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两个女孩相互依偎在一起,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睛。窗外,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这个地界还能看到远处空中还在燃放的烟火,看来烟火大会并没有受到影响。
喝了一杯温水后,宋骋睡得很沉,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紧紧蹙着,苦着一张脸。
纪文因侧躺着,支起一只手,认真的看着她,从眉心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
好在,睡着的宋骋没有再流泪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宋骋身上留下的疤痕。
怎么忍心让你当我的共犯。
纪文因俯下身,嘴唇落在宋骋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珍重地轻轻碰了碰宋骋微张的嘴唇,感受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
门轻轻合上,陷落的一块渐渐消失。
骗过你很多次,今天又对你说了谎,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将一张合影塞进了外套的夹层之中,走进了漆黑的夜里。
-
海上,一艘游艇紧跟在另一艘之后,隔着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
纪文因回头,往那艘快艇上扔了一个对讲机。
“邱部长,好久不见啊。”
她对着手中的另一个对讲机,笑着打招呼。
“东西呢?我知道你把宋骋带走了。”
天蒙蒙亮,邱元站在甲板上,抓着栏杆盯着前面的那艘快艇。她的身后是四五名装备齐全的警卫,黑沉沉地监视着纪文因。
“就放在玛利亚女神像里啊,邱部长,您没有收到吗?”海风消减了她说话的音量,她的手上缠着一条水蓝色的发带,长发披散下来,蒙住了脸,却觉得她依旧是笑着的。
“小纪,这里没有其他人。”邱元压低声音。
海上的风浪大,消失了谁都不足为奇。
“您不想知道,我那位离岛了的母亲去了哪吗?”她以一种轻松的口吻,毫不在意地和邱元聊着天。
对讲机那头,传来了冷笑,“我以为你还有什么厉害底牌,拿她来和我交易,可太不够看了。”
“邱部长不知道吧,她临走之前就说要找回自己丢失的一段记忆,你说电击治疗过后的人还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你什么意思?”邱元握紧了对讲机。
“看来,你们的确关系匪浅,真遗憾,母亲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把芯片交出来,我可以保证不动宋骋。”
“宋骋?哈哈哈——”纪文因冷着脸发笑,“您不知道啊,我接近她就是为了盗走宋韶雪手上的东西。”
“宋骋,一个愚蠢但还用得顺手的工具而已。”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看来你是不想好好商量了。”邱元往游艇的内舱走去,对那排警卫抬了抬手。
砰——巨大的枪声连续袭击着前面的那艘游艇。
“邱部长,怎么这么心急?”
对讲机内传来混乱的喘气声和躲避移动的晃动声响,邱元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纪,愿意和我好好聊一聊了吗?”
此时已经天光已然泛白,海面上雾气渐渐散去。
“芯片就在...”
话没说完,眼前的快艇突然一瞬间爆炸,震感强烈,碎片四溅,紧跟在其后的快艇也受到了波及。
火光爆发前,纪文因停顿了十几秒,她的脸看向船上的某一处,无声地张了张嘴。
阿骋,我终于自由了。
只是,对你,我真的很抱歉。
还有……
没能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了。
纪文因解脱地笑了笑。
混乱中,警卫挡在邱元的身前,“理事长,快艇自爆了。”
“她不是在上面吗?”邱元脸色铁青地提高音量,“我不信她就这么死了。”
他们的快艇在爆炸碎片的附近停下,几名警卫上前查看,什么都没有。即便纪文因刚刚在爆炸前跳入海中,在深海区她也活不过今天。
手机在衣兜里振个不停,邱元接起,海上风浪很大,秘书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注意到。
“理事长,您现在在海上吗?纪文因她把所有事情都发到核心社区了,我们这边正在想办法压下去,刚刚突然自动上传了一段视讯...”
邱元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咬了咬牙,“回去再说。”
“小纪她.....”苏莉在电话里犹豫地问。
“死了。”
电话挂断。
中心广场的大屏幕上,不知道是谁黑掉了电视台的信号系统,将一段海上的视频直播在上面。凌晨四五点,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爆炸案,目前一人下落不明,无其他人员伤亡。
核心社区的论坛也炸开锅了。
#367:天啊。
#479:珠源集团居然拿人体做实验搞这种研究,海难也是他们搞出来的,这得害了多少条人命啊。
#586:亲生女儿举报,还被追杀死在海上,假不了。
#865:上面会派人来调查吧,另一艘船上的人听上去像是那位...
