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月醒过来的时候,正好面对着一缕从窗户透进来,穿过床幔落在她脸上的阳光,带着和煦的暖意。
细小尘埃就在这束光中漫舞,混合着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吆喝声吵闹声,竟让人莫名安心了下来。
这如梦似幻的场景,让花满月怔愣了好一会儿了。
随着昏沉的脑子逐渐清醒,花满月恍然回过神来,昏睡过去之前的记忆也慢慢回笼。
她记得,她应该是在封尘让她闭上眼睛后,就忽然失去意识昏睡过去了?那看来,那个有人在她眉心点了点的感觉,不是她的错觉,还真是封尘动的手?
又或者,从水鬼出现开始,就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花满月有些神思恍惚地撑坐起身,右手抬起捏了捏眉心,然后向床榻外看去。
这一看,花满月就发现了,她所处的地方已不是先前的样子,应该说她现在人都不在船上了,而是实打实地陆地。
窗外隐约传来的那些吵闹声,正是凡人城镇中的市集才特有的喧闹。
这是在哪儿?封尘人呢?
花满月有些疑惑,从床帐中探出头,四下打量着。
才往左看了一眼,她就被在床头左侧悬浮在半空的人影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花满月再定睛一看,发现是正盘着腿打坐的封尘。
封尘此时正阖目坐在一把宽大的木椅上,周身散发着隐约的微光,衬得他的面庞更是出尘不染,宛如神祇一般不可接近。
不过……
这椅子也是够厉害的,封尘这样大只的人,竟然都能盘腿坐在其上,还颇有余裕。
正在此时,封尘的双目倏地睁开,眼珠缓缓转向了花满月这边,和花满月四目相对。
花满月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缩回了床帐之中,飞快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浑身上下,确认自己没有在睡梦中解除伪装,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抱歉,卫姑娘。”封尘的声音从床帐外响起,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花满月听清。
花满月抬头看去,发现封尘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背对着她站得板板正正,双手贴在身体两侧,脊背挺直如剑。
这姿势看着……
还怪眼熟的,总让人觉得像某种集体活动训练出来的一样。
没等花满月开口,封尘就率先开口,背对着花满月,一字一顿地认真解释道:“水鬼死前会爆发极强的怨气,且面目可怖,凡人若不留神便会被惊了魂。且卫姑娘本就因阴气入体而魂魄不稳,若是此时再受到怨气冲击,恐怕有魂魄离体,被水鬼借机夺舍的可能。”
这还能被夺舍?
花满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知晓水鬼害人一半是找替死鬼,好让自己入轮回,另一半则是如其他厉鬼一般,借着吞噬人的魂魄修炼,待到时机成熟了,或是为自己炼制一个肉身,或是夺舍一个,承载自己鬼修的修为。
不过炼制肉身困难重重,夺舍一个就简单多了。
但是,花满月觉得盯着她夺舍的话,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毕竟她就是个套牌货,到时候夺舍了发现货不对板,两方都没处投诉差评的。
封尘背对着她,看不见花满月的神情,在话音落下,两人一同陷入沉默之时,斟酌片刻,说道:“此地为洛河城,本是我们要去往的下一座城池。昨夜解决了那只水鬼后,便带着姑娘一路赶到了此处,一路上未顾及得许多,不知姑娘可是身上不适?可要……”
他话音未落,花满月忙摇了摇头,然后想起这会封尘是背对着她的,看不见她的动作,忙又开口说道:“并非如此,只是有些担忧,那艘船上的其他人可还好?”
说完,花满月都佩服自己的急智,在这么点的时间里,竟然能找到这么符合人设,又合情合理的问题。
封尘不甚明显地停顿了一瞬,说道:“船上其他人并无大碍,只是被水鬼吸了些许精气,好生歇息几日即可。”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封尘要带着她连夜跑到这里来?
似乎察觉到了花满月的疑惑,又继续说道:“船只也并无大碍,只是…上房那一层损毁殆尽,其余舱房也尽无,我便只将银钱留给了船家。”
花满月缓缓张开了嘴,回想了一下昏睡前的场景,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时的阵仗有这么大吗?还是她昏睡过去之后,封尘跟那只决意拼死一搏的水鬼发生了一场大战,然后把整层都荡平了?
想到这里,花满月看着封尘挺拔的背影,心情真是一言难尽了。
不是说要低调吗?把船只整层都损毁得住不了人……也算不上低调行事吧?
