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骋没想到让何一三搬进公寓这件事会突然这么顺利,就在她要赶回来的前一天,何一三松了口,上帝还真的偏心了她一次。
她拖着一个十几寸的小行李箱从客房里出来,刚走出几步就被那个名义上的继母拦住。
“你一定要和我们抢这个房子吗?”女人靠在墙壁上,眼下乌青。
宋骋没做理会,一边往外走一边套上黑色的风衣,走动的时候头发在颈间晃动。
女人伸手拽住宋骋,把她拦在走道一侧。
“用这辆车换取这个房子的产权,你觉得怎么样?”
她把车钥匙放在宋骋的手心,“卖了房子换成钱,我和小乐就没有家了。”
宋骋垂眸,视线落在那个车钥匙上,“这不是我该关心的。”
“宋骋,你应该知道流离失所的滋味,你在纺珠岛不就是这样,难道就不能以己度人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本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分财产的继女十分不满,更何况动了房产的根基,再过几年这个地方就会重新开发,不知道要翻多少倍。
“如果你不通情理,我也只能勉强同意你住进来,这个房子依旧不能卖。”
宋骋皱皱眉,“你以为我在来之前,对他给的东西没有做过任何调查了解吗?”
她放下行李,拿走女人手心的车钥匙,“这间房子我可以放弃,不过,不光这辆车是我的,你要以市值的价格把我的那部分折抵成现金。”
“这是你爸辛苦攒下的东西,你这么不劳而获也太贪心了。”她咬紧了牙,面色不善。
宋骋提着行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那我们法庭上见。”
女人愤恨地看着那道背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常常无情地略过她们母女,但又像极了死去的丈夫。
“好,按你说的来。”
宋骋停下脚步,“车在哪儿,麻烦尽快过户到我的名下。”
丧礼终于结束,零零散散的客人纷纷离席,相较于潦草的一捧灰,这可真是一场庄重又充满仪式的吊唁会。
宋骋从车库将那辆黑色的汽车开出来,车养护得很细致,看得出一家三口生活的痕迹,她将那些碍眼的摆件丢进了垃圾桶。
她开车的机会并不多,在纺珠岛的时候考了证,来到海明市送醉酒的导师回家时开过几次,也是那偶尔的几次,让她对导师的印象复杂。
“昨天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宋骋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手机静音。”
“那就请几天假,好好休息。”宋骋并不喜欢何一三现在的工作。
“嗯,我已经辞职了。”何一三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精神。
“辞职?怎么这么突然?”宋骋在路口猛地停下车,小镇的来往车辆并不多,她靠在路边,打开车窗。
“有客人找你麻烦了吗?”
即便不愿意何一三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她还是不想让何一三平白无故的吃亏。
“也不是,只是我发现这个工作或许不太适合我。”
“那就…先住我那里,工作的事也不用太着急。”
宋骋拿到这笔遗产和加班加点做项目赚的钱足够让何一三安稳生活了,哪怕她永远不工作都没关系。
“嗯。”
何一三今天并不热情。
“你昨天一直在店里工作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对,我就在店里。”
“行,我知道了。”宋骋眼神一暗,脸色变得阴沉。
宋骋抠着手指上的肉签,一点点揪出皮,撕扯出血。
为什么要说谎呢?为什么要骗我?
“你…真的希望我住进你家吗?”
“现在你是要反悔吗?”
