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摄影棚内,闪光灯将画面中心的美人照得更加光彩夺目,那双眼睛如同清潭,拥有小鹿般的天真纯粹。
这位是今年刚刚走红的艺人,年纪轻轻已经拿下了目前最有含金量的杂志封面,可以说是最受期待的新人演员了。
“荩梧,表现力越来越好了。”
助理上前给美人披上外套,递上一杯热咖啡,微卷的长发及腰,漂亮的人连微微上翘的眼角都是风情。
“她到了吗?”
助理跟在身后,小声说,“好像还没。”
“不过…应该快了。”助理悄悄观察荩梧的脸色。
荩梧浓妆的脸上暗了一瞬,“行,我知道了。”
从上个月开始,海明市到处都铺满了荩梧的地广。这位金光闪闪的冉冉新星迅速收割了不少粉丝。她淡妆时那种雌雄莫辨的中性美,更彰显了她与众不同的特质,似乎没有她驾驭不了的造型。
地铁站的通行口,更换上了新的海报内页,有几个初中生聚在那里合影打卡,挡住了一部分通道。
宋骋从研究所出来准备坐电车回出租屋一趟,她看见那边聚了一堆人,特地绕开了些。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在校忙的时间多一些,她入学以后回来的次数就降低了。
耳边尽是地铁站嘈杂的背景声,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熟悉的女声像是贴在宋骋的身体里对她说话。
「今晚想吃什么,是不是又要一个人...」
宋骋的旁边空无一人,她习惯性地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虚空地抓着空气。
很长时间里,宋骋总能听到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那个声音出现的时间很随机,就像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监视着她。
这样的情况最早是在入学前,她半夜打完工做电车回家的时候出现的。
那段时间她的状况不算好,常常不知道自己处于何地,偶尔会头脑清醒,而清醒过后也只是会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发呆,还好旁边好心的同事会戳一戳她,提醒她继续工作。
而那晚,一道声音突然出现救了她。
「阿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熟悉的口吻把即将跌入轨道的人拉了回来。
从那天起,清醒的时间增多,那道声音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高贤阿姨已经离开海明市,没有人会这么叫她了。
会是是幻想吗?还是平行时空里有个人就站在她的身边,亲密地同她耳语。
关于这个声音的存在,宋骋不想向任何人求证。
电车驶过,刮起一阵风,掀起黑色风衣的一角,齐耳的短发也飘荡起来,糊住了宋骋的脸。
她的思绪被那个声音影响,回过神才发现,电车已经错过了。
现在住的地方要比在纺珠岛的安居所稍好上一些,这间单人公寓是她刚刚好能支付起的价位。
刚刚入秋,出了电车,丝丝秋雨降落下来。
宋骋随意找了家小店门口躲雨,她盯着地面,眼见雨将地面润湿得反光。
“何一三,来客人了。”
宋骋瞥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处,旁边的店家挂着盲人按摩的牌子。
门口的透明帘子被拉开,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朝着宋骋招手。
宋骋盯着她的脸,店家咧着嘴哈哈一笑,“我不是盲人。”
“姑娘,外面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进来躲雨撒。”
宋骋退后一步,就被店家热情地抓住胳膊,“不强迫消费的哈,你安心进来躲雨。”
“你看看,你这漂亮的风衣都溅湿了。”
店家指了指她的衣角,宋骋低头看了一眼,那件风衣已经洗得快掉色了。
“好吧。”
索性现在哪里都不方便去。
她走进去,大厅里摆放了几张按摩床,只有一个客人躺在床上。其他几个穿统一服装的按摩师站在一旁。
老板招呼她坐下,几秒后,一个温柔的声音朝着宋骋的方向传来。
“欢迎光临。”
宋骋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了看一圈那些闲着的按摩师,最后把视线落在站在墙角的一个女按摩师,那人侧着脸,低着头,像是不太合群似的。
刚刚迎接她进来的店家开始指挥人扫地干活,时不时打量宋骋几眼。
透过橱窗,眼见外面的雨势渐大,她微微抬起头扫了一眼大厅中央墙壁上挂着的价目表。
最低价位一个小时60。
勉强...可以接受。
“老板,我按一个小时吧。”
中年女人圆乎乎的脸堆起一层层笑肉。
“好嘞。”她顺着宋骋的视线看过去,对着角落里带着口罩的女按摩师吆喝,“何一三,带客人进去按摩。”
“小姑娘,今天客人少,给您安排个小包间,还是正常的价格。”
宋骋不在状态,见按摩师已经进去准备了,她犹豫地往里走。
房间还算干净,有一道帘子。
宋骋脱了外套,那个叫何一三的按摩师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背后,接过风衣,背身整整齐齐地挂在了靠里的衣服架子上。
“趴下。”
模糊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宋骋出神着,没太听清,但看按摩师拿来了一条毛巾,她猜着意思在单人床上趴下。
毛巾搭在她的后背上,很轻柔的感觉。
接着就是突袭的一股力。
“嘶——”
宋骋还没适应好,恶魔一样的手接着又按了下来。
她绷紧了身体,咬紧了牙,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痛吗?”
