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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二百四十场 星币一

两只翅膀一生出,就在暴雨中疯狂摇摆起来。更多血水从翅根流出,它们在这昏暗的雨夜中夺食母体的血肉,缠着她的血脉要自己恒明不灭。

然而,就在新翼生出的瞬间,面具忽然睫毛轻颤,手臂如闪电般挥起——

银光一闪,如同重复过千次万次般,一把匕首精准切至新翼。

肉翅飞落,扑棱棱顺着身体轮廓滚落,和那堆累卵般的肉团垒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的面具再次收手,支着水管半跪在地上。她重新低下头,睁着眼一眨不眨,仿佛呼吸和生命又一次消失,只剩背心上的窟窿再次发亮。

伤口边缘被那把匕首进一步捅烂,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

“那是面具姐姐……?碎片,那真的是她吗?面具姐姐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

碎片没有回答。

暗金色的光从骸骨堆中涌向四方,像是雨里熔金,越向外越稀薄,最后在他们所有人面前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在这无穷的寂静中,一抹雪白的倩影忽然摇摇晃晃地走向边界。

她嘴唇翕动,几次开口,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暴雨将她柔顺的黑发粘在脸上,遮住了她苍白惊诧的双眼,只剩下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孔,没有起伏地平移。

直到最后,她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凄惨的惊叫。

“啊啊——”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让空旷的天台增添生机。

隔着暗金长河,他们聚集热闹,反而更显得中间死灰一片的景象孤独衰败。

她的面具……

被一个人留在那里,孤独衰败。

眼前天旋地转,雨声从耳边消失,痴心脚下一软,向水里跌去。

胳膊上立刻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有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痴心呆呆地侧过头,看到皇女嘴巴一张一合,接着将她拽回后方,把她推向其他人,转身离开。

“〇〇……”

痴心一把拉住皇女,神色哀求。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就像被人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但她又听得到自己嗓子中咕嘟咕嘟的水声。就像体内也酝酿着一场暴雨,脑海里是雷云,电闪雷鸣一路劈向心脏,劈得她心好疼好疼。

“〇、〇〇〇……”

皇女没有听到她的恳求。

宣誓守护的骑士摇头,推开了她的手……

痴心彻底绝望了。

世界远离了她,一切都变得黯淡,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她会和那个黑罗缠目的女孩一起,她会追着那人,和她一起坠入黑雾密布的……

“……废物。”

异变突生!

狭长的裂痕凭空划开,散发出比闪电还要刺眼的金光。光路模糊虚幻,一道深邃冷冽的身影,从半真半假浮动着黑雾间显现。空气如水波纹路一样流转,隐蔽着背后的世界,那是一扇撑开世界维度的虚门。

深褐色卷发的男人缓缓踏出虚门,回首从门中吸来一件黑色的夹克。他像一枚异形的流星,缓缓踏步的瞬间,身影却已消失在百米外。

看清面具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回头冷冷瞥了痴心一眼。

只需一眼,所有停滞的情绪全部翻腾起来。

世界重归正常,滂沱的雨声迅速落在耳中,身体如坠冰窖。

非人之物走进暗金血地,麻木懦弱的观众站在边缘影中。

一明一暗,仿佛两个世界。

痴心听到皇女在身后念出那“人”的代号。

——裂隙。

“裂、隙……?”

那个世界意志?

他怎么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变成人的样子?

——他怎么现在才出现?

主星的权限开始作用。

痴心的心声并不难听到,她的怨怼就像毒蛇一样盘绕在耳边。

裂隙面无表情地向前。

但他越是靠近面具,身上的气压就越是低沉。

面具伤成这样,他们连过去扶一下的动作都没有,连替她挡下雨都不会。

她也配在这时候怨怼别人不作为?

