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司总部，地下七层，医疗中心。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监护室外的走廊静得吓人，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应急灯惨白的光。
陆吾站在巨大的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
临渊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七八条管子，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闪着幽蓝的光。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墨蓝色的长衫换成了病号服，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然闭着眼。
就好像，他只是睡着了。
但陆吾知道不是。
他掌心的青龙逆鳞印记在持续发烫，那股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正从玻璃那头传过来——很轻，很飘忽，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陆队。”石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金羽医师到了。”
陆吾转身。
走廊那头，一个穿着浅金色长袍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修长挺拔，一头及肩的银发用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目光平静到近乎漠然，扫过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活物。
他手里提着一个古朴的藤木药箱，脚步不疾不徐，走到陆吾面前三步处停下。
“镇妖司，陆吾。”陆吾伸出手。
年轻人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微微颔首：“妖族医师，金羽。”声音清冷，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他目光越过陆吾，落在单向玻璃后的病床上：“病人就是他？”
“是。”陆吾收回手，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临渊。三小时前在蜃楼遇袭，身中蚀骨腐魂钉的毒，毒素已侵入心脉和识海。”
金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走到玻璃前，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调整焦距。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浊灵咒的变种毒。”半晌，他开口，语气肯定，“毒钉上除了蚀骨腐魂的常规毒素，还混入了提炼过的怨念精粹和天吴精血。这毒……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陆吾心头一紧：“能解吗？”
金羽没有直接回答。他推开门走进监护室，陆吾和石铮立刻跟了进去。
离得近了，那股属于临渊的、极淡的檀香混合着血腥气和毒素的甜腥味，变得更清晰了。金羽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却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俯身，凑近临渊的脸，轻轻嗅了嗅。
这个动作让石铮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但陆吾抬手拦住了他。
金羽嗅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他体内不止一种毒素。”
“不止一种？”陆吾问。
“蚀骨腐魂钉的毒是主因，但只是诱因。”金羽直起身，打开药箱，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银色手套戴上，“他本身……就有很严重的本源亏虚和旧伤，像一座早就摇摇欲坠的房子，现在又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他说着，伸出戴着银手套的右手，悬在临渊额头上方三寸。掌心泛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将临渊整个人笼罩其中。
“铮哥……”石铮下意识地低语，这是他在极度紧张和担忧时才会脱口而出的称呼。他看着那光芒，又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临渊，拳头攥得死紧。
金羽的动作顿了一下，浅金色的瞳孔瞥了石铮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了回去。他闭上眼睛，淡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在扫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护室里只有仪器声和金羽极轻的呼吸声。
陆吾感觉掌心那片逆鳞印记烫得惊人，心脏也像被什么攥住了，越收越紧。
终于，金羽睁开眼，收了手。淡金色的光芒散去，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怎么样？”陆吾立刻问，声音有些发干。
金羽摘下手套，随手扔进药箱旁一个特制的回收袋里。他取出手帕擦了擦汗，动作慢条斯理，看得石铮心头火起。
“情况很糟。”金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像冰锥，“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和识海深处，正在蚕食他最后的本源。他原本的本源就破碎得厉害，像是被人用重手法强行撕裂过，这些年全靠一股微弱的生机和某种……契约力量在勉强维持。现在毒一催，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向陆吾：“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就算神仙来了也没用。”
“那现在呢？”陆吾盯着他，“能救吗？需要什么？”
金羽走到一旁的操作台，调出刚才扫描的数据图。屏幕上显示出临渊身体内部的灵力流转图——原本应该是流畅的脉络，此刻布满了紫黑色的斑点，心口和眉心位置的光点更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救，可以。”金羽指着那些紫黑色斑点，“但常规的解毒、疗伤手段没用。他的‘伤’不只是□□和灵魂层面的，更深入到‘本源’和‘因果’层面。想彻底拔除毒素，修复损伤，需要三样东西。”
“哪三样？”陆吾和石铮同时问。
金羽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压下：“第一，万年冰髓。至寒之物，可冻结毒素蔓延，护住心脉和识海核心，争取时间。此物只有昆仑山巅、九幽寒潭深处才有，且每百年只凝成一滴，极难取得。”
昆仑山巅……陆吾眼神一沉。那是他的地盘，但九幽寒潭是连他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绝地。
“第二，水精玉魄。蠃鱼乃水中圣灵，其本源与天下万水相通。水精玉魄是北冥深海至宝，蕴含最纯粹的水之精华，可洗涤毒素，滋养他干涸破碎的本源。但北冥早已消失在传说中，水精玉魄……可遇不可求。”
水精玉魄……陆吾想起临渊在古韵斋问起“玄冰丝”，玄冰丝正是需要北冥水精炼制。他当时就在找和水有关的东西疗伤或续命。
“第三，”金羽放下手，看向陆吾，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探究，“需要一位修为至少达到地阶巅峰、且与他有极深因果羁绊的人，以自身精血和本源之力为引，配合我的‘九转回魂针’，将冰髓和玉魄的力量导入他体内，一点点修补本源，拔除毒素。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两人都可能魂飞魄散。”
地阶巅峰，极深因果羁绊……
陆吾立刻明白了。这个人选，只能是他。
“前两样东西，我负责找。”陆吾毫不犹豫，“需要多久？”
