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骋最近的生活非常忙碌,她所有的时间都在学校、便利店、临时住所这三个地方奔走,往往做完所有的事情就已经将近临晨。
有的时候,得到了早上八点才能回去休息,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要直接赶到学校连轴转。
顺利出岛的话,她还需要一笔维持短期生活的生活费。
这笔钱,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准备。
也是因为小昭时不时算着夏和失踪的时间,她会难以避免地想起夏和,对失踪人口的消息变得敏感。
宋骋曾听娜娜提起过,想要自费出岛需要像政府缴纳一笔巨额费用。夏和是孤女,在便利店打工,住的地方也是东城区破败的临时救助点,哪里能攒下那样一笔钱。
白昼的时间拉长,晚上八点多,海岛陷入蓝调时刻,湛蓝色的天空蒙上灰白的色调。
小昭在后门仓库摆货物,宋骋正坐在前台核算订单,没多久就听见手机在工装口袋里嗡嗡震动。
手机收到了一则简讯,是娜娜。
喻娜遥:[最近怎么不常在学校见到你?]
宋骋还没和她提起自己最近忙于兼职的事情。
[在打工。]
喻娜遥:[原来是这样啊,在东城区那边吗?好辛苦呐^-^]
[还好,待会儿下班。]
喻娜遥:[那就不打扰你了,明天见喽~]
[88]
[bye.]
宋骋收回手机,继续伏在柜台上记账。
将近十点,宋骋和小昭才到了下班时间,在员工隔间里换掉橙色的工作服。东城区的经济发展并不好,一到晚上便利店内的空调就会断电,老板说是电压不稳定,但她们这些打工的都知道,是为了节省成本,有意断电的。
她摘掉闷热的帽子,发丝垂下来,有几缕黏在脸颊上,湿哒哒的,整张脸也因为收整的动作微微发红。
直到离开便利店,迎面撞上点风,方才觉得凉快些。
“宋骋,是吧?”
一道人影立在斜前方的路口,来人穿着简单的白T,扯着丝的破旧牛仔裤,有些褪色的鸭舌帽遮住了对方的眉眼。
宋骋微微眯眼,这人背光站在街巷里,猛地一下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李温……?”
小昭常常喊的李姐,全名叫做李温。
“是我。”
已经很晚了,她竟特意在自己的休息时间,等宋骋下班。
“有事?”宋骋在离她三四步的位置停下。
“你是伯阳的学生,在医学部。”
李温扫了扫宋骋的胸口,没兜圈子。
她显然对宋骋的背景资料全然不陌生,消息大概是来自小昭吧。
入职登记信息的时候,宋骋是如实填写的,她想了想,小昭应该也是临时联络自己搭班看到的她的个人资料。
“你们伯阳的学生,都是过着安稳生活的聪明人。”
“正确又完美的人生,啧。”
她啐了一下,面上全是嘲讽。
“我们就天生命贱吗?”
话语里没有具体要攻击的对象,可宋骋就是察觉到了李温对自己深深的敌对。
何以上升到敌对的地步。
“你想说什么。”宋骋问。
“行车记录仪里拍到过上面专用的特殊车辆,”李温说,“目的地是你们学校的医学部停车场。”
什么意思?
宋骋没有接话。
“据我所知,专用车辆是两三个月前开始调动的,那种车不送普通物资。”
她没接话,中年女人的嘴唇一张一合,继续说着自己的事情。
“就在夏和失踪前,那辆车又启动了。”
她侧过身,猩红的火光在她的指尖亮起,凹陷的脸部肌肉向内收缩,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后,然后才斜眼看向宋骋。
“我知道的,”她肯定地说,“是你们那里的人做的。”
喷洒出来的烟草味道,和她说的这句话一样苦涩呛人。
宋骋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双眼睛比那天晚上见到的时候还要灰败无神,而此刻,那成灰败之下,烧起了另一种东西。
是恨意。
宋骋的心里没由来升起不安,垂下的手指关节僵硬,微微颤动。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同死亡有关的虚构画面,主角是模糊的人影,她没有和夏和打过照面,却觉得那个人就是夏和。
“你是说,医学部的人带走了夏和?”
李温一把揪住了宋骋的衣领,粗糙的指腹搅着布料,将她上衣的伯阳校徽撕扯得皱成一团。
随即,从李温的齿缝里一字一顿,挤出一句话:“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宋骋抓住她用力收紧的手,侧头避开来自李温的愤怒气流。
“冷静点。”
“万一夏和还活着呢?”