刹那一瞬,面前勃然的杀意惊动了裂隙。

寒意占据主导,冷光残影恍过,一把沾着碎肉的匕首迎面而来。原本昏昏沉沉的黑衣青年不知何时惊醒,眼中的金光像火焰般发亮。她的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青筋暴突,只差分毫就能刺进。

身体动不了。

面具的杀意太强,他脚下使不上力。

裂隙下意识闭上眼睛——

没关系,这是他应得的。

如果刺伤他能让她安心,那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

暴雨倾盆,凌厉的风声停滞,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裂隙睁开眼。

然后,他顿住了。

失去理智的青年定在原地,匕首在他眉前一寸停下,微微颤抖。她的左臂因骤然紧绷放松而痉挛,金光在眸中忽明忽暗,痛苦的闷哼断断续续响起。

她不认识他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依旧奋力地瞪大,一动不动观察着,仿佛要把他盯穿一个洞。

本能在警示,告诉她眼前的人不是敌人。

那双金子般的眼珠动了动。

鲜少暴露在外界的眼里,竟也会流露出动摇茫然。

裂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咽下喉头的酸涩,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外套盖在面具身上。

面具的拳头下意识挡了上来。

“噼啪——”

雷电击中天台,白光像是按下暂停键,雨中的两人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面具。”

一种深刻的哀伤攫住了裂隙。

黑夜降临,暴雨之中,暗金照亮整个三区天台,唯有她置身于黑暗中。

借着血光,他望着面具直白打量的目光和缓缓放下的手臂,攥紧了手中的夹克。

他知道。

他什么都清楚。

即便已经被天国的赐福逼到绝路,即便连世界是怎样的都已经看不清了。

她还是一次又一次,斩钉截铁地斩断了那双翅膀。

……你啊。

你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罪域不是没有自己的赐福,你们被嘉勉于智力,与天国天然相反。

所以留下天国的赐福是种风险。

那样愚蠢冲动的赐福,你不敢赌。

这世界可以没有一个像波尔沃亚那样强悍的天国士兵,却不能没有纯粹理性的旁观者。

除了旁观者,再没有人能够从这样强势的三方夹缝中喘息。

你不在乎自己的存亡,却愿意为了罪域挣扎——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又怎么是我遇到了你?

偏偏是我……

天国、器物文明、界主,那道血脉的命运,那些选择背后标注的价码:

你都知晓、你都接受。

罪域无法独自承受,所以你恐惧它的到来——即便那是你的一部分,即便那是你与伊乌劳戈唯一的联系。

“而我……”

裂隙缓慢地抬起手,迎着面具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向着她伸去。

“我竟卑劣地想要放弃你。”

粗重的呼吸声在他们间响起,大得甚至能盖过雨声,却模糊得令人无从分清。

是疼痛吗,还是痛苦?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从她的背后,从他的眼眶。

终于,裂隙撑住了面具的肩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猫一样紧紧盯住裂隙,血顺着紧绷的手臂流下,但她却没有再躲。

裂隙垂着眸子,指尖颤抖着把黑夹克重新披在面具身上,而后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虚扶住她的肩膀。

血迹和双臂都被外套盖住,从她纯黑的发色一路向下。暗金的光芒被掩盖,除了黑色,她的身上再也找不到第二种多余的色彩。

可在那漆黑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像金子般闪闪发光的心。

“呵——”

一声轻笑在风中响起。

裂隙恍惚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瞳中。

面具眼中的金光暗了,见他看过来,她轻轻勾起嘴角。

只不过才抬起一下,她就又皱着眉收了回去。

“面具……”

裂隙抬起手。

长夜难归,疏风狷狂,骤雨翻云。

即便天空留下的痕迹如此可怖,那一瞬,世界仍如入梦隔雾窥见一抹不该看见的色彩。

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飞扬,静如远星的双眼在暗金中流光涣涣。

裂隙颤抖地伸着手,停在面具身前。

是你吗?

真的是你,而不是我的梦吗?

“这是真的,你清醒了……你醒了,面具,你认出我了,对吗?”

“嗯。”

令人无比安心的、熟悉的、沉稳的声音在雨里响起。

裂隙恍然。

他安静地望着她,不知何时,眼前被一片薄雾覆盖。

泪水渐渐蒙上双眼。

“太好了……”

只要你平安,就已经很好了。

地上的光灭了。

面具身体忽然一晃,在裂隙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伸手拉住他的领口。

“走。”

她说完一头栽到裂隙身上,彻底昏了过去。

冰冷又黏腻的血隔着衣服渗进来。

裂隙垂着头,轻柔虔诚地将面具打横抱起。

“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再刺骨。

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归属。

从此以后,他将再难忘怀这一天。

再不会有人能够走进世界的深处,再不会一个人能够像她那样,启迪他无限延长的生命,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世界与时光会铭记她的存在,不使人群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