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称之为“象鼻”,是因为整个情域在佩列费斯地图上就像一只斜立着的半边象头。大象眼前盯的是东边的暗域,脑袋顶着参泽半条西域境线,脑袋后面紧紧毗邻易区,再到西边脖颈接的是大陆第一域天国,南边的下颌是舞域的阿迦利亚平原,豁嘴衔着雾域凸出来的两个小芽,唯独东侧连着一条狭长的鼻子,横插在暗域与雾域之间,生生地接到了大荒洋上,切割出了一条世界奇观——自我海岸。
而这条象鼻子,也被二代首时命名为哈森时区。
宽阔的林道上空无一人,无风带的树叶只有在鸟雀和昆虫有动作时才会发出仓促的响声。月色缓缓地,随着那一前一后牵着往托兽的两人,从错落有致的石壁上移动到崎岖的小路。道路愈发收窄,柔和的月光洒不进树林的深处,便只好借着弥漫的薄雾落在浅棕色的往托兽背上,照在它金属一样的外骨骼中,凝出零碎的细闪水珠。
大雾深处迎面而来亮起两只橙红色的火把,五个黑影摇摇晃晃排成一列,手中的火光略微向前倾斜。为首的黑衣青年身形一顿,立刻从身上摸出某样东西。她眼神比身后的兽族女人好得多,一眼看出远处那五个,是在林间小路缓慢地巡逻的情域执勤员。
手里牵着绳子的兽族女人见她停下,立刻叹了一口气。
“这下好啦,又要狐假虎威啦!”
走在前面的青年置若罔闻,只握着从内兜中掏出的那枚深绿色水晶摆件。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执勤员远远就停下了脚步,手中弯刀举起,刀尖略带颤抖。
月影朦胧,隔着一层连缀在林路间薄薄的白雾,伍时看不清两人的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三团模糊身影在白雾中停顿。
那情景看起来过于古怪:宵禁的时间带着这么大一只野兽在外面,不举火把,却在大陆上大摇大摆行走,还是出城的方向,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疑。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的身上看起来还格外不协调,全身上下能塞东西的地方全都臃肿地堆积起来。明明不是个肥胖的人,却被鼓鼓囊囊的黑色外套衬托得十分笨重。而且她远远见到他们就停下脚步,不知道从身上摸了什么,这反应速度也不像是居民该有的。
一瞬间,为首的执勤员已经结合这几天从儒略和帕顿时区传来的信息,在脑海上演了一出大戏!两个异域间谍见廿四时序重归于好,就秘密潜入边庭冒充某个时序再度挑起争端……
“我们受首时所托,前往自我海岸执行机密任务。时间紧张,这是信物,看完请立刻放行。”
走在前面的青年伸出手,幽绿色的荧光在她掌心闪烁。那五人见状警惕地对视一眼,刹那间就完成了信息交换。伍时身形微微一震,缓缓朝着她迈着步子,浑身紧绷地靠近过去。
看清那枚鸡蛋花形状的绿水晶后,他立刻松了口气。
“别担心,是首时阁下的信物!”他立刻对着两人行礼,“打扰阁下了,请。”
“编号51263。”青年平静地念着他的身前的编码。
后面那个兽族女人立刻应道:“已经记下了。”
伍时浑身一紧。
这串编号第一位是时序,二三位是时区,后面是街道与队伍编号,所有执勤员都有这样的编号,只要知道编号,就可以立刻找到对应的人。
他这是要被……
青年念完编号就一言不发地向着原本行动的方向继续走了,一句对记录编号的解释都没有。她后面的兽族女人赶紧上前拍了拍吓得哆嗦的伍时。
“别紧张,她只是不爱说话,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不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其他人,这串编号就会被我忘得干干净净,放心吧。”
说完,女人就带着自己的伴生兽快步向着身前的黑衣青年追去。这样短暂的插曲反复经历了太多次,很快就被两人抛到脑后。夜间虫鸣蛙叫声在林子深处一声接着一声,雾气将月华打散在水滴中,抹除了地上的斑驳阴影。蓝紫色头发的女人几乎是紧挨着身前的青年,小心翼翼避免被看不见的坑洼暗算。
“面具,你怎么做到的,眼神这么好?不走到地上我都看不见前面有什么,你竟然如履平地。太厉害了吧!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变得像你一样拥有这么好的眼睛?我从现在开始保养还行吗?你那个不会是天生的吧?你可一定不要藏私啊……”
“可能我喜欢吃蓝莓吧。”
“啊?”女人一脸不相信,“我觉得是你眼前那条黑罗的原因。”
“嗯,你说得对。”
听面具这么一说,她反而摸不到头脑了:“不会吧?我说错啦?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神秘的罪域宝贝呢?结果只是一条普通的布吗?那这样不是更毁眼睛吗——蓝莓真这么有用?你们罪域不会是专门生产蓝莓,打算这时候开拓易区市场吧?”
“嗯,对,可以考虑。”
“……啊?”
毫无疑问,女人是一个很健谈、甚至热情到让面具都觉得有点吵闹的人。
首时把她介绍给面具时,她就叨叨说了一堆,什么自己叫银沙片、今年三百七十五岁、是被雪小姐送来情域的银沙荒漠往托部落的兽族;雪小姐说,只要在情域工作300年,她就可以拿着一大堆财宝回家,自由自在地去各个地域旅游;现在她已经干了一七十五年,只要再干一百二十五年就自由啦,真是开心的一天呀——为什么开心?见到传说中的面具她当然很开心了,等她回去她要到部落里的各个沙穴吹一遍牛:她见到天命之人的老师——面具啦!
