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一三谨慎地触碰着宋骋的后背,客人好像一句话都不肯再同她说了。
“宋小姐,你生气了?”
舒缓的力道从上至下按下来,松解微微发僵的身体,宋骋很难去否认她的服务毫无价值。
从另一层面来讲,在自己的公寓,仅仅两人的社交距离,在想象的层面,气氛是极微妙的。
她不能被任何人替代,任何人也不能成为她。
私心地让这样一个人走进这间屋子,是一种隐秘的背叛。
“没有。”
宋骋还是没让这位尽力讨好客人的勤恳员工唱独角戏。
“宋小姐,你是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空吗?”
“上次你来店里,也是周末。”她一边按一边补充。
宋骋脑子很乱,低频段的催眠耳语逐渐麻痹了她思考的能力。
只是出于惯性地对这样的声音“嗯”了声,却无法再多说点别的什么了。
“宋小姐,你平时肯定常常久坐,你这一块——”何一三轻触着宋骋的肩颈,又往下点触,“还有这一块,都很紧绷。”
“不良的生活习惯很难一时改掉,要不要试试长期舒缓肌肉的项目?”
“宋小姐?”
“宋骋?”
宋骋:......
何一三的眼睛虽然不好使,但是她的耳朵也因此变得更加聪敏。
即便宋骋此时不讲话,她还是能从呼吸的状态判断客人到底有没有不小心睡着。
“宋骋,是不是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啊...”她放软了语气,本就温柔的声线,此刻更是有一种亲密的错觉。
“为什么总是叫我的名字?”
宋骋错开了她贴得极近的手,抗拒的心理因为这样一种暧昧不清的语调愈发严重。
“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何一三急匆匆地补上这么一句。
她像是完全不明白,今天仅仅是她们两个人遇到的第二面,无论是从陌生人的角度,还是服务关系来说,宋骋都没有义务同她多讲什么,甚至容许她一步步试探边界。
目前这个状况,宋骋难逃责任,是她默许了这样一个“高危人物”进入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总之,现在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客厅内,无形的气压低沉,何一三轻轻咳了声,发出各种各样的小动静,都没有再引起宋骋的关注。
她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纠结之下,何一三还是对着这位唯一的客人发出这样的试问。
被遗弃的小狗才会对着陌生人说这样的话吧。
宋骋混沌的大脑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何一三的问题。她叹着气,“你很较真,并且我也没必要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咻——何一三猛地趴向宋骋的侧脸处,贴脸速度之快像是恐怖电影里定时出场的NPC一般。
宋骋是睁着眼睛的,比这个小瞎子更清楚她贴过来的距离,近到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宋骋的左脸。
她惊愕地看着这个毫无分寸又钝感至极的小瞎子。
“何一三,你想干什么?”她沉声道。
热气喷洒在何一三的眼皮上,她的睫毛眨啊眨的,却迟迟没有移开堵住宋骋的动作。
“对不起嘛,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你先起来。”宋骋无奈地说。
考虑到她的眼睛看不到,要是直接撇开她可能会伤到她,这才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推得远远的。
“好的。”
何一三扒着沙发的边际,一点点往后移,触及到宋骋棉质的衣角,皱巴巴地贴在腰腹。
“何一三,吴老板没有培训过你怎么和客人保持距离吗?”
那双本就呆滞的眼睛更茫然了,何一三不解地摇了摇头。
“是我也就算了,都是女生,不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但你这样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上一个陌生客人的门,有没有安全意识?如果对方是个居心不良的人,你什么都看不见,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宋骋扯了扯嘴角,对于这种奴役残障人士的老板也不能指望她会考虑这些。
何一三跪坐在软垫上,像被顺毛的小狗,乖巧地听着宋骋说的话。
宋骋停顿后,接着说道:“还有,就算客人是女生,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知道了。”
何一三微微低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脸说,“宋小姐,你是好人,我能分辨出来的。”
宋骋依旧不太认同,她不该管小瞎子的事情的。
这个人…完全没可能是纪文因。
她站起身,从厨房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从外衣里取出来提前准备好的现金,放到何一三那个黄色双肩包的旁边。
“钱放在这里。”
何一三先端起了宋骋给她的温水,看样子是想喝的,不知道碍于什么原因又表现得犹犹豫豫。
宋骋瞧她这个样子,很快明白了何一三心里在想什么。
“我背过去,不会看到你的脸。”她烦闷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何一三悄悄摘下口罩,嘴巴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宋骋递给她的水,她擦了擦嘴角,又戴上了口罩。
将杯子轻轻放到旁边的茶几上。
宋骋没有看见她的脸,她转身后,见何一三摸索着书包旁边的现金,一张张地检查。
“客人的水,以后也不能随便喝。”宋骋抱臂低头看她。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和这个小瞎子见面了。
“知道了。”
可是刚刚真的很口渴...