何一三捏了捏宋骋后颈的肉,像是才想起来问客人的感受。
“轻一点。”
宋骋的两侧胳膊抓着床的两面,揪紧了床单。
“好的。”
果然,刚刚那股莽撞的力道轻柔了一些,宋骋得以悠悠吐出口气,脸上冒出的热气也回缓了。
毛巾往下侧移了移,覆盖着大腿的位置。
何一三按住了客人的大腿,手指往内侧的肌肉按压,宋骋被刺激得猛地又绷紧身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按那。”声音很低。
何一□□握住宋骋的手,怕她摔下床,着急地问,“客人,你没事吧?”
宋骋松开手,躺回去。
真不该稀里糊涂得进了这老板的店。
见她不说话,何一三又继续说道:“啊...对不起,你点的全身按摩,我是按顺序给你按的,对不起。”
她像是怕惹恼了这位好不容易光顾自己的客人。
宋骋干脆翻过来,坐起身,一抬头就清晰地看到了女按摩师没被口罩遮挡的半张脸。
光洁的额头有几捋碎发,纤细的平眉下,有一双慌乱又呆滞的眼睛。
她当场怔住,声音相似也就罢了,连露出半张脸都几乎无差。
恍惚间,宋骋想要抬起手拉开那个遮了半张面的口罩。
手明明已经靠近,却在将要落在女按摩师的耳际的时刻,又停住了。
或许是雨腥气过重,窜进了室内,她感到鼻腔发酸,浑身颤栗。
执着地盯着那张脸看,宋骋摇了摇头。
纪文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她。
“你还要继续按吗,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和老板说给你按时间退费。”
宋骋重新躺下,视线下移,落在她胸前的姓名牌。
「何一三」
她叫何一三。
“……按胳膊就行了。”宋骋说。
何一三俯下身,站在靠近宋骋胸口的地方,她的头发利落得扎在耳后,眼睛虚空的没有瞄点。
她是真的看不见。
“这个力道,你舒服吗?”何一三谨慎地询问客人。
“还行。”
“你在这工作多久了?”宋骋问她。
“我脑子不好,应该有个四五年了吧。”客人愿意和她聊天,这是好转的迹象。
四五年?
“你是从小就看不见吗?”
“应该不是。”
“怎么连自己的事情都拿不准?”话一出口,宋骋有些后悔。
“我们都是老板收留的徒弟,身体不好,自然比你们正常人记性差些。”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宋骋观察她露出的小半张脸,“你是生气了么?”
何一三的手再次按上宋骋的胳膊,一副很不在意的神态,“没有。”
刚刚就是在生气吧。性格完全不像,过去纪文因常常是占据上风把宋骋耍得团团转,怎么会出现像她这样迷迷糊糊的状况。
气氛凝滞,宋骋说了一句违心的话。
“刚刚,你按得还…不错。”
听到客人这么一说,何师傅的工作热情也有所提升。
“客人,你只按胳膊吗?”何一三问她。
“嗯。”
“那别的地方不按,我也不会少收的哦。”
这会儿倒是态度强硬起来了。
“再按一按小腿吧。”
宋骋坐起来,微微曲起腿,目不转睛地盯着何一三看,意识到她看不见,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在这里。”
“你平时是不是很少锻炼?”何一三揉捏着宋骋的腓肠肌,手感松软,没有什么运动痕迹。
宋骋的时间都花在实验室和研究所那边,再就是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一个人,空余的时间还要想办法挣够平时的生活费。
“肌肉含量少,很容易疲惫的。”
宋骋安静地听她继续讲,“可以来我们店里,帮你疏通经络...”
何一三正说着,许久没反应的客人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何师傅是不是对每一个客人都这样推销?”
何一三连忙解释,“不是的,店里我的业绩最不好,你是我独立完成工作的第一个客人。”
“那你...”宋骋停顿得有些刻意。
“我的业务能力肯定没问题,不会对你不负责的。”
何一三接着又按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你下次还来吗?”
宋骋没回答,她认真地盯着何一三木木的眼睛观察,像是在想象着什么,最终又移开视线。
许久,才听见她回复何一三。
“……也许。”
宋骋整理好自己,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外面的雨停了,何师傅的按摩服务也结束了。
何一三跟在她身后去结账,眉毛微微皱着,看上去心情有些低落。
“再见。”她对宋骋说。
宋骋掀开帘子,在门口回过头,看着那家店的招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