没走两步,银沙片就开始揪着衣领对着自己扇风。她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对面具干燥的额头啧啧称奇:“为啥你不出汗啊,你不热吗面具?你穿的明明比我厚多了吧?就算是罪域的东西,那首时大人给的补给不也在兜里捂着?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热,无关,没有。”
“哦!我知道了!”银沙片点点头,恍然大悟道。
“你有病!”
面具:……
4月2日 12:46(距离“暗金雨夜”还有33小时14分钟)
斑驳的日光从天而降,橙色的光透过眼皮被视觉接收,映在眼前像一块橙红的布。随后意识开始活动,身边的一切都逐渐清晰,隐约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后背尤为明显。
昏倒前最后一秒的景色顺着疼痛进入大脑:从天而降的神羽箭,来不及收入吊坠的痴心和皇女,铺天盖地的天国士兵……
恐惧攫住心神,光幕像溺水的人从海中惊起,猛地张开眼。
一棵棕黄枯死的巨木遮天蔽日,硕大的虬枝肆意交叉,没有树丫也没有叶片,只有光秃的树枝盘绕在空中,投下具有死亡气味的斑驳荫影,那些交错干瘪的枝杈一动不动,连微风带来的微弱颤抖都没有,仰视看去,如同一张定格的照片。
周围一片死寂,光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了!来到了死神的领地?!
“你感到清醒了吗?”
死神的声音冷寂、平静,仿佛刚刚苏醒或复生,又像一片深绿的死水,没有任何语调的波动。
光幕吓得一颤,顺着声音回头。
铁皮的舞姬站在树干旁,苍白的眼珠纹丝不动地搁在她的眼眶中,只有时不时滑过全身各处的电流彰示着她还是个活物,加上她诡异得像机器一样的说话方式……“轰”得一声,光幕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寂灭领主!
她为什么在这里!
“这条吊坠,是你的东西吗?”
寂灭张开手,从指尖抖下一条布满裂痕的吊坠,破损的旧物在眼前摇摇摆摆,光幕顿时激动地撑起身,双目猩红地扑了过去。
“给我!”
寂灭连动都没动,眼睁睁看着光幕自己手臂一颤,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一片橙红色的鲜血再次在焦土中弥漫开来,她又无动于衷地问了一遍。
“二次提问,这条吊坠是你的东西吗?”
光幕目眦欲裂,艰难地伸着手:“……给我。”
寂灭无视了他的行为,面无表情的重新开口。
“三次提问,这是否是属于你的东西?”
吊坠稳稳地吊在她铁皮修造的指尖,一颤不颤。机械的冰冷和单调让光幕眼神变得清明,他愣愣地垂下了手,起伏不平的胸口逐渐平复,眼神复杂地看向寂灭。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寂灭女士?”
寂灭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原样,问:“最后一次提问,这是否……”
她的表情和行为从外面看上去都没什么变化,但光幕却直觉到她似乎已经濒临发怒的边缘,一种汹涌澎湃的杀意从她体内像风暴一样酝酿,仿佛马上就要爆发。
描金人的本能让光幕不再拖延,立刻回答了寂灭的问题:“是。”
寂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仍旧平举着吊坠,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光幕目光闪烁:“我是……”
“想清楚再说。”寂灭冷冷打断道,“我对它感到熟悉,它上面有‘我’的痕迹。我知道它是用舞域赐福造出来的东西,也知道它是长公主的作品。”
她的声音像是游荡的鬼魂,语气像是故障的机械,但偏偏,她的举止和行为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狂傲,直白,又横行无忌的感觉。
“你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一缕看起来寻常普通的白线从她的胸口飘了出来,安静地停在两人中间。
“敢骗我的话,我让你和旁边的两人一样,生不如死。”
光幕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向另一个方向扭头,看到了并排平躺的皇女和痴心。
两个人的脸色都过分苍白,颈腹没有任何起伏,在这连树枝都不动的世界,她们也像是尸体一样静止在原地,仿佛已经停止了呼吸。
光幕身形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涌上四肢,对同伴的担忧甚至胜过了对寂灭威胁的恐惧,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探痴心的鼻息。
还好、还好……
他又连滚带爬地滑跪到皇女身边。
也还活着,还好……
“你很聪明,在舌根下压了一块水参,但她们不一样,只能在这里等死。”
身后,宛若死神般无情的永生机械开口。她的评论就像是某种提醒,光幕立刻回过头,蹭蹭向着她身边爬去。
“救救她们,她们还活着!求你帮帮我,寂灭女士!”
寂灭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可以。”
不等光幕感谢,那条白光瞬间变长,一股冷而寂的寒意顿时从脚下涌起。寂灭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声音淡漠。
“我会让她们毫无痛苦地死去。”
光幕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疑惑、惊恐,他从来没这么快反应过来一件事过,立刻挥舞起双臂,焦急恐惧地大声阻止!
“等等!不是!”
她他爹的简直不是正常人!
光幕不顾一切地用尽了力气站起身跑到痴心面前,伸手挡住她们,急赤白脸地阻拦:“不是要她们死!是要她们活!拿水参、拿药物,让她们活下来!”
白线停下了。
寂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那你为什么请我帮忙?”
不等光幕解释,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舞域大火吞噬了整个永生域、寂灭领域可以湮灭万物。我从睁眼起只懂死亡,你让我救她们,不是为了让她们早点远离痛苦,竟然觉得我能让人活?”
那正常人也不会这么理解救人啊!
她懂什么救人!她根本就是故事中那种一言不合就会挖人心肝的怨鬼!
光幕咬着牙直起身,一步一步在寂灭漠然的注视中走到她的面前。
“吊坠,给我。”
“我拒绝。”寂灭想也不想地收起吊坠,“这是我在舞域捡到的东西,那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