何一三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握着盲杖,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精准地朝着宋骋站立的位置招了招手。
“宋骋,再见。”
到最后了,也没必要和小瞎子过不去,宋骋“嗯”了一下,看着何一三从门口离开。
接着,她漫无目的地走到窗口的位置,那抹醒目的黄色消失在拐角的位置。
真是给自己徒增麻烦。
-
宋骋接到研究所前辈的电话,前辈告诉她案件有了新的线索。
临近周末,她解决完实验室的事情,就从学校连忙赶去研究所。
“小宋,这次我们是发现了一些关于芯片的进展情况。”
宋骋在会议室的一个空位坐下,仔细地看演示屏幕上的信息。
“纪明渊的女儿或许还活着。”前辈得出结论。
“海上爆炸发生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搜集快艇的碎片,也去了海域附近的乡镇处,一无所获。”
“但这也是古怪的地方,那位纪小姐不会这么没准备的去和前理事长对峙,尤其她手上掌握了邱元的犯罪证据。”
“可能没有消息,就是一件好消息。”前辈说到此处,视线停在宋骋身上。
“前辈,您想问什么?”
“我听说,你和那位纪小姐有过私交,你对她的了解如何?”
宋骋敛下睫毛,低声说,“她让人琢磨不透,比起死亡我更愿意相信她只是失踪了。”
前辈看出宋骋明显心事重重,接着说,“影像里有提到一个关键人物,陈晚鲤。”
宋骋对这个人并不算熟悉,只有过几面之缘,是纪文因的母亲,很早就已经离开纺珠岛。
“陈晚鲤和邱元曾是女子高中的同校校友,目前我们正在想办法查陈晚鲤的下落,作为纪明渊的配偶她理应对当年的情况有所了解。”
“纪文因和陈晚鲤并不是很亲近。”宋骋回忆着,自和纪文因认识起,她就不喜欢说起家里事情,她和陈晚鲤的交流也很平淡,甚至比宋骋和宋韶雪的关系还要微妙。
“小宋,你还有别的线索吗?”前辈轻轻点头。
宋骋想起了那个小瞎子,思忖过后,还是没有提起这件事。
“暂时没有。”
前辈拍了拍宋骋的肩膀,“上次说的话,你要再好好考虑哦。”她期待着宋骋的正式加入。
到了晚上,宋骋不得不参与学部的聚餐活动,因是给她介绍工作的导师组局,她虽然不愿掺和进去,还是按时去了包间。
桌子上摆了一圈酒水和小食,光线晃动,旁边的卡拉ok机正播放着热曲,投放的MV主角是最近红的发紫的艺人,荩梧。
宋骋配合地抿了口杯子里被倒满的酒水,视线定格在MV中的那位女主角。
旁边的同学推了推她的胳膊,“宋骋,你也喜欢荩梧啊?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些娱乐明星完全不感兴趣。”
宋骋不喜欢不熟悉的人触碰她,她不着痕迹地移了一步,“不感兴趣。”
她说话直接,让凑上来说话的同学坐了冷凳子,几个人窃窃私语地吐槽她,“还真是出了名的冷傲,谁都不爱搭理。”
“学习好,不会社交有什么用啊。”
“长得漂亮就行啊,老师给她分的小活最多了,谁知道人家是不是热脸只贴有用的人。”
“她会听到的。”
“就是让她听的。”
宋骋对这种无聊的聚会毫无兴趣,完全是浪费时间,她找了个角落,导师坐在旁边,出于人情,她不得不喝几杯。
在快到自己度的时候,宋骋拒绝了续杯的邀请。
“抱歉,我要赶电车,失陪。”
她不太在意导师和其他同学是什么心情,今晚已经尽力配合了。
“诶!宋骋!”
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喊她,但宋骋已经拾起背包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