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日持续半旬，雷雨声不绝，周顾听到耳里，朝窗外皱眉。
她更不爱待在书房了，屋小，坐着时潮湿的冷气便随着腿脚往上攀附，让她打寒颤。
这日她处理好书铺的事，又遣人往县衙送了屋舍图纸，便体力不济，轻咳着往卧房走，廊下风雾又将薄背染了层水汽。
她持卷批阅时不喜有人在身边，今日雨大，她又提前回屋，一时身旁竟无人跟随。周顾回到屋中换了干燥衣裳，明明夏日正午刚过，屋中仍有天光斜入，她却仍觉昏暗，行走间将烛盏一一点起。
暖融的火光随风跃跃，周顾坐在床榻阶前瞧着，双眸浮现一层恍惚。
她忽然想起尚是孩童时，有一日也是这种瓢泼大雨，在外忙碌以致许久不见的爹娘突然回来，笑着一起到偏院来寻她。周顾正坐在廊下，用许多碗接了不同深浅的雨水，用筷子叮叮当当敲着碗沿，见到爹娘回来兀自一愣。
娘先笑起来，揽着她薄薄的身躯说阿顾真有雅趣，爹朗朗的笑声也在娘身后紧随而来，他背手跺到周顾面前，瞧着自家小女一人在怡然自乐。而后忽然笑声一转，带着逗弄女儿的揶揄将手忽的一下举到周顾面前。
周顾始料未及，与周阳正手中抓着的蛙黾四目对视，她那时不知那就是田鸡，只见面前小虫四肢细长，趴在爹手中奋力挣扎。
周顾吓得屏住了呼吸。
周阳正却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顾令仪见孩子真吓着了，将周顾揽住紧了紧，笑着解释。原来两人率队去帮百姓们做农活，恰逢大雨将至，田中河边的虫豸颇多，做完活后，她爹找了个布袋，将田中所见的蛙黾、螳螂、蜻蛉、河虾田螺都逮了一些，险些摔了跤，将腿上的皮肉都擦去一些。他兴高采烈塞到袋中，带回来给周顾玩。
周顾顺着娘的手指去看，果然见廊下有包布袋，或许没看错吧，袋子时不时跳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如面前田鸡一样正蹬腿挣扎。
她靠在娘温暖的怀中，扭头又与爹手中的小虫四目相对，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哈哈哈哈——！！”周阳正大笑，啧声摇头，惋惜道，“哎呦哎呦，阿顾胆怯若鼠呦！”
“就吓孩子！”顾令仪袒护女儿，瞪他，“咱是姑娘家，是你这样逗着玩的吗！”
周阳正见女儿实在害怕，终于将手再背到身后，嘀咕道：“哼，这有啥？阿顾要是男儿，爹带你打马射狼去！”
……
“哈——”
满屋烛光中，周顾抱臂埋首，忍不住笑起来，等她意识到身处何境时，笑音顿止。她茫然抬头，眼前陈设依旧，窗外雨声淋漓。
她怎么忽然想起这些年少之事了……明明这些年从未想过。甚至，想起爹娘时，他们偏爱幼弟的念头也随之涌来，如火般燃尽一切过往，只有这种念头生生不息，将曾在京都中的周顾折磨千遍，数夜难眠。
这是记忆中的哪一隅，又被她想起……如今想来，竟也温馨。
竟也……温馨。
周顾连上榻的力气也无，坐在木阶前愣愣许久，又埋首膝上，长发垂散铺落一身，她在某一息毫无察觉坠入了黑暗。
门外有人犹豫再三，摩挲着雕纹装饰，最终屈指轻叩。
久未得到回应，那人不再执着，放下手。他深吸一次，挺正胸膛，而后推门而入。
室内烛光照亮来人清俊的面容，那双凌厉的长眸扫过屋中，落在抱臂蹲身的周顾身上时猝然一顿，而后腾然浮现出许多温和。
他反手关门，微小的动静依旧不能唤醒昏睡之人，他的眉目舒展开，抬步走动间衣袍翻飞，似有文人风雅，又带许多硬朗豪气。最终，来人蹲在周顾身前，弯了弯清绝潋滟的瞳眸，那张温润俊逸的脸庞霎时再生三分颜色。
“……阿顾？”谢成握住周顾的手，触到了一片冰凉。
他热腾腾的心脏跳停一下。
尽管周顾的呼吸均匀，谢成也无法回避那一瞬脑中划过荒唐念头以致的心惊。
屋外轰隆一声，日夜的思念开匣如覆水，在周顾睁眼的同时，谢成身躯压下，环臂拥住了周顾。
男人的躯体是硬朗温热的，怀抱带着庇护意味的安心，谢成不爱熏香，但他身上其实有清冽的书卷味，同周顾在书铺中闻到的微苦味相仿。
府中早已添置士兵守卫，周顾没有屋中陡冒一人的心惊，她仍旧陷在过往中，不似清醒时冷静。鼻间微苦的书卷味道不仅没有让她防备，反而压下了繁杂心绪，带来不曾预料的安心。
周顾轻嗅一下，知道是谢成来了。
他们说好的，匪贼身死那日，他要来告知她。
但此刻，有那么一瞬，周顾其实不想和谢成再谈这些事。她伸手，只将指尖触到谢成的后背，他许久都没松开，周顾也没推躲，只恍然在心中想：记忆中阿娘抱她时，那个怀抱是不是也像这样温热？
