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乐坊,晚上九点一刻。
最后一拨听曲儿的客人刚散,伙计拎着扫帚在一楼归置桌椅。檀香炉里的青灰还没凉透,最后一缕烟子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打着旋儿,把烛光熏得晕晕乎乎。
三楼最东头那间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临渊坐在琴桌前。那张墨色古琴已经收进了深紫色的琴囊,他的手指搭在锦缎面上,没动,就那么轻轻抚着。隔着锦缎能摸到木头的纹理,那温度不是琴身自己散出来的,是琴腹里头那个正慢慢苏醒的东西——青龙逆鳞的碎片。
三年前他从东海海眼醒来,这张琴就在身边。琴身是昆仑木,琴弦是玄冰丝,琴肚子里封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青色鳞片。青龙逆鳞。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这张琴,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自己手里。他只知道,这是钥匙,是契约,是把他和一个遥远存在拴在一起的绳子。
那根绳子的另一头,今天来了。
陆吾。
临渊的手指停在琴囊系带上,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怕,也不是紧张,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怎么说呢,三千年前的老熟人,终于照面了。照了面,却又不算真正认识。
他从洪荒睡到这年头,睡到灵气跟抽丝似的从地缝里往外冒。三年前那股熟悉的波动从海眼上头压下来,把他从梦里拽醒——是陆吾的神力。山神在人间走,神力没藏住,无意中穿透了深海,穿透了封印,穿透了三千年,硬生生把一条该睡到天荒地老的蠃鱼给叫起来了。
所以他回来了。化成人的样子,背着琴,在这座千年皇城里等。
等到了。
可等到了又能怎样?人家看他的眼神是散的,记忆是碎的,话到嘴边还得咽回去,半天憋出一句“好久不见”。那是客套,也是真话,更是说不出口的无数句话。
临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檀香的味儿钻进肺里,还混着窗缝渗进来的、京城大街上那股子烟火气。炒栗子,烤红薯,汽车尾气,还有不知道哪家炖肉的香味。这就是人间。他睡了三千年,醒来头一回闻见这种味道时,差点掉眼泪。
可这人间,他还能待多久?
他感觉得到,暗处有眼睛盯着蜃楼。不是寻常的好奇,是带着杀气的、像毒蛇吐信子似的阴冷。那些人——或者说那些“东西”——也察觉到青龙醒了,四象归元那档子事真要开始了。所以他们来了。
来搅局,来破坏,来……
窗外有声音。
极轻,极快,像针尖刺破气泡。
临渊的耳朵动了动。不是风,不是虫,是金属切开夜气的声音,又细又利。
他猛地起身,手指在琴囊上一划——系带崩开,古琴滑出,稳稳落在琴桌上。左手同时一挥,屋子四角的烛台齐刷刷灭了。
黑暗扑下来的同一刻,三道银光穿透窗纸,钉在他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
三棱透骨钉。钉身泛着蓝幽幽的光,淬了剧毒。
窗户无声无息开了缝。三个黑影飘进来,落地连灰都不起。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不像活人,倒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临渊先生。”中间那个开口,嗓子跟砂纸打磨铁皮似的,又干又涩,“跟我们走一趟。主人想见您。”
临渊没吭声。他把手搭在琴弦上,指腹轻轻一拨。
“铮——”
一声单音,短促,清越。黑暗中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波纹,涟漪似的朝四面散开。
波纹扫过三个黑影,他们仨的动作同时卡住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抬起的脚悬在半空,拔出一半的刀停在鞘口,连眼睛里的红光都凝固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下一秒,三人身上的黑衣“嘭”地炸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纹身。那些不是普通纹身,是咒文,黑色的、像蚯蚓一样蠕动的咒文。咒文里渗出来的灵力又腥又浊,熏得人想吐。
“浊灵咒。”临渊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眉眼里压着的那股厌恶藏都藏不住,“拿活人精血喂出来的邪术,靠怨念续命……你们主人挺下作啊。”
“放肆!”左边那个黑影吼了一嗓子,长刀出鞘。刀身漆黑如墨,刃上密密麻麻刻着哭脸——那是封在刀里的冤魂,个个张嘴无声地嚎。他一刀劈下来,没有风声,没有刀光,只有无数凄厉的哭嚎从刀刃里涌出来,化作黑压压的音浪朝临渊当头罩下。
噬魂斩。专砍三魂七魄,皮肉伤不着,魂能给你撕成碎片。
临渊没躲。他甚至没看那把刀,只是手指在琴弦上连拨三下。
“铮——铮铮——”
三个音,串成一小段调子。轻得很,柔得很,像娘亲拍着孩子睡觉哼的摇篮曲,像情人在耳朵边絮絮叨叨说的痴话,像深更半夜最软的那片月光。
可这软绵绵的调子里,藏着硬邦邦的东西——净化之力。
蓝色波纹再次荡开,跟黑色音浪撞个正着。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甚至没有火光四溅,只有一种诡异的安静——黑色碰到蓝色,就跟雪见了大太阳似的,化得干干净净,连水印子都没留下。刀身上那些哭脸不甘心地嘶叫了几声,然后一个接一个裂开、碎掉、散了。
持刀的黑影闷哼着连退三步,刀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纹。
