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翅膀一生出,就在暴雨中疯狂摇摆起来。更多血水从翅根流出,它们在这昏暗的雨夜中夺食母体的血肉,缠着她的血脉要自己恒明不灭。
然而,就在新翼生出的瞬间,面具忽然睫毛轻颤,手臂如闪电般挥起——
银光一闪,如同重复过千次万次般,一把匕首精准切至新翼。
肉翅飞落,扑棱棱顺着身体轮廓滚落,和那堆累卵般的肉团垒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的面具再次收手,支着水管半跪在地上。她重新低下头,睁着眼一眨不眨,仿佛呼吸和生命又一次消失,只剩背心上的窟窿再次发亮。
伤口边缘被那把匕首进一步捅烂,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
“那是面具姐姐……?碎片,那真的是她吗?面具姐姐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
碎片没有回答。
暗金色的光从骸骨堆中涌向四方,像是雨里熔金,越向外越稀薄,最后在他们所有人面前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在这无穷的寂静中,一抹雪白的倩影忽然摇摇晃晃地走向边界。
她嘴唇翕动,几次开口,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暴雨将她柔顺的黑发粘在脸上,遮住了她苍白惊诧的双眼,只剩下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孔,没有起伏地平移。
直到最后,她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凄惨的惊叫。
“啊啊——”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让空旷的天台增添生机。
隔着暗金长河,他们聚集热闹,反而更显得中间死灰一片的景象孤独衰败。
她的面具……
被一个人留在那里,孤独衰败。
眼前天旋地转,雨声从耳边消失,痴心脚下一软,向水里跌去。
胳膊上立刻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有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痴心呆呆地侧过头,看到皇女嘴巴一张一合,接着将她拽回后方,把她推向其他人,转身离开。
“〇〇……”
痴心一把拉住皇女,神色哀求。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就像被人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但她又听得到自己嗓子中咕嘟咕嘟的水声。就像体内也酝酿着一场暴雨,脑海里是雷云,电闪雷鸣一路劈向心脏,劈得她心好疼好疼。
“〇、〇〇〇……”
皇女没有听到她的恳求。
宣誓守护的骑士摇头,推开了她的手……
痴心彻底绝望了。
世界远离了她,一切都变得黯淡,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她会和那个黑罗缠目的女孩一起,她会追着那人,和她一起坠入黑雾密布的……
“……废物。”
异变突生!
狭长的裂痕凭空划开,散发出比闪电还要刺眼的金光。光路模糊虚幻,一道深邃冷冽的身影,从半真半假浮动着黑雾间显现。空气如水波纹路一样流转,隐蔽着背后的世界,那是一扇撑开世界维度的虚门。
深褐色卷发的男人缓缓踏出虚门,回首从门中吸来一件黑色的夹克。他像一枚异形的流星,缓缓踏步的瞬间,身影却已消失在百米外。
看清面具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回头冷冷瞥了痴心一眼。
只需一眼,所有停滞的情绪全部翻腾起来。
世界重归正常,滂沱的雨声迅速落在耳中,身体如坠冰窖。
非人之物走进暗金血地,麻木懦弱的观众站在边缘影中。
一明一暗,仿佛两个世界。
痴心听到皇女在身后念出那“人”的代号。
——裂隙。
“裂、隙……?”
那个世界意志?
他怎么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变成人的样子?
——他怎么现在才出现?
主星的权限开始作用。
痴心的心声并不难听到,她的怨怼就像毒蛇一样盘绕在耳边。
裂隙面无表情地向前。
但他越是靠近面具,身上的气压就越是低沉。
面具伤成这样,他们连过去扶一下的动作都没有,连替她挡下雨都不会。
她也配在这时候怨怼别人不作为?