天气骤冷,宋骋的态度急转直下,何一三莫名打了个冷颤。
“不是,我只是问问。”
宋骋深吸一口气,克制着烦躁的情绪。
“等我,下午就能到你的宿舍。”
自从那个声音渐渐听不到以后,每当她情绪失控的时候,乱七八糟的声音会再次集中在耳畔,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根本不喜欢你,只是哄你玩而已。」
「纪文因已经死了,她是个赝品。」
「宋骋,她是个骗子,从来没有在意过你。」
……
宋骋根本无法捂住那些生长在大脑里的声音,尖锐的、凄厉的、来自纪文因的声音。
车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是雷雨天的前兆。宋骋单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支烟。齐耳的短发被窗缝里风吹得撩起又落下,露出她紧蹙的眉心。
青白色的雾染了宋骋的面孔,隐约看到她下坠的嘴角,烟茬短得烫到了手,她把烟掐灭在窗外,摇上车窗,踩下油门。
何一三在宿舍整理自己的东西,这个地方她住了半年多,被送来盲人按摩店的时候,她就是一无所有的状态,现在要走的时候,自己的行李一点点被装满。
舍友和师傅还未知晓她离职的消息,实在抱歉就这么不告而别。
何一三摘下了脸色的口罩,连带着刚刚装满的行李全部丢进了垃圾车里。
宋骋到的时候,就看见何一三两手空空地站在楼下,发尾系着一条水蓝色的发带。
“你的行李呢?”宋骋从驾驶座上下来,正要朝着何一三走去。
何一三垂着头,眼睛虚空地放在水泥地面上,宋骋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不拿也可以,你需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何一三的头发,手指落在发带间,将它顺平。
何一三猛地抬起头,掀起眼皮,“嗯,麻烦你了。”
宋骋收回手,沉默地望着何一三,许久她才打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
何一三轻轻敲着地面,在后排座位坐下,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车里是完全陌生的气息。
宋骋打着方向盘,眼睛落在后视镜里端坐的那个人。
车子开始上路,何一三揪着车座的边角,“宋骋,我们现在要去哪?”
“公寓。”
“你还想去哪里,现在可以去。”宋骋放慢了语速,补充道。
“直接去你家吧。”何一三想了想,回复宋骋。
车子在宋骋住的公寓楼下停靠,宋骋停好车,率先出来给何一三打开车门。
“小心台阶。”她伸出一只手臂撑着何一三的身体。
何一三却没像先前那样放松地泄力,将整个人都交给宋骋。
这种微妙的疏离感从今天见到何一三开始就持续着,宋骋敛下眼睫,一时没有说话。
从车库到公寓的这段距离,何一三敲击着地面,沉默地跟在宋骋身后,两人的气氛明显的低沉,默契地都不再说话。
门打开,何一三换好鞋子,乖顺地立在玄关处,她的眉毛轻轻拧着,在宋骋这里,她不必带着口罩,从前她从未觉得有哪里不适,可现在她没办法做到和一张白纸一样时的何一三一样,毫无所觉地接受宋骋的一切安排,包括她的体贴、温柔、以及身体的碰触。
就这样介于何一三和纪文因之间,摇摆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宋骋,确认自己可以做到哪个程度。
“我想洗澡。”
宋骋刚刚蹲下整理好何一三的鞋子,听她突然提出自己的要求,脸色也跟着变得好看些了,“去吧,家里有你换洗的衣服,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何一三收起盲杖,她知道浴室在哪个位置,在来宋骋家的第一天,她就已经记熟了家里的格局和方位。
她一步步往浴室走,摸着墙壁,推开了浴室的门。
可她并不熟悉淋浴头的开关旋钮,这里的恰好是和宿舍相反的,旋开后,冷水从头淋下,她被冻得一哆嗦,不小心惊呼出声。
一门之隔的宋骋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在水被反手关上的同时,宋骋推开了浴室的门。
显然,何一三也察觉到浴室里多了一个人,浴室白灯正对着她的头顶,光为她的身体镀了一层朦胧的柔光,何一三赤条条地站在那,双臂抱肩,瑟缩地发抖。
狭窄的浴室内,一道热源不断逼近,何一三紧绷着身子往墙壁上贴。
“我不看你。”
宋骋在她的身侧停下,握住了何一三冰凉颤抖的手指,放在淋浴头的旋钮上,“开关是反的,忘了提醒你。”
何一三的手被宋骋包裹着,这会儿她倒是没有前面表现得那么抗拒,甚至无意识地贴近身侧的热源,宋骋轻轻地勾起嘴角。
“好了,你再试试,别着凉了。”
此刻,宋骋的声音也是暖和的。
何一三按着宋骋刚刚教的方向再次打开淋浴头,温热的水泼洒下来,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热水喷溅到宋骋的脖颈,她转身往门外走。
何一三憋了很大一口气,声音有些沉闷,“宋骋,过来。”
宋骋在门口停下,背对着何一三,手指攥紧了门把手。后背的水点越聚越多,洇成一片一片。
待她以为只是幻觉的时候,却被人从身后抱住。
衣服连带得湿透了。
“宋骋,你转过来。”她窝在肩膀上,声音模模糊糊地,在身体里四处穿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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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