金羽计算了一下：“万年冰髓，以镇妖司的效率，加上往返昆仑的时间，最快也要六个时辰。水精玉魄……我只知道东海深处的‘归墟’海域，可能有线索。但那里是海族禁地，凶险莫测，且已经几百年没人找到过真正的归墟入口了。时间……无法预估。”
“没有更快的方法？”陆吾声音发紧。六个时辰，临渊撑得住吗？
金羽走到病床边，看着监测仪上微弱跳动的曲线：“我可以先用金针秘法，配合我独门的‘固魂汤’，暂时封住他心脉和识海，将毒素扩散的速度降到最低。但这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拿到万年冰髓，先稳住他的情况。至于水精玉魄……必须在三十六个时辰内找到，否则，本源彻底枯竭，就算有冰髓护着，他也只会变成一具永恒的‘冰尸’。”
十二个时辰，一天。
三十六个时辰，三天。
时间，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我现在就去昆仑。”陆吾转身就要走。
“陆队！”石铮急道，“昆仑山巅九幽寒潭，就算您是山神，单独去取万年冰髓也太过凶险！我陪您去！”
“你不能去。”陆吾摇头，“你要留在这里，协助金医师，保护临渊。国师府的人既然敢动手第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这里必须有信得过的人守着。”
“可是——”
“没有可是。”陆吾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金羽，“金医师，在我回来之前，他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直接跟石铮说，镇妖司会全力配合。”
金羽点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会尽我所能。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十二个时辰后你拿不回万年冰髓，或者后续找不到水精玉魄，我也无力回天。”
“我明白。”陆吾深深看了病床上的临渊一眼，那一眼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关切，有愧疚，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跨越了时间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监护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
石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回头看看床上生死未卜的临渊，最后看向已经开始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长短不一、泛着寒光的金针的金羽。
金羽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别愣着，去准备热水，要滚烫的。再找一间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静室，我要布‘锁灵阵’。”
“是！”石铮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他知道现在不是质疑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临渊的生死。
很快，静室准备好了。就在医疗中心最深处，墙壁和地板都用了隔绝材料和符文加固，确保内外完全隔绝。
石铮和其他几名队员小心翼翼地将临渊连人带床转移到静室。金羽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一个燃着特制安魂香的铜炉，烟雾缭绕，带着清苦的药香。
静室中央已经按照金羽的要求，用特制的朱砂和灵石粉末画好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锁灵阵。阵法线条繁复，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将临渊安置在阵法中央后，金羽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包括石铮。
“施针过程不能有任何干扰。”金羽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很平静，“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金医师，”石铮隔着门，声音带着恳求，“请您一定……救他。”
门内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金羽听不出情绪的回答：“我是一名医师，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会放弃我的病人。”
石铮稍微定了定心，背对门扉，像一尊石像般立在门口。他能听到里面极轻微的声音——金针划破空气的微响，药液倾倒的细流声，还有金羽偶尔低不可闻的念咒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静室的门终于开了。
金羽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几分，额前的银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他手里端着的那碗“固魂汤”已经空了。
“暂时稳住了。”金羽将空碗递给旁边等候的助手，对石铮说，“十二个时辰内，毒素不会继续深入。但他的意识沉在识海最深处，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看……陆吾能不能及时带回万年冰髓。”
石铮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临渊依然安静地躺着，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眉心处多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像一枚小小的印记。身上的那些管子被拔掉了几根，呼吸看起来平稳了一些。
“多谢。”石铮真心实意地道谢，虽然他仍然觉得这个医师太过冷淡。
金羽没接这话，只是走到一旁的洗手池，慢条斯理地清洗双手，每一个指缝都洗得认真。“我需要休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会再来查看。这期间，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明白。”
金羽点点头，没再多说，提着药箱转身朝给他安排的休息室走去。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疏离。
石铮重新关好静室的门，继续守在门口。他摸出贴身藏着的灵犀子母扣，子扣微微发热，显示着陆吾正在高速移动中。
“陆队，”他在心里默念，“快点回来……”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昆仑山脉上空，一架直升机正穿透云层，朝着那白雪皑皑的山巅疾驰。
机舱里，陆吾闭目养神，但紧握的拳头和掌心中那片滚烫的逆鳞印记，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金羽的话。
【他的本源就破碎得厉害，像是被人用重手法强行撕裂过……】
【这些年全靠一股微弱的生机和某种……契约力量在勉强维持。】
契约力量……
是指他们之间那份跨越了三千年的山海之誓吗？
临渊，你这三千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你又到底……为我付出了多少？
陆吾睁开眼，看向舷窗外越来越近的巍峨雪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拿到万年冰髓。
一定要救回他。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承诺。
直升机轰鸣着，载着山神的决心，冲向那片孕育了无数传说的冰雪绝地。而在那绝地深处，至寒的九幽寒潭中，一滴承载着生机的万年冰髓，正静静等待着它的取用者。
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风暴，正在悄然逼近每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