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平稳疾驰,窗外田野的绿意与夏末的暑气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行至一处村庄附近,几位正在田边歇息的农夫农妇认出了车驾的规制,虽不敢近前惊扰,却热情地将自家刚摘的瓜果捧到路旁……滚圆的西瓜、带着白霜的蓝莓、红润的苹果、水灵的梨,还有几颗金黄的百香果,用干净的粗布兜着,小心翼翼地递向车窗。
许慕言示意缓行,亲自微微掀帘,含笑接过。农人们受宠若惊,连声说着“路上解渴”“不值什么”,她点头致意,并未多言,眸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暖色。车帘落下,果香已在厢内弥漫开来。
陈慧娴已利落地取过银刀与小案,将西瓜剖开……鲜红的瓤子沁人心脾,她仔细削去青皮,切成整齐的菱块,盛在白玉碟中。
苹果与梨也被褪去外衣,切成适口的大小;蓝莓颗颗饱满,盛在碧色瓷碗里;百香果则对半剖开,金黄的果浆香气扑鼻。
许慕言倚坐在软垫上,指尖拈起一块西瓜,徐徐送入口中。这西瓜消解了车马劳顿的燥意。
她目光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与远山,神色平静,仿佛这路途的顺遂早在预料之中。偶有颠簸,手中的果碟却稳如静水。
陈慧娴不时将新切好的果碟轻推至她手边,只在许慕言目光扫来时微微颔首。
车厢内唯有刀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咀嚼果肉的清浅声音,以及窗外规律的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一切太过顺畅,顺畅得几乎让人恍惚,仿佛这不是奔赴险地的夜奔,而是一次闲适的巡游。
许慕言又拈起一颗蓝莓,在指间略停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像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她将蓝莓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目光却已越过果碟,投向车厢角落……那里,小黑蛇正静静盘卧。
马车辚辚,碾过黄土,扬起一路烟尘。陆瑾年长身玉立在颠簸的马车上,似一株苍松,任车身摇晃,兀自岿然不动。猎猎长风拂起她的墨发与衣摆,勾勒出她潇洒不羁的轮廓。
她手中的弹弓,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此刻,前方田地里几头野猪正肆意拱食着农民的菜蔬,那贪婪的模样,搅得田园一片狼藉。
陆瑾年轻抬手臂,弹弓稳稳举起,紧接着,她手腕灵动一甩,一颗石子直扑野猪。
那石子精准地击中一头野猪的脊背,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嘶嚎,惊慌失措地逃窜起来,带动着其他野猪也纷纷夺路而逃。
陆瑾年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葡萄架上,垂挂着一串紫莹莹的葡萄,宛如一串晶莹剔透的玛瑙。
她心中一动,嘴角泛起一抹自信的浅笑。只见她迅速调整弹弓的角度,微微眯起双眼,精准地瞄准葡萄藤。
刹那间,又一颗石子呼啸而出,如利刃般斩断了葡萄藤。那串葡萄脱离藤蔓,向着地面坠落。
陆瑾年轻盈跃起,伸出修长的手臂,稳稳地将那串葡萄接住。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仿佛时间都为她的这一精彩瞬间而凝滞。
马车依旧在前行,陆瑾年重新站定在马车上,将葡萄收入怀中,又投入到新一轮的练习中。
陆瑾年指尖轻拈着那串紫莹莹的野葡萄,阳光下果实如凝露般透亮。她眼角扬起一抹飞扬的神采,转身望向车内的顾昀,将葡萄往前一递,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与促狭:
“喏,刚摘的野葡萄,还沾着风呢。”
见顾昀目光落过来,她故意将手又往前送了送,让那串葡萄几乎要碰到顾昀的衣襟。指尖微微晃了晃,葡萄串随之轻摇,颗颗饱满的紫果在她掌中显得格外晶莹。
“别看它生在野地,”陆瑾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那股炫耀劲儿,“我尝了一颗……挺甜,不比宫里精心伺候的差。”
她说着,指尖小心地捻下一颗最紫亮的,也不等顾昀反应,便径直递到她唇边。眼中闪烁的光泄露了她此刻的期待:
“你尝尝。”
葡萄的凉意微微触到顾昀的唇,陆瑾年的指尖却停得稳当。陆瑾年看着顾昀,眉梢轻挑,那副“快夸我厉害”的神情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也送来她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葡萄清甜的果香,在这颠簸行进的车厢里悄然弥漫。
陆瑾年将手中的弹弓轻轻别回腰间,撩开车帘跃出车厢。猎猎长风迎面扑来,扬起她墨色的发梢与衣摆,她在颠簸的车辕上站得极稳,如苍松扎根于岩隙。
浮云正执缰驾马,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是抱许炘朝练出来的,听见动静,她微微偏头,见是陆瑾年,眼中便漾开明亮笑意。
陆瑾年走到她身侧,自怀中取出方才那串紫莹莹的野葡萄,指尖捻下最饱满的两颗,自然而然地递到浮云唇边。
“尝尝,”她声音里带着风拂过的清朗,“刚摘的。”
浮云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光彩更盛。她略低头,就着陆瑾年的手含住葡萄,轻咬。
她忍不住眯起眼,含糊地“唔”了一声,咽下后才扬起脸,笑容灿烂得仿佛盛满了此刻的阳光:
“陆大人,厉害!!”