“净化之力……”他嘶哑着嗓子,像是不信,“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临渊还坐在琴桌前,手指悬在琴弦上方,表情平静得像在赏月。
“还打吗?”他问,“还是说,你们先告诉我你们主子是谁。我考虑让他死痛快点。”
另外两个黑影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出手。
一个双手飞快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咒文念动的同时,屋里温度骤降,墙上结出白霜,空气里凭空凝出无数根冰刺,根根尖得能扎死人,齐刷刷对准临渊。
另一个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黑幡,幡上绣着扭曲的符文。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幡面上——那幡就跟活了似的,陡然膨胀成一面巨大的黑幕,铺天盖地朝临渊罩下来。黑幕里传出密密麻麻的哀嚎声,隐约能看见数不清的人影在里面挣扎,都是被这摄魂幡吞掉的冤魂。
冰刺如雨,黑幕如天。前后夹击,退路全封死了。
临渊动了。
他站起身,双手同时按上琴弦,十指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这一回弹的不是小调,不是轻音,是一首激昂的、像怒涛拍岸似的战歌!
琴声炸响!
每一个音符都化作实打实的蓝色音刃,朝四面八方激射出去。音刃扫过之处,冰刺碎成齑粉,黑幕撕成破布,连屋子里的空气都被切出无数透明的裂口。
三个黑影同时喷血,踉跄后退。
但他们没跑。非但没跑,眼睛里的红光反而烧得更旺了。身上那些黑色咒文像发疯的蛇一样扭动,皮肤底下青黑色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整个人像吹气球似的开始膨胀——他们在燃烧生命,拿命换力量。
“为了主人!”中间那个嘶吼,嗓子已经不像人了。
三人再次扑上。这一回速度、力量都比刚才强了好几倍,每一击都带着能把人活活腐蚀掉的浊灵之力。屋里那些桌椅板凳被余波扫到,当场碎成渣,墙上也裂开一道道口子。
临渊皱了皱眉。
他不想把蜃楼拆了,也不想闹出大动静。但这仨被浊灵咒泡透了的傀儡早就没理智了,只剩杀人本能。
只能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琴弦上一划——
七根琴弦同时震动!七道音波汇成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柱,从琴身冲天而起,轰穿屋顶,直刺夜空。光柱里隐约浮出一条背生双翼的蓝色巨鱼的虚影,那鱼仰天长鸣,声浪像潮水一样朝四周席卷。
三个黑影被声浪正面拍中,身上那些黑色咒文寸寸碎裂,人像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穿墙壁,从三楼直直摔下去。
临渊收手。琴声戛然而止。蓝色光柱缓缓消散,鱼影隐去。
屋里一片狼藉,但大梁立柱都没断,主体结构保住了。
窗外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是街上此起彼伏的惊叫——那仨摔大街上了,没死透,也只剩半口气。
临渊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眨眼工夫围了一圈人,有打电话报警的,有扯着嗓子叫救护车的,乱成一锅粥。那三个黑影躺在血泊里,夜行衣早就碎了,露出的皮肤上印着黑莲花的标记。莲花芯里有个小字,笔画清清楚楚——
“浊”。
国师府,浊灵使。
临渊的眼神冷下来。果然是他们。
三年前他刚到京城就察觉了,这座皇城地底下有股暗流在涌。一股以“浊灵”为根基的邪术体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悄悄蔓延。修这种邪术的人靠吃别人的精血、吞别人的怨念升级,手段歹毒,有违天和。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三年前突然冒出来、被皇帝破格封为国师的那个神秘人物——天吴。
或者说,冒用“天吴”之名的某个东西。
临渊正想着,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飞快逼近。他扭头看向西边。
夜空中,一道金色流光划破黑暗,直直朝蜃楼飞来。流光核心是个高大的身影——黑色风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周身笼着淡金色的光晕,光晕里九条虚影摇曳,像尾巴,又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陆吾。
而且还是以真身形态、毫不遮掩地飞过来的。
临渊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带着点无奈:“还是这么急……”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转身去抱古琴,准备撤。
晚了。金光在窗外凝实,陆吾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屋子里——他不是走门,也不是翻窗,是直接撕开空间,一步跨过来的。
四目相对。
不,是陆吾盯着临渊看,临渊“盯”着陆吾看。
屋里还残留着刚才打斗的灵力余波,浊灵的腥臭和蠃鱼的清冽搅在一起,气氛微妙得很。
陆吾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墙上的破洞,最后落在临渊怀里那张琴上。
“伤着没有?”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绷着的那根弦谁都能听出来。
临渊摇摇头:“几个小喽啰,还动不了我。”
“国师府的人?”