#1023:一个也跑不了,我就说那个07岛外来的监督员,能有这么大本事害人,恐怕和邱元脱不开关系,最后还拿一个学生出来顶包,唏嘘。
#2376:邱元下台!邱元下台!邱元下台!
-
“阿骋,你醒了。”
高贤递了杯水给她。
宋骋这一觉睡了很久,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新地方。
“纪文因呢?”宋骋极度不安,她有些喘不过气。
“小纪...小纪她说,让我们先走。”
高贤的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在说假话。
头发昏得剧烈疼痛,宋骋坐起身,观察着所处的这个狭小的屋子,不是纺珠岛常见的格局,像是一个旅店,她往前走了几步,拉开窗帘。
“我们已经逃出来了?”宋骋不可思议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对,这里是海明市。”高贤回答她。
整件事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我想联系她,阿姨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高贤的肢体动作抗拒,“走得急,我—”
“阿姨,为什么骗我…”宋骋盯着她牛仔裤侧边凸出的一块,着急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计划了什么?”
高贤沉默了许久,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在宋骋的手心。
“阿骋,小纪死了。”
死了?
死了、死了.....
宋骋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拼命喘气。
她死了。她怎么可能死了!
“我不信!”
宋骋打开手机,第一条弹出的新闻就是关于珠源集团的丑闻,再往下翻找是理事长邱元被调查的新闻图,在这些新闻的下面有一则海上爆炸案的报道。
宋骋想知道的答案在同一时全数涌进她的眼睛。纪文因给媒体留了一则自白信。
划过那些她对珠源计划、海难、失踪案的说明和提供的证据链。
-在最后,我想坦白一件事,纪明渊是我杀的,在现场的宋韶雪女士的死也是因我而起,我不该让一个已逝者和她的家属再因为这件事受到谩骂和攻击,想来想去,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寥寥几句附在证据链条的最下部,加粗加黑,生怕人们遗漏了这一条。
宋骋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抖着手再点亮。
熄灭,又点亮。
高贤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件事过去了很久。有的人的时间从那一刻就静止,有的人从那一天起,时间就是倒着走的。
纺珠岛事件发生的两年后,海岸几地恢复了正常通行,限制通行令解除了。
作为当年失踪案的亲历者,宋骋加入了纺珠岛案件的志愿者团队,曾经在医学部的部分学生也在其中,鉴于他们当时是被蒙在鼓里的非知情人,将功补过。
基地选拔出来的每个学部的佼佼者,也收到了岛外院校的录取通知,其他的学生则是要么准备新一年的申报考试,要么继续留在岛内。
离岛的年轻人很多,也是许多人都因为那场海难失去了至亲,索性背井离乡开启新的人生。
“小宋,这次太麻烦你了。”
“您有需要的地方,我随时过来。”
宋骋没觉得麻烦,只有向大众解释清了辐射病的来龙去脉,纺珠岛的岛民才能真正得到认同。
关于芯片,研究所的人还无法获取更精准的内容,唯一的知情人纪文因音讯全无,这件事无从入手。
前任理事长因为私自用刑和疑似包庇犯罪团伙而被羁押审讯,最终判决还没下来,但罪名也定的差不多了。
“要不要考虑,完成学业后加入我们的团队?”负责人和蔼地笑着,她欣赏宋骋的能力,了解过她的学业表现,加上共事的两年多,足够熟悉,也有了默契,研究所恰好缺这样的人才。
“前辈,纺珠岛的事情彻底结束,我就打算离开海明市了。”
负责人还想要争取一番,“小宋,你是打算要回乡吗?这里的工作很适合你的未来发展,领导们都很看好你,你还有一年多毕业吧,再好好考虑考虑。”
宋骋见她执着,没有继续讨论这件事,只是“嗯”了一声。
得知纪文因的死讯不久,她那个缺位了很多年的父亲突然找上她,说是听说了纺珠岛的事情,想办法把她的学籍户口转回来,从今以后就是海明市人,大学也是申报在这里。
她的父亲又组建了家庭,孩子刚刚满2周岁。宋骋拿上自己的那些东西,另找了一个地方住。在入学前的那半年到处找兼职,恨不得填满自己的所有时间。
至于高贤阿姨,自从在旅店分别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有一只无形的手早早地安排好了这一切。
宋骋关掉桌面上刚刚播放的模糊视频,合上电脑。
用生命报复你的父亲,再心怀慈悲地拯救所有人,最后正好把我这个受害者的女儿也甩掉。
纪文因,我一点都不感激你。
这算什么?
如果这就是你要的自由......那也太可笑了。
我会一直恨你。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