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露台下来,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电梯里只有机械的播报声,何一三攥着盲杖,她能感觉到宋骋就站在她左边,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起伏。
澎湃的心潮在秋夜里逐渐回落,如梦初醒,平衡真的被打破了。
客人变成了她的朋友,又成了她发自内心想要依恋的人。
在露台的时候,何一三借着酒精,借着命运的指引,她把这些天对宋骋的那些微妙的感觉一并说出来。
在她倾吐出喜欢后,宋骋会是什么表情?
当时宋骋只是把何一三揽进怀中,什么都没说就又松开了。
至少,这不是讨厌的讯号,如果她无法接受,那么在刚刚就应该直接拒绝何一三了。
出了大厦,夜风灌进来,何一三冷得缩了缩脖子。宋骋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电车站在那边。”
何一三点了点头,盲杖在前面探路,她跟着宋骋的脚步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电车上,何一三和宋骋并排坐在一起,宋骋从口袋里取出一副耳机,递给何一三一只。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低频的纯音乐,何一三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这种无力感在遇到宋骋之后变得频发。
她问宋骋这是什么曲子,宋骋说是无意中听到的,没有名字。
明明没有和宋骋认识多久,却觉得对她的情感已经满溢到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地步 。
所以才会慌不择言地说出了那样直白的话吧。
宋骋会怎么想她?
“你好像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她突然这么问宋骋。
“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脑子不好,那是真的。”何一三的声音低下去,“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眼睛也因此变得看不见。”
那时候,送何一三到盲人按摩店的人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她的名字叫何一三,吴老板也没有多问她的来历就把她安排进店里,她隐约觉得那个人和吴老板是相识的,可她们谁都没有告诉何一三她的过去。
她的手指搅着盲杖,纠结地咬着嘴唇继续说:“我的过去是空白,如果曾经的我做过很多坏事,或者我是个逃犯,或许我还欠了很多债...”
宋骋打断她继续说下去,“我不介意。”
“我不介意你过去发生了什么,而且,你已经忘掉了,不会再想起来了不是吗?”
“我确实没能想起什么,但是...我总觉得你对我来说很熟悉。”
宋骋神情微滞,指尖在掌心划出红痕,“我们没有见过。”
“可你说过,我和你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宋骋没有再提起过那个人,最符合猜想的人选也被她否决了。
她查过资料,荩梧曾在纺珠岛待过,那里也是宋骋的家乡。
电车到站的广播声响了好几站,呼啸而过。
“那个人是荩梧。”宋骋低声说。
宋骋骗了她,何一三的心情跌落谷底。
“她...是不是对你很重要?你们……”
猛地,何一三的大脑抽痛,表情也险些失控,她抓紧了座位的扶手。
浅褐色的双目虚空地望着地面,此时此刻,她反倒更加清醒,何一三继续追问宋骋,“你们在一起过吗?”
在纺珠岛的纪文因和魏然确实关系匪浅,但爆炸案过后,魏然成了荩梧,纪文因忘了过去成了盲女何一三,再无瓜葛。
宋骋也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搞混过。但现在,她打算将错就错。
“是她甩了我。”宋骋叙述的过程很平静,“你不是已经知道她早就有了新的恋人。”
何一三的面上出现了然的神色,她张了张嘴,犹豫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
电车上的灯光并不明亮,落在何一三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模糊。
宋骋察觉到何一三在刚刚这么一会儿变了许多,她变得不确信,变得摇摆。
宋骋开始质疑她口中说的喜欢,她和纪文因相识那么多年,纪文因从来没有对她亲口说过那样的话。
为什么这个人,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宋骋开始看不清眼前的这张脸,像是叠加了无数重虚影一般,而与此同时尚且余存的道德在尖锐的喊叫声里濒临耗尽。
她想,现在立刻把这个人带回公寓里,让她的身边只剩下宋骋。
这是在确认她就是纪文因的那一天就愈演愈烈的疯狂念头。
宋骋没有给何一三继续思考的机会,突然说道:“我们住在一起吧。”
何一三甚至以为自己在幻听。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或许代表着宋骋接受了她的追求。
可她却心里升起了怪异和矛盾。
一切都太快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把决定权再次推回给宋骋。
“你随时可以搬进来。”宋骋握住何一三纠缠在一起的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猎物一般,陷入何一三的面孔。
宋骋已经把那间公寓长租下来了。
“还是你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她的语气像是在质问何一三,骤降的气氛让何一三不由打了个冷颤,她从宋骋的手心中抽回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垂下头,内心不由地在想着:
那你呢,你也是真的喜欢我吗?
何一三需要宋骋更为清楚的回应。
电车到站。
宋骋将她送到员工宿舍的楼下,何一三饮下的那两杯果酒终于起了效果,她半张脸都染上了红。
何一三有些醉了。
宋骋牵着她的手,把她推在楼下的墙壁上,圈住了她。
楼道的感应灯一闪一闪,气氛瞬间沉下来。宋骋抬手落在何一三的耳际,揭下她的口罩,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你考虑得怎么样?”
“太快了……”
何一三揪住宋骋的外衣,整个人后仰在墙壁上。
“我等不及了。”宋骋深沉地看着她,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认识的时间很短暂,何一三无法确认她是否真的可以想清楚了和一个失去记忆的视障人士在一起,能不能容忍她在生活上和健全人无法同频的部分。
她更难以确认的是宋骋想留住的是何一三,还是她身上“像荩梧”的部分。
何一三开始后悔,今晚的告白过于冲动。
现在不是可以做出决定的时候,她轻轻拍着宋骋的肩膀,“很晚了,我想先回去休息。”
她手里捏着盲杖,要从缝隙中逃出去,即便意识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渐模糊,她却有一种鲜明的直觉。
宋骋会变得很可怕,就像那一次在包间里,她咄咄逼人,一步一步地把她困在角落里。
宋骋再次拉住她,把她重新靠在墙壁上,以一副受伤的模样,垂下头,将脸贴在何一三的额头上,“…不是说喜欢我吗?”
“宋骋...我们明天再说这件事好吗?我现在没办法想清楚这件事,给我点时间。”何一三强撑着疲惫的身心,劝慰着推开宋骋。
沉默许久。
“好。”宋骋松开了她,“明天,我等你的答案。”
得到宽限,何一三逃也似的往宿舍快步离开,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最后消失在楼道口。
躲闪和抗拒的背影刺伤了宋骋。
无论是和曾经的纪文因,还是现在的何一三,宋骋都未有一刻觉得她们之间是坦诚无隔阂的,好像总有很多无法解开的结横亘着,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再次见到纪文因,她震惊于她完全变了个人,她不再是曾经正大仙容的天鹅,是落入尘埃一无所有的何一三。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不堪一击,比任何时候都要愚笨,被宋骋骗得团团转。
这样的何一三好轻易地就被宋骋攻破了心防。
只有,宋骋还活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