“嗯。浊灵使,冲我来的。”临渊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来探我深浅的。”
陆吾的眼神更冷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上乱子还没收场,警灯救护车的灯光一闪一闪,把那摊血泊映得一明一暗。三个浊灵使已经被抬上担架,但陆吾能感觉到,他们体内的浊灵咒正在反噬——撑不了多久,仨人就得化成一摊脓水,什么线索都留不下。
“你打算怎么办?”陆吾转身看向临渊,“国师府已经盯上你了。蜃楼待不住了。”
临渊没马上接话。他把古琴放回琴桌,手指搭在琴身上轻轻抚过。琴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在回应他的触摸。
“我也没打算一直躲这儿。”他说,“三年前我来京城,就是为了等你,也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临渊抬起头,“看”向陆吾:“你记起多少了?关于洪荒末年,关于那场仗,关于……我。”
陆吾沉默。
他记得一些,但不全。记得蠃鱼回头看他那一眼,记得那句没有声音的“换我护你”,记得青色鳞片像雨一样纷纷坠落。但他不记得,为什么蠃鱼要替他挡那一击。不记得,他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记得,那句“好久不见”底下,到底埋着多少被时光碾碎的东西。
“我记得你救了我。”陆吾说,“但不记得为什么。”
临渊笑了。
那笑容淡得很,也苦得很,像一杯泡过三巡的茶,入口全是涩,细细品才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因为你救过我。”他说,“更早的时候,在我还不是蠃鱼、你还不是陆吾的时候。”
陆吾怔住了。
更早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洪荒之前?开天辟地之初?还是……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临渊打断他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念头,“国师府动手了,说明他们也察觉到青龙醒了。接下来不会太平。”
他走到陆吾面前。眼睛虽然闭着,但那股“注视”却精准地落在陆吾脸上,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清冷冷的,又沉甸甸的。
“陆吾,我需要你帮我。”临渊说,“不是以镇妖司队长的身份,是以陆吾的身份。”
“要我做什么?”
“查国师府的底。”临渊说,“尤其是那个国师——天吴。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修浊灵邪术,为什么要抓我。”
陆吾皱眉:“你怀疑他和洪荒有关系?”
“不是怀疑,是确定。”临渊说,“浊灵咒这种邪术,需要‘八首天吴’的本源精血做引子。真正的天吴,洪荒末年就陨落了。现在这个,要么是天吴残魂附体,要么是——有人借他的名头,行祸乱之事。”
八首天吴。
陆吾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八颗脑袋,八张脸,老虎身子,十条尾巴,在滔天洪水中和他、和蠃鱼厮杀的那个怪物。那就是天吴。洪荒凶神,司掌风雨,性情暴虐,所过之处洪水滔天。传说里,天吴是蠃鱼的“上司”,是水族凶神的头目。
如果现在的国师真跟天吴有关系……
“我会查。”陆吾说,“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离开蜃楼。国师府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杂鱼了。”
临渊点头:“我知道。本来也打算这两天走。”
“去哪?”
“还没想好。”临渊顿了顿,“也许……去你那儿?”