刹那一瞬,面前勃然的杀意惊动了裂隙。
寒意占据主导,冷光残影恍过,一把沾着碎肉的匕首迎面而来。原本昏昏沉沉的黑衣青年不知何时惊醒,眼中的金光像火焰般发亮。她的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青筋暴突,只差分毫就能刺进。
身体动不了。
面具的杀意太强,他脚下使不上力。
裂隙下意识闭上眼睛——
没关系,这是他应得的。
如果刺伤他能让她安心,那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
暴雨倾盆,凌厉的风声停滞,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裂隙睁开眼。
然后,他顿住了。
失去理智的青年定在原地,匕首在他眉前一寸停下,微微颤抖。她的左臂因骤然紧绷放松而痉挛,金光在眸中忽明忽暗,痛苦的闷哼断断续续响起。
她不认识他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依旧奋力地瞪大,一动不动观察着,仿佛要把他盯穿一个洞。
本能在警示,告诉她眼前的人不是敌人。
那双金子般的眼珠动了动。
鲜少暴露在外界的眼里,竟也会流露出动摇茫然。
裂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咽下喉头的酸涩,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外套盖在面具身上。
面具的拳头下意识挡了上来。
“噼啪——”
雷电击中天台,白光像是按下暂停键,雨中的两人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面具。”
一种深刻的哀伤攫住了裂隙。
黑夜降临,暴雨之中,暗金照亮整个三区天台,唯有她置身于黑暗中。
借着血光,他望着面具直白打量的目光和缓缓放下的手臂,攥紧了手中的夹克。
他知道。
他什么都清楚。
即便已经被天国的赐福逼到绝路,即便连世界是怎样的都已经看不清了。
她还是一次又一次,斩钉截铁地斩断了那双翅膀。
……你啊。
你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罪域不是没有自己的赐福,你们被嘉勉于智力,与天国天然相反。
所以留下天国的赐福是种风险。
那样愚蠢冲动的赐福,你不敢赌。
这世界可以没有一个像波尔沃亚那样强悍的天国士兵,却不能没有纯粹理性的旁观者。
除了旁观者,再没有人能够从这样强势的三方夹缝中喘息。
你不在乎自己的存亡,却愿意为了罪域挣扎——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又怎么是我遇到了你?
偏偏是我……
天国、器物文明、界主,那道血脉的命运,那些选择背后标注的价码:
你都知晓、你都接受。
罪域无法独自承受,所以你恐惧它的到来——即便那是你的一部分,即便那是你与伊乌劳戈唯一的联系。
“而我……”
裂隙缓慢地抬起手,迎着面具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向着她伸去。
“我竟卑劣地想要放弃你。”
粗重的呼吸声在他们间响起,大得甚至能盖过雨声,却模糊得令人无从分清。
是疼痛吗,还是痛苦?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从她的背后,从他的眼眶。
终于,裂隙撑住了面具的肩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猫一样紧紧盯住裂隙,血顺着紧绷的手臂流下,但她却没有再躲。
裂隙垂着眸子,指尖颤抖着把黑夹克重新披在面具身上,而后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虚扶住她的肩膀。
血迹和双臂都被外套盖住,从她纯黑的发色一路向下。暗金的光芒被掩盖,除了黑色,她的身上再也找不到第二种多余的色彩。
可在那漆黑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像金子般闪闪发光的心。
“呵——”
一声轻笑在风中响起。
裂隙恍惚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瞳中。
面具眼中的金光暗了,见他看过来,她轻轻勾起嘴角。
只不过才抬起一下,她就又皱着眉收了回去。
“面具……”
裂隙抬起手。
长夜难归,疏风狷狂,骤雨翻云。
即便天空留下的痕迹如此可怖,那一瞬,世界仍如入梦隔雾窥见一抹不该看见的色彩。
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飞扬,静如远星的双眼在暗金中流光涣涣。
裂隙颤抖地伸着手,停在面具身前。
是你吗?
真的是你,而不是我的梦吗?
“这是真的,你清醒了……你醒了,面具,你认出我了,对吗?”
“嗯。”
令人无比安心的、熟悉的、沉稳的声音在雨里响起。
裂隙恍然。
他安静地望着她,不知何时,眼前被一片薄雾覆盖。
泪水渐渐蒙上双眼。
“太好了……”
只要你平安,就已经很好了。
地上的光灭了。
面具身体忽然一晃,在裂隙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伸手拉住他的领口。
“走。”
她说完一头栽到裂隙身上,彻底昏了过去。
冰冷又黏腻的血隔着衣服渗进来。
裂隙垂着头,轻柔虔诚地将面具打横抱起。
“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再刺骨。
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归属。
从此以后,他将再难忘怀这一天。
再不会有人能够走进世界的深处,再不会一个人能够像她那样,启迪他无限延长的生命,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世界与时光会铭记她的存在,不使人群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