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那个船督!?”
周顾手臂上有虫咬的伤口,许姒先一步将莲河拉开,皱着眉问,“怎么死的?”
“都是因为我!”
莲河又抽泣,哀哀抬头,白净的脸颊淌落泪水。周顾沉默着用袖角替她擦去,低头看她的腿,见已被包扎好,在外看不出什么,便拍了拍莲河的背,“好了,进屋说。”
这种事必有蹊跷,需要长谈。
许娰扶着莲河进去后,周顾跟在后面,她的袖角被人在后拉住,她扭头看向扯着她的慧觉,问了个气音。
“嗯,想不想我?”
“……想。”小孩儿抬起一双漆黑的眸,望着周顾,在心中小声唤全了那声“阿姐”。
周顾袖口里的手指舒展,握住慧觉的手,牵着他一起进去。
周顾回来,莲河又有了主心骨。
莲河拿被子裹了裹那条伤腿,待几人寻了位置坐下听她说时,被压下的惊慌又徒然涌上心口,说到最后莲河把眼瞪圆了。
那日,约定在天阙阁见面,只有孙、牧两家到场,良叔同他们洽谈订纸。莲河留神屋外,厢房虽是上等,却果然有眼睛盯着。那些人市井装扮,莲河悄悄跟随,在县衙后院发现了白、柳两家马车!
她明白了这两家缺席的缘由,又想起周顾嘱咐,本想要去找莫温纶从中周旋。她没走多远,竟瞧见自己要寻的人被迎入县衙正门!
莲河呆滞了。
她没犹豫太久,决定混进去。
几人聚在一起商谈如何破局,莲河越听越心惊,一直在她面前温润从容的商人,似乎始终站在她们一边的莫家主莫温纶!他竟然……
莲河觉得总带着一副笑脸面具的人倏然一扭,温和的笑颜猛地变成青面獠牙,森森可怖。她惊愕之下,一时不慎弄出了动静,四处躲避时,幸得伯青出手。
伯青近日并未跟船,在家主身侧行护守之职。他让莲河躲在墙角水缸中,支开了追查的人,随后,给莲河开了后院的门。
“呀!”许姒听到这,恍然道,“因为这,伯青受了牵连?可张茂不是和莫温纶来往了吗?难道莫家一个小船督都容不得了?”
到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莫温纶两面三刀,行事果真圆滑逢迎。可若伯青真命丧张茂之手,莲河不该后怕至此……她的惊忧比愤恨多。
周顾的心口兀自一跳,乱得毫无章法,她沉脸问:“后来的事呢?”
莲河抿了下唇,抱紧了被子,“我请他不要禀明家主,他不知所以,但答应了。良叔回来说,虽然孙、牧两家订了纸,可数额很小,这种明面功夫绝不会让大家齐心。我心想主子尚未回来,莫温纶那人太谨慎了,还是依计去莫府求助,当然装出不知莫温纶倒戈的样子……伯青很惊讶。”
“可他并没有当面戳穿。莫温纶说他会出面协商,让我不必担心,我已经知道他是假面应承了……我自以为我做得挺好,天衣无缝,可是在我回来路上,我遇到了一群地痞流氓,可他们根本不是!而是哪一家的私兵!”
“腿伤是那时受的?”莲河所说,和赵二娘说的大相径庭,周顾想象当时她遇到那群穷凶极恶之徒,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
“是……”莲河不敢直视周顾目光,继续道,“关键时刻,伯青又出手相救了!他一出面,那群人其中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这下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了!伯青的脸色也大变,他护着我退到巷口,扭头对我说明来意,原来他本想问问主子何时归来,请您出面劝劝莫温纶,让他不要将莫二小姐嫁与张公子……良叔安排的人赶到了,二娘也在其中,她原本是莫家工人,我不敢告知她实情,便谎称是去知县府,在后院遇到危险……恰巧当时离那处只隔一条街!”
莲河说完后,室内静默许久,谁都没先开口。
周顾与许姒皆是面色沉重,慧觉本一副旁听之态,此刻终于蹙眉露出惊容,看了看莲河,又愣愣看向周顾。
莲河“呜哇”一声哭出来,将泪脸埋入薄被中,声音闷闷传出来,“二娘本是船工,家安在岸口附近的巷子里,她每五日便要回家看孩子,良叔怕再出事,让她把孩子接到府中先安顿下来。她去了,和她住在一个巷子里的……也有许多人当船工……二娘听他们说,船督似乎犯了觊觎的错,被家主下令打死了……呜……二娘问他们,是哪位船督啊……他们说,说……是伯青啊!!”