陆吾愣住了。
去他那儿?镇妖司总部?还是他在京城的住处?好像……都不太合适。
临渊像是“看”出了他的迟疑,轻轻笑了一声:“开玩笑的。我有地方去,你放心。”
他走到墙边,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钱,还有几个小药瓶,规规整整码着。
“其实早收拾好了。”临渊说,“只是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
陆吾看着他收拾行李,忽然问:“琴怎么办?带着太招摇了。”
临渊的手停在琴囊上。
是啊,这张琴太打眼了。墨色琴身,金色流光,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都知道不是凡品。带着它跑,等于在黑夜里举着火把满街走,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我在这儿”。
可也不能留下。这张琴是钥匙,是契约,是唤醒四象、修补天道的关键。绝不能落在国师府手里。
“我有办法。”临渊说。
他咬破指尖,挤了一滴血,滴在琴身上。
鲜血渗进木质,琴身上那些金色流光突然大盛,然后迅速收缩、内敛,眨眼的工夫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张琴变成了最寻常的深褐色,木头纹理都变得粗糙普通,跟琴行里千把块钱的练习琴没两样。
“障眼法。”临渊说,“能撑三天。这三天里,普通人看它就是张旧琴。”
陆吾点点头:“走吧。我送你一程。”
“不用。”临渊背起琴囊,拎起木盒,“我自己走。你留这儿把现场收拾一下——毕竟是在你地盘上出的乱子,镇妖司总得给人个说法。”
陆吾还想说什么,临渊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头,“看”向陆吾。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闭着的眼睛被月色染上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像深海,像星空,像某个沉睡了三千年的、悲伤的梦。
“陆吾。”临渊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这回,咱俩都得活着。行吗?”
陆吾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句话,他听过。在梦里,在记忆碎片里,在三千年那场生死离别的边缘。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一定”,想说“我答应你”。
但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字。
临渊笑了。
这一回的笑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像开春头一道融化的雪水,像冬天过去后第一缕暖风。然后他转身,推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陆吾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破碎的月光,看着街上还在闪的警灯,看着这座沉睡中的、却又暗流汹涌的城。
掌心里那片青龙逆鳞的印记在发烫,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而和他心跳共振的,是胸腔深处某个刚刚苏醒的、同样滚烫的东西。
那是记忆。
是情感。
是横亘三千年、却始终不曾冷却的——
“承诺。”
陆吾从喉咙里低低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蜃楼的老板娘——那只千年狐妖——站在楼梯口,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陆大人。”她微微欠身,“临渊先生他……”
“走了。”陆吾说,“这段日子蜃楼可能会不太平。你也避一避。”
狐妖苦笑:“避?往哪儿避呢?这京城,这人间,哪儿还有真正安生的地界?”
陆吾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递过去:“拿着。遇上事就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狐妖接过玉符。触手温润,里头蕴含着沉甸甸的山神之力。她郑重行了个礼:“多谢陆大人。”
陆吾点头,下了楼,走出蜃楼。
街面上的乱子已经控住了。警员拉起了警戒线,医护人员正在收拾担架器械。那三个浊灵使不见了——要么被同伙救走,要么浊灵咒反噬,化成了地上的几摊脓水。
陆吾站在街对面,抬头看着蜃楼那栋三层木楼。
楼还在。灯还亮着。檀香的味儿还从窗缝里往外飘。但那个弹琴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石铮的号。
“是我。”陆吾说,“启动对国师府的全面监控。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每一步动作——尤其是和‘临渊’有关的。”
电话那头,石铮的声音有些惊讶:“陆队,临渊先生他……”
“他暂时安全。”陆吾说,“但国师府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抢在他们前头,把所有线头都揪出来。”
“明白。”
挂断电话,陆吾最后看了一眼蜃楼。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在他身后,蜃楼三楼的某个窗后,狐妖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枚玉符,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山神与蠃鱼……”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三千年的宿命,又要重演了吗?”
没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穿过破了的窗户,吹动满室狼藉,吹动未散的檀香,吹动那些被遗落在时光里的、悲伤的尘埃。
京城另一头,某座深宅大院。
一个穿暗红长袍的男人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面破碎的黑色小幡。幡面上,三个血色光点已经彻底熄灭了。
“失手了。”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但听在身后几人耳朵里,却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看来那位琴师,比咱们估量的要难缠。”
他身后跪着几个同样穿暗红长袍的人,脑袋低着,大气不敢出。
“也好。”男人转过身来,脸上覆着一张精致的白玉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太容易得手,反倒没意思了。”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临渊。
笔锋停顿片刻,又在旁边写下:陆吾。
笔尖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山与水,宿敌与宿命……”男人低声笑了,“这一回,我倒要看看,是山海之誓更牢,还是浊灵之咒更强。”
他搁下笔,对身后吩咐:“传令下去,启动‘逆源阵’第一阶段。三个月内,我要