却不失文雅。

顾昀立在陆瑾年身侧,目光安静;陈慧娴则微微颔首,似怯似柔。官兵环视众人,又朝车内探看一眼,见无异常,方挥手放行。

一行人重新登车,浮云悄然松了口气,挥鞭驱动马车缓缓入城。车厢内,许慕言轻轻收起团扇,眼底那抹温婉顷刻化为沉静,仿佛方才仅是戏中一折。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朝着燕国深巷渐行渐远。

车厢内,西瓜的清甜气息尚未完全散去。陈慧娴轻轻整理袖口,目光扫过众人,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说道:“我说吧,慕言这身装扮与神态,若非知根知底,任谁也难以识破。”

陆瑾年闻言,眼中漾开柔软的笑意,颔首附和:“确实如此。”

顾昀倚在她身侧,方才的倦意还未完全散去,只轻声接话:“只要我们少言语、不露声色,便不易惹人怀疑。”

此时,马车已缓缓驶入燕国城门。浮云与贺清持牵着马走在车旁,贺清持以扇轻叩掌心,声音温雅却带着几分凝重:“其实我刚接近燕国时就察觉一事,此地盘查虽严,却隐隐透着一种“等候”之意。有些蹊跷,须得亲身接触才能摸清。”

他略作停顿,续道:“他们或许早备着与我们交手。我们小心些,总不是坏事。”

浮云握紧缰绳,低声应和:“方才官兵查检时,我手心尽是汗。幸得许娘子应变及时。”

贺清持目光掠过徐徐前行的马车,语调平稳:“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假扮的探子也好。如今文书照过、面目未露,真正的我们,其实已经安然进城了。”

浮云身为燕国人,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对城中风貌早已烂熟于心。

可随着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她心头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街道依旧,人潮如织,可定睛细看,明明是一样的街景、一样的面孔,却总觉哪里透着说不出的不同。

她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收紧,目光细细扫过城门处来往的行人与官兵,眉头微蹙。

车厢内,许慕言将浮云的表情一览无余。她静默片刻,眸光微转,忽而抬眼看向陆瑾年,唇角扬起一抹自然的、带着暖意的笑,声音清晰而温和:“瑾年,你不是一直念着要吃燕国的板鸭吗?听说前头那家“陈记”做得最是地道,眼看快到了,不如咱们先将马车找个妥当地方停好,再徒步走过去?也正好沿街瞧瞧新鲜。”

她这话说得寻常,仿佛只是一时兴起提议尝鲜。但车内几人皆神色一动,顷刻间已听懂了话中深意:浮云所觉的“异样”,或许意味着城中已有埋伏或暗哨;

停下马车、徒步前行,既能避开车辆过于引人注目,也可借市井人流掩蔽行迹,更便于观察周遭动静。

陆瑾年会意,当即含笑接话:“是了,我差点忘了。那便依你,找个僻静处停马车吧。”

顾昀亦轻轻点头,倦色里透出几分了然;陈慧娴垂下眼帘,整理袖口的手势更缓了些,似是准备随时下车的姿态。

浮云在外会意,手中缰绳悄然一偏,将马车驱向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后院。

贺清持持扇随行在侧,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四周,神色依旧温雅从容,唯有指尖在扇骨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待车停稳,众人依次下车,皆作寻常访客模样,步履闲散地汇入街巷人流之中。

一行人于街巷中缓步前行,浮云牵着马跟在许慕言身侧,低声提醒道:“陛下小心。”

许慕言手持团扇,闻声并未回头,只将扇面略略抬高,声音清亮地应道:“没事,这路不远。”

陆瑾年走在许慕言另一旁,闻言微微一笑,接话道:“是啊,前头就是陈记板鸭店了。”

说着,几人已走到店门前。铺面不大,木匾上“陈记板鸭”四字已有些斑驳,里头飘出阵阵卤香。

陆瑾年率先掀帘而入,小二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几位客官里边请!是用饭还是带走?”

许慕言目光在堂内一扫,选了靠窗一张方桌:“就在这儿吃。”

众人依次落座,小二利落地抹桌倒茶。陆瑾年点了一只板鸭,随便上几样燕国特色,小二记罢躬身退下,往后厨报菜去了。

窗外天色晴朗,街市喧嚷声隐隐传来。贺清持坐在靠门位置,折扇轻搭膝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门外往来行人,忽而压低嗓音:“浮云猜的没错,都不对。”

浮云握紧袖口,喉间微动。

一行人落座后,小二很快将菜肴上齐,其中自然少不了陆瑾年方才提到的“陈记板鸭”。板鸭油亮诱人,香气扑鼻,引得邻桌也频频侧目。

许慕言率先举箸,夹起一片鸭肉送入口中。咀嚼片刻,她面色未改,只轻轻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坐在一旁的浮云也随之尝了一块,却眉头微蹙,这鸭肉入口极腻,随即又泛起一股突兀的咸味,颇为齁重。

她自幼在燕国长大,习惯了清淡饮食,这与燕国饮食传统不符,这般重味实难下咽。浮云抬眼看向许慕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许慕言将浮云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目光沉静,心中已了然:这板鸭味道如此怪异,绝非燕国本地寻常口味。

她放下竹筷,声音平静如常:“走吧。”

话音未落,周围几桌食客还有路人忽然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方才还各自谈笑的脸,此刻竟露出近乎狰狞的神色,眼神直勾勾地钉在许慕言一行人身上,气氛陡然僵冷。

许慕言神色不动,只极轻地将手往桌下一按。众人心领神会,当即端坐原处,姿态分毫未变,仿佛从未打算起身。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飘起细雨,雨丝细密,渐渐沥沥地打在青石路上。

陆瑾年适时开口,嗓音温软自然:“再等等吧,外面下雨了呢。”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狰狞的视线竟整齐划一褪去。食客们陆续转回头,重新举箸用餐,谈笑声再度响起,仿佛方才的诡异一幕从未发生。

许慕言静坐不语,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她留意到这些食客用饭时动作略显僵硬,咀嚼时也几乎看不出对味道的反应,无论是甜是咸,他们吞咽得都太过平静,不像寻常食客,倒像是完成某种固定的仪程。

不多时,邻桌一名大汉突然“啪”一声摔下筷子,粗声嚷道:“这鸭肉甜得发腻,咸得呛喉!是人吃的吗?”

这一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整个饭堂。四周接连响起附和与怒斥:

“就是!这菜怎么回事!”

“退钱!简直糟蹋粮食!”

“叫掌柜出来!”

争吵声越来越响,不知是谁先推搡间碗碟碎裂、桌椅碰撞,转眼众人扭打作一团,场面混乱。

唯有许慕言这一桌,所有人依旧静静端坐。陆瑾年垂眸斟茶,顾昀倚在她身侧似倦非倦,陈慧娴低头帮浮云整理袖口,贺清持折扇轻搭膝头,浮云则目不斜视。

许慕言手持团扇,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摩挲,目光透过堂中混战的人群,望向门外渐渐绵密的雨帘,神色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