而且,她记得她的常识里,有一条日常用的法术,就是修复一般的损毁之物,例如建筑,服饰之类的……
不过好像那个法术也有什么限制,花满月当时觉得她居无定所,暂且没有固定的家,又是个魔修,这个法术于她而言,没人教她,暂时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就撂开手没细看。
如今封尘不用,说不准也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总之他赔偿也赔偿了,又不用自己出钱,而且一个凡人肯定也不清楚仙家有什么法术,问了反倒徒惹怀疑。
花满月想了一会,决定她还是什么都不要问比较好。毕竟她现在是寄人篱下,实力也明显在人下之又下,依照那句古话,她还是老老实实当那个俊杰,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花满月检查了一下身上,衣服还是昨天那身,只不过外头多了一层明显不是她的素白外衣。
这衣服宽大得能多塞进一个她,且腰带还被绑得死紧,难怪她在睡梦中总觉得憋闷。
花满月抬头看向封尘的背影,仔细对比打量了一下后,心下也是了然。
看这情形,应当是封尘还知晓一点常识,知道不能让她穿着寝衣乱跑。而她的行囊还在房中,应当随着船舱一起毁灭了。
封尘无奈之下,便取了自己的外衣给她先裹上,并且下手还特别狠,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有袖子可以活动手臂,她现下估计就是一条细长的碱水粽。
花满月暂且放弃了解开这个腰带的想法,先手脚并用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然后抬头看向依旧背着身的封尘说道:“仙长,如今……”
她本想说封尘大可不必这样背着身的,这衣服让封尘裹成这副模样,实在没有任何避开的需要吧?
不知道封尘怎么想的,总之他依旧倔强地背对着花满月,对于花满月的问题,倒是回答得颇为认真,道:“我在洛河城有一事要办,恐怕要耽搁几日才能启程。”
花满月“哦”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脸,心下没有半点挣扎了。
按照封尘的逻辑,他应该会觉得,她如今阴气入体,容易被妖魔鬼怪盯上,所以要保护她,而路上的水鬼袭击更是证实了这一点,所以更要保护她才行。
所以花满月觉得,自己此时也不用想着什么半途跑路这事了,以封尘强烈的正义感和责任心而言,除非她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半点踪迹被封尘发现,不然是绝无可能了。
而这个能隐藏自己踪迹和气息的方法……
花满月琢磨了一下,这个伪装身份的道具,能不能解除了立刻再用第二次?她解除了凡人的身份,然后立刻用道具再伪装一个从头到脚全新的模样,来躲过封尘的追查?
但这个想法刚出来,立即就被花满月否决了。这个道具可是有限制次数的,按照现在系统像尸体一样安静的情况,说三次那就真的只有三次。
没有使用次数了,那她就一点保命的底牌都没有了。如今只要忍耐到京城不露馅就没事了,没必要再搭上一次保命的底牌。
比起之后因为这个丢命,花满月更愿意忍耐。反正她给领导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忍耐力早已臻入化境,即使是封尘脱得□□站在她面前……
不对!她想岔了,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花满月甩了甩头,赶紧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理了,爬到床榻边缘准备下地。
这时她才发现,地上竟然除了灰尘以外,连一双鞋都没有。
花满月呆滞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了一下,还真是一双鞋都没有。看来封尘在这里打坐一晚上,都没想到这茬。
真好,包括她在内,没有一个人记得,人是要穿鞋这件事情。
封尘等了她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一时有些犹疑和忧心,忍不住微微侧过脸,余光向花满月的方向瞥去。
正好瞧见花满月趴在床榻边,呆呆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封尘虽不知花满月的心思,但余光瞥见了她身上的衣衫,一下想起了自己还没交代的话,忙开口说道:“抱歉,卫姑娘你的行囊,我昨夜并未寻见,只能先将你带到此处。本打算白日店铺开门了,再去给你买新的。”
他这话一出,花满月索性放弃了下床的想法,干脆坐在床边,语气温和地提醒他道:“可否麻烦仙长,也帮我买一双鞋子?昨夜一时情急,未曾穿鞋袜就出了门,如今……”
说到此处,花满月刻意让声音中带了几分为难之意,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封尘显然也是怔愣了一下,才点头应下了这件事,然后倒退两步,往房间中间的桌上放了两张符箓,这才背对着花满月出了屋子。
谁知,一刻钟的功夫,封尘竟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