她怎么记不清了。
两人相拥姿态，谢成没发现周顾已经醒了，他正欲将她抱到榻上，低头却与周顾的目光一碰。
她总是或倦懒，或无奈，或讥讽地瞧着他，很少有这样平和甚至带了点……依眷的目光。
谢成被她这样一瞧，眼眸便有些发酸，他托住周顾膝弯将人抱到榻上后，坐在床沿依然握着周顾的手。
周顾也垂眸看着，良久才道：“九机死了？”
“快了，”谢成点点头，“该审的我都审出了，便将他送回了县牢中，他们再审一轮，布告过几日就会张贴在城门口。”
周顾的思绪很慢，“你用的什么理由？他们会压下通敌的事。”
“认定九机与羌来往，有泄露军机之嫌。至于张茂，他当然会压下，他送去京都的申状毫无价值，不过我的奏疏也会送去京都尚书台。只要陛下派人彻查，我便有证据呈上。”
“……是吗？”周顾不再言语。
她长眸低垂，目光落在了谢成身上，他穿了件湖蓝文人袍，广袖舒展，与这些年劲挺束身的装扮大不相同。
周顾猛地反应过来，“伤……如何了？”
她问他的伤！？
一时，谢成心中的惊愣与欢喜都难言，他勾着唇角说“无妨”，单手将宽大遮伤的袖口往上撩了撩，满臂都是大小不一的坑洼伤口，都已结痂不再流脓淌血。
室内烛光太明亮了，亮得周顾将他的伤口看得分明，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坑洼，勉强笑了一笑，“往后新岁撸袖子，就可以避邪了。”
谢成也笑了，“怎么，我来周府当门神？”
“你今日为何又不通传了？”周顾掀眸瞧他，却并无责备不满。
她今日……好说话得很。谢成不敢将这话放在明面说，但无端觉得雀跃，忍不住歪头挑了眉，说话都带着笑意，“等你家老仆颤巍巍禀告完，一来一回，我要成落汤田鸡了！”
即便说笑，谢成也带着从前世家公子的端正肃然，听来便格外新奇。周顾抿唇压着笑意，点点头，“也是。”
她今日格外好说话。谢成第二次这般想。
“你今日怎么靠在榻前就睡了？”谢成问，又捏捏她的手，“睡得一身冰凉，下雨日这么睡，会风寒的。等天晴了，我带你去审白家那个门生吧？”
周顾眨了眨眼，良久点头。
她盯着两人相牵的手，谢成看着她，一时都不再说话。
“谢成，”周顾最终先开了口，“我似乎……不记得从前的一些事了。”
她这话说出时的语气也很迟疑，并不确定，谢成的脸色却变了，“什么？”
周顾不再重复，只是伸手扶额，揉散眉间蹙起的郁气，她迟疑地询问谢成，说的话却略失章法，“我其实也认识蜗牛……我记得是你教我的……你说它还叫仆累，还说有两个国，很小，发生过争斗，嗯……还有什么？”
她抬手，迷茫地看向谢成。
谢成抓着周顾的手，有些颤抖了，他微微含笑，轻声解释，“我说过。我再说一遍，好不好？”
“嗯。”
“有古书名为山海，记载仆累多出现在墠渚，是禹的父亲鲧所化之处。我们最初时，你佯装喜欢在我身旁添墨，我那时爱读这类书，同你说了不少。”
周顾笑了下，心道原是成婚初时，那太久远了，难怪她不记得了。
谢成凝望着她的笑意，握紧了她的手，“但你不知道它的样子呢。”
“你……闭门不出的那段日子，我经常抱你出来晒日光。有日，你在杂草丛生的花圃中盯了许久，我走过去看，发现原来是一只蜗牛。我将它摊开在掌中，拿给你瞧，你问这是什么？我才知道，原来阿顾并不认识它。我说这就是仆累，也是蜗牛……那时我不读山海了，有时会翻翻《庄子》，我就给你讲触蛮之战。”
说罢，谢成仍握着周顾，另一只手拇指搭上屈起的中指与无名指，“蜗牛嘛。”
他动了动翘着的食指，“这是触氏。”又动了动翘着的小指，“这是蛮氏。”
“触氏”动了动：“蛮氏很可恶啊，我要去攻打它！”
“蛮氏”摇了摇：“触氏很猖狂啊，我要去踏平它！”
“触氏”“蛮氏”碰到了一起，谢成小声长呼：“杀啊，冲啊，为了胜仗流血！”
两个手指扭打在一起，互相撞击，周顾呆愣地看着谢成多年后再为她讲这个故事，曾经他蹲在颓唐的她面前讲述的记忆，与此间慢慢重叠。
“一方胜利了，要十五日才肯收兵……等到不久后，便又开始重新！”谢成温和地瞧着周顾，动了动食指，“很无聊啊，去攻打一下蛮氏吧！”
他手腕微转，将小指举到周顾面前。她看了一会儿，如谢成所愿，抬手轻轻捏住他的小指。
周顾摇了摇谢成的小指，仿效“蛮氏”道：“要建功啊，去攻打一下触氏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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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