说到这儿,莲河再也说不下去,蒙面哭泣,弯着的脊背一直颤抖。
周顾无意识地在她背上拍了拍,和许姒对望一眼,两人皆心照不宣。
她向慧觉招招手,“陪着莲河说说话,再过片刻……来吃点。”
两人出了屋,走了一段路,在周顾书房前的廊下坐下,一帘暮光洒进,远处余霞成绮。
“看来——莫家这位家主是想与张茂用姻亲结盟,但据我所知,那位张知县只有一个儿子呀,叫什么来着……阿顾,他夫人不正是你同我说的……苏仸?儿子都给他家生了,怎么,如今又想另娶了?”
周顾垂眸揉着额角,声音中满是疲惫,“苏家式微,苏仸的绣术兴许已被徐夫人安排专人学去。我猜张茂是想给张意寻个家室更好的妻子,如今莫家在杨通势起,传言都道莫家或择杨通张氏……哈,却忘了杨通还有知县府啊。”
“两家若真成了,往后莫家的商船……”许姒不再说下去。
“他是商人,只要各自有利……”周顾这句说完,恍惚了下,她面色微变却仍是慢慢说下去,“只要我手中有的,是他求的,那两方就可以有一次……商谈。”
许姒是制纸奇才,就地取材的本领可见一斑。她来了杨通后,根本不需要商船再从京都运纸……而往后书册与廉纸运往雍国各地的计策,于现今仍是未知。莫温纶自然不会干等一家书铺慢慢坐大,他寻求和张茂的结盟,竟然也算情理之中。
可这一切,恰好印证了谢成那夜对她的告诫,“有利时称朋道友,利崩时锱铢必较。今日他或许是你的盟友,他日就会成为你的宿敌。”
不过短短时日,就让他说中了。周顾心中哂笑。
她坐在廊下,慢慢摩挲指尖,无端想起那人血亏体虚,此刻恐怕正在云顶峰同匪贼交手吧?也不知战况如何了,他惯爱装腔作势,受了伤恐怕也不愿同胡栩等人多说……真是活该。
“嗯?阿顾??”许姒瞧她愣神,伸手在周顾眼前晃了晃。
周顾陡然一惊,懊恼竟然失神,慢慢补齐了未说完的话,“他让人暗害莲河,该是想杀人灭口,不想坏了他两方周旋的计划……啊,莲莲的伪装没有瞒过他,如今他也该猜到我得知了此事。”
“那我们……”许姒蹙眉。
周顾起身拍拍闺友的肩,拉过人往正堂走。
“行了,赶了半天路,你是铁打的?我可不是——”周顾步态缓慢,有些虚浮,她望了眼廊外渐隐的暮色,良久发出一声叹息,“伯青啊……不是说莫家有位二小姐嘛,他救了我家丫头一命,我得应诺他说的请求。”
周顾心中草草勾勒了几笔决策,暂且不打算同对方提及。她惯是如此,许姒看出了也只抿唇没多追问。
直至快转入堂屋回廊,许姒还是没忍住,“莲河那孩子虽然聪慧忠心,可我到底不明白,你怎会对她这样上心?”