李温顿住,久久沉默。
最后,只听见她低沉疲惫的声音。
“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
次日,宋骋和娜娜接收到了新一轮的任务。
她们在更衣室换好防护服,电梯平稳下降至负一楼。
时隔一周,再次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或许是心理上的负担,并不令人舒适。
出口档位的阀门打开,传送带启动的机械音沉闷地响起,七八具银灰色长形袋缓缓滑入操作区。
宋骋站在原地,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柜子都清空了。”她说。
“什么?”喻娜遥正在核对终端上的数据。
“上次我们结束时,A区B区至少有一多半的柜体是满的。”
她看着那批新送来的长形袋,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照进她的眼里,黑沉沉的眼珠只有一点光。
“你不觉得奇怪么。”
喻娜遥停顿了一下。隔着护目镜,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岛上怪事多了去了,”她的声音平稳,扯出勉强的笑。“再说了,你不是快出岛了。这里的事再怪,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走吧,先完成今天的工作吧。”
思维告诉宋骋,这些事不归她管,可不知怎的,李温歇斯底里的愤怒,夏河模糊悲伤的面孔,熔铸在一起,汇聚成了那个只能活在她记忆里的人。
她弯腰,将手按在最近一具长形袋的表面。
隔着银灰色的复合材料,她摸到了空荡的左胸腔,断裂成块的萎缩肢体。
“嗡——”
太阳穴内钻入针扎般的刺激。
不对,和上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明显是搁置周期更久,且已经完全切割处理过的“残次品”。
她面无表情地将这批病体一具具送入柜中,然后她抬起头,向四周墙角扫了一圈。
负一楼的监控点位增加了。
“骋子,结束了,我们出去吧。”
她们提交完最后的数据信息,离开负一楼。
-
更衣室里。
“你怎么了,”喻娜遥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出来时就看你脸色不好。”
隔挡帘的另一边沉默许久,消瘦的手腕撑住墙壁,水滴稀疏落在地板上。
“可能是辐射病吧。”
“...例假,不是过去了,你的检测值也是正常的。”
淋浴头喷洒出水,水汽调和了淤滞的气流。隔间内白雾蒸腾,将磨砂门板蒙成一片模糊。
喻娜遥也打开了自己这边旋钮开关,温热的水流兜头淋下来,她没能继续询问宋骋的情况。
......
两人从隔间出来,换上伯阳中学的夏装,露出纤细手臂和小腿。
海岛的夏天,日头毒,空气干燥。
身上挂着的水珠蒸发得很快,宋骋的脸还是没什么血色。
“要不我陪你回去?”喻娜遥说。
“晚上还要打工。”
“不能请个假吗?”
“最近人手紧。”
喻娜遥看着她把背包挎上肩,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叹了口气。
“下个月是公示期,”她在身后说,“记得准备好材料,辐射值也要在正常区间。”
“嗯,谢谢提醒。”
脚步声渐渐远了,更衣室重归寂静。
等宋骋离开后,坐在更衣室的少女收到了特殊的消息提醒,刚刚还存留在脸上的关切的神情彻底消散。
-
宋骋下班时,没再遇见李温。
对方像是没由来地冲着一个代表伯阳中学的靶子发了通火。
火迅速熄灭后,人也彻底丢了魂。
东城区的边界,警戒线外的区域黑得模糊,隐约能看到一个栅栏的轮廓。
白天人们从这里匆匆走过,不会多看一眼。到了夜晚,这里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流浪汉都无法安居。
宋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也许是李温那些话。也许是负一楼不对劲的辐射病体和新增的监控。也许只是今晚的闷热让人睡不着,走着走着就到了。
她举起手机,往铁丝网旁的废墟晃了一下。
手电光切开黑暗。
——有一道虚影。
那人站在废墟的楼下,从头到脚披着黑色的外衣。
似是被手电的光惊扰,虚影动了动,露出帽檐下的小半张脸。
光射在那半张脸上,虚影伸出手臂,挡住了被光刺痛的眼睛。
深夜。
无人经过的贫民窟。
甚至是最危险的地带。
她为什么会在。
还是这副打扮。
隔着杂乱的废弃品堆望去,那只挡脸的手臂缓缓放下,在黑暗中转过身来。
是纪文因。
她也发现了宋骋。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向上弯出淡淡的弧度。
像在笑。
危险又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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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