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得可怕,墨提斯芙·壬静静盯着那张纸,似乎在思索布莱尔口中的意外还能为她提供多少有关舞域大火的线索。
“77日,康恩与莉莉奥瓦共计接收62名调查员求救信号;4月1日,19道讯息传来;2日,5人失联。直到昨日,还有暴雨导致的两名海恩死亡。自投影纸投入使用后,罪域内外,共计37名调查员遭遇不幸,51名调查员脑部受到不同程度损伤。”
布莱尔用力举起手中白纸。
“小姐,请允许我代全体布莱尔转述结论:舞域大火的背后不是天灾,所有人类在‘祂’面前一律平等。遗忘不是这项任务的常态,而是这个世界的处决!”
“……”
“诚然这样的结论有悖表达规范,但请相信,这就是最合适的方式。”
布莱尔双手颤抖,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东西就被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她不由得重新挺起腰背,用一种更加严肃凝重的方式——向着墨提斯芙·壬敬了一礼。
”以上,全部‘烈火枯木’调查结果汇报完毕。”
墨提斯芙·壬停顿片刻,视线重新移回那张价值连城的纸张上。模糊的记忆再次回到脑海中,就像拨云见日,和白纸上的文字深深烙印在思想中。
三百年了,她终于离舞域大火的真相又进了一步。
它是每个尚存一息的舞域人心中的遗憾,更是三百年前舞域留给世界的回响。布莱尔说遗忘是种处决,但她不觉得这样的苦难是件坏事,它的出现已经佐证了太多:
永生花店主与酷似痴心的女人一定有关、舞域大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纵火的躯干密布整个世界、但祂的眼睛却未必真的遍布世界……
她还有机会试探,只要再小心细致一些。这很简单,她早已为自己准备了妥善的桥梁。
——终于,可以和面具小姐见面了。
墨提斯芙·壬起身,露出标准的微笑。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笑容中多了一份少见的真诚。随着她的动作,所有与会调查员全部起立。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尖细声响,众人碎步挪动转身,向长桌尽头的小姐投以忠诚昂扬的注视,就像广场上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们的确早已投身不见硝烟的战场。
“做的好,各位,你们以人力发现了神迹的存在。”
站在中央的白裙小姐比平日的呼吸快了一些。
“永生花线是正确的方向,我们的调查员已经用她们宝贵的生命证明,这是一条无归的血路。请继续调查,挖掘文明颠覆的真相,找到主宰命运的推手。
“遗漏的问题需要重新确认,上次留的时间太紧,你们很不好发挥吧?那希望这一次,我们都可以规避类似的错误。”
几句话间,她已重归平静。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请继续你们的工作吧。”
人群整齐有序地从会议室离开,脚步和撞在桌上整理文件难免发噪音,却能听出在有意压制。她们顶着相似的脸缄默排在彼此身后,没有任何眼神与言语的交流,一个接着一个走进长廊、步入电梯,直到钢铁的大门缓缓关上,目光才重新流动。
那其中既有人类,也有流水线上的仿生人。差异在亚富被磨平,机械要以类人的形式存在,人却必须要类似机器才能留下。承压能力是适应文明的关键——器物的文明。
康恩默不作声地关上门。一回头,墨提斯芙·壬早已穿过重重障碍——被仿生人们混乱拉开的椅子——来到线索墙前,轻轻捏着投影纸,意味不明地笑盯墙上的线索。
就像某种天生的直觉,她在康恩回过头的瞬间立刻转过头,撇过来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康恩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我会转告邓恩工程师重新为她们编辑会后礼仪的,下一次会议一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感谢你的可靠,康恩。”墨提斯芙·壬满意地回了头,嘴角重新噙起那抹笑容。她在那面墙前停了几秒,忽然随口道,“你觉得祂会知道吗。损失这么多海恩,祂应该在某处观察才符合逻辑。”
康恩在身后沉默。
墨提斯芙·壬需要的不是回应,她只是需要一些论证空间。
“一种难得的直觉,这只是遗留的规则,不涉及存在本身。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同样不希望这是种观测。如果只是那种层次的对手,我会觉得很无趣的。”
墨提斯芙·壬按下砧板旁的按钮。不足眨眼的功夫,朴素的办公室亮起无数光屏,墙上关系网的纸张溶解、消失,随即又如复制一般出现在屏幕上。
“要是能见见祂就好了。被批量生产的人造物捉住,大概算是某种充满黑色幽默的报复,我会好奇祂得知后的表情。”她说着,把手里的投影纸贴上屏幕。
纸张边界在接触光屏的瞬间变得模糊,就像黄油投入热锅,冰块掉进沸水,完全融入了光影的技术中。墨提斯芙·壬满意地退后一步,转身合手而笑。
“好了,康恩,请替我清空这一层吧。”
康恩平静地点了下头:“没问题,小姐,您还需要我再准备些茶点吗?”