不远处的屋中聚了人,谈话声隐约飘来几句,有晚风卷着细雨扑到人身上,暑夏多雨,这一回不知又要连绵几日。
周顾伸手拢了一团水雾,倦懒疲惫的眸光微敛,也因此问沉吟,数息之后,她向闺友歪歪头。
她倒是不怎么记清当初是怎么带莲河回府,只依稀觉得那时小孩儿的模样很可怜,无依无靠,无父无母。周顾的语气平静,微不可察叹了声,“大抵原先是想养出个肆意张狂的孩子,给府中添些热闹吧。”
许姒不再问下去。
那日之后,众人都以为周顾会凌厉且迅速去扭转局势,然而天公不许,一夜夏雨后,周顾病了。
她不曾被寒凉所侵,只是愈发困倦,无法长久待在书房处理每日送来府上的账册信函。蒋南柯为她把过脉后,只开下寻常汤药,背地里却喃喃脉象无异,只是她心中似有了郁结。
这次没有对许姒遮掩,可对方也已无暇。孙、牧两家的纸虽订得比预计少,可对刚在杨通安定的许姒而言,占了许多清闲。与此同时,周顾为她又接了些小氏族的单子,着陈三愿与陈衍去帮忙,陈三愿主学刺绣、制纸,陈衍主学算账。
她从周家军拨了四十人,命其听从蒋南柯要求去往四处寻药。有时,周顾也会搁下账册,去拜访蒋南柯,捡着一些药案与对方聊闲。陈大柱在蒋南柯身边专心求学,医术飞涨,每次周顾来,他都会煮一壶护心疏肝效用的药茶,大咧咧为两人斟茶。闲话终散之时,兵士戒严的侧房会传来动静,三人一块望去,雕纹木窗后露出蒋萤皮肉松弛的一张脸,蒋南柯大骂一声,蒋萤很快收回毕现的凶光。
莲河的腿伤已经全好,寻过周顾几次。周顾只说让她静养,不必在身侧伺候,因她如今成日待在周府处理铺中事宜,莲河便没察觉出异常。
经此一劫,莲河与慧觉的关系亲近许多,两人常在一处做小孩儿游戏,在雨后仍有露水滴梢时在草丛中捉螳螂扑蝴蝶。曾和周顾一起种下的群花已开,绚丽如烟火初绽,莲河还在被糟蹋的数株花旁发现了野猫踩下的泥印。她拉着慧觉蹲守几日,这才发现往昔的“罪魁祸首”,果然是只肥硕的白猫,被人发现后似雪箭般射入隔壁。
“隔壁府宅住着谁啊!”莲河忿忿,向慧觉一扭头,“踩了小姐和我种的花,好想去要赔偿!”
慧觉不语,只看着膝上的道经,翻过一页。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他才掀眸向那看一眼,原是正从月洞门经过的常柌,对方正抱着一大摞账册,也向这里看来,“隔壁没住人,我曾翻墙看过,杂草都长到了膝盖。”
“哦——”莲河愣愣看他走远,这才猛地回神, “呀,他肯定是给小姐送的,小姐在书房呢,我们去找她吧!”
说完莲河跃跃起身,伸手拉慧觉。
慧觉被迫动两下,却不起,反抗的身躯如有千斤。
莲河“呼呼”喘气,一双眼眸瞪得更圆,“不是吧?还在吃醋……小姐带人回来怎么啦?陈三愿跟着许阿姐呢,听说过了年就正式拜师,常柌那家伙……嗯……”
莲河心想小姐不说,她也不能把羌人、知县这些事抖出来,便含糊道:“他做事挺好,从前不也挺讨小姐喜欢的嘛……慧觉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找小姐啦!”
说完,莲河蹦哒哒要走,慧觉在她身后掩卷叹息,低声道:“你去了,阿……她也不会太高兴。”
莲河崴了下,回头看着慧觉眨了眨眼,“什么?”
小僧端坐石凳,摇头苦笑,“你还不懂?她心情不好,因为你的受伤,因为……她不喜欢接踵的变数。”
慧觉的指尖拂过纸上浓重的墨迹,喃喃,“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
莲河的头痛起来,觉得慧觉的声音在念经书天文,她哼着跳走,“才不会呢,就算因为我,那也是关心我!”
小花圃中又恢复寂静,慧觉敛眸,将明空赠予他的《庄子》收入怀中。
“僧值……你算的日子就快到了。”
夏雨连绵不休,朗朗晴天又被群云遮蔽,天幕一刻比一刻暗灰,细雨逐渐滂沱。街道上行人纷纷躲避,冰冷天水冲洗掉青石砖道的尘泥,在凹洼处积起一潦,涟漪迭起。
未平的波澜,很快就被飞马蹄下踏碎。
骑兵冷峻的黑甲耀耀,井然有序穿过长街,向王府行去。
不多时,为首之人勒马调头,脱离队伍,停在了周府门前。他翻身下马,甩掉甲胄上的水珠,长眸扫向周府门匾上苍劲厚重的题字,而后牵马朝隔壁走去。
那是邻近周府的一座府宅,未有门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