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甚至腾出右手,朝着陆瑾年比了个拇指。
手腕上的皮制护腕因动作微微滑动,露出底下一点烫伤。
陆瑾年看着她那毫不作伪的欢喜神情,唇角也不自觉勾起。她没有接话,只将剩下的葡萄轻轻放进浮云身侧装干粮的布袋里,又抬手拍了拍浮云的肩膀。
掌心落下时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战友般的认可。
浮云被这一拍,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她重新握紧缰绳,目光望向前方延伸的黄土官道,声音清亮亮地响起:
“大人坐稳……前头路平,咱们还能再快些!”
话音未落,她已抖缰催马。两匹骏马嘶鸣扬蹄,车轮碾过地面,陆瑾年仍立在车辕上,衣袂翻飞,望着浮云专注驾车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车厢内,许慕言倚在软垫上,手轻撑着额头,双眸微阖,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已随着车马平稳的摇晃安然入睡了。
陈慧娴见状,轻轻取过一床薄软的小被,小心为她搭在膝上,又将边角掖得妥帖。小黑蛇静静盘卧在许慕言怀中,尾尖偶尔轻蜷。
陈慧娴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向后方车辕……陆瑾年正长身立在风里,墨发与衣袂被吹得飞扬,手中还拈着那串紫莹莹的野葡萄。
她看着陆瑾年方才摘果、退野猪的利落身影,眼底浮起一丝了然又欣慰的暖色,唇边虽未出声,那含笑的眉眼却仿佛在说:“不错呦。”
陆瑾年似有所觉,倏然回头。隔着一段距离,她迎上陈慧娴静默却满是赞许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撩帘跃回车厢。
帘幕落下,将旷野的风声稍稍隔绝。陆瑾年放轻脚步走到顾昀身侧,压低嗓音:“慕言睡着了。”
陆瑾年轻轻解开身侧的行囊,取出一卷略泛旧的燕国地图,在颠簸的车厢内徐徐铺展。
地图上墨线勾勒的山川城邑,在晃动的光影间仿佛活了过来。她从行囊里又取出几样燕国有名的美食。
顾昀的目光落在这些熟悉的菜谱上,又指了指烧板鸭,声音里带着些许轻快:“这个,还有这个……我都想尝尝。”
陆瑾年语气忽而低缓下来,“当年的板鸭……来得太匆忙,都没能好好尝尝。这一回,总要细细品味才是。”
顾昀只是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
“你备得这样周全……是不是觉得,自从那次之后,我们便再也不会踏足燕国了?”
车厢内倏然一静,唯有车轮辘辘前行。陆瑾年动作微顿,抬起眼,目光与顾昀相接。她唇边原本轻松的笑意渐渐沉静下来,化作一丝复杂的怅然。
“是,”她声音低缓,却清晰地在车轮辘辘声中响起,“那一次离开燕国时,我心里确实以为……此生不会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或者说……”
她顿了顿,目光从顾昀沉静的眉眼间掠过,转而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与远山,仿佛透过此刻的风景,望见了当年背着许慕言回陵城。
“那时局势仓促,前路未卜,许多事都悬而未决。”陆瑾年的语气里带着回忆的凝重,却又隐隐透出一丝释然,“只觉得经此一别,山高水远,各自天涯……再同归故地,怕是难了。”
说着,她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里杂糅着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可如今,”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顾昀,眼神清亮,“马车竟真又朝着燕国去了。虽不是去享福游历,前头或许还有危险等着……但终究是又一同踏上了这条路。”
她稍作停顿,眼中掠过一抹近乎敬佩的微光,声音也放轻了些,带着叹服:
“顾大人,不愧是天师。连我这点藏在心底、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念头……你都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