“可以,但动作请快些,今天的会议内容还有很多值得深究的东西,我不希望在这时候被打扰。”
“明白。”
墨提斯芙·壬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崭新的证据墙。
光标停在“联邦庆典日的录像带”后,频频闪烁。没有任何文字的空白在等待编辑,它们在等待她的分析,和一个更加明确深入的结论。
调查员遭遇的意外迟早会被“祂”注意。顺藤摸瓜,亚富和她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绞杀规则存在,那她就必须抓紧一切时间行动起来。无论是制造干扰项,还是向着真相前进,都不容任何失误。
她必须要先于所有人掌握局势。
手环微亮,升级过的灵敏模式接收着每一个神经系统发出的信号,文字像从石头里蹦出来般出现在屏幕上。
“判断对方能力比赐福更强,二者属于超越‘人’的存在,但无法脱离某种限制——具体原因为舞域大火爆发同时纵火犯自燃而亡。暂时假设为世界本身。
“借由永生花店铺中最完美的作品双生花概念,不防将店主代号命名为‘主星’,纵火者代号‘伴星’。”
流畅的思绪是一种高级享受,追求舞域大火的真相除了身份认同,更多的乐趣当然源于解谜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写完第一条分析,墨提斯芙·壬立刻转身点向推论的方向。她余光一瞥,忽然身形一顿,回过头——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长桌对岸。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马甲,顶着头隧域人才有的蓝发。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谦和微笑,见到自己的老主顾首先礼貌地扬起手:
“打扰您了,墨提斯芙小姐。”
“啪。”墨提斯芙·壬果断关闭工作台。
会议室恢复纯白状态。
隔着一无所有的长桌,墨提斯芙·壬冷淡地审视着光幕,嘴角的笑容近乎消失。空气逐渐凝滞,仿佛摆在他们中间的客套就像那张桌子一样,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墨提斯芙·壬冷淡地抬手:“打住,光幕男士。无论您有什么理由,都请收起和我解释的打算。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听别人的故事。”
光幕笑容依旧:“抱歉,墨提斯芙小姐,我明白这是严肃的错误。但请您谅解,不请自来是为一项重要的合作,我其实无意冒犯——”
“您对无意的理解似乎与我有些出入。”
墨提斯芙·壬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光幕的话,接着,她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了许多:“请回吧,光幕男士。芙泪希们已经在路上了,看在以往的合作上,请您立刻离开。我不认为接下来的会面对您有任何好处。”
“呵呵。”光幕轻快地笑了两声,“当然,我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还请您原谅,墨提斯芙小姐。或许是我的表达造成了些许歧义,我的意思是:我原本无意冒犯您的心情,因此特意准备了一笔能够令您满意的交易。”
真是不讲道理的冒犯。
把目的包装成赔偿,就可以忽略破坏规则的本质。
她竟不知道,面具小姐是这么无耻的人?
墨提斯芙·壬眼中流露一丝厌恶:“不在交易前将标准统一,是描金人合作的大忌,光幕男士,这一点我应该没记错吧?”
“当然。”
“那又如何证明您认为的满意,一定能够吸引我呢?”
墨提斯芙·壬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出于礼貌,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谈话的对象;但出于兴趣,她的眼里其实空无一物。
遗憾的是,光幕并不能体察她的客气。他就像个不讲道理的流氓一样站在原地,仿佛吃定了她的体面,打定主意赖着不走。
墨提斯芙·壬久违地感受到了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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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二百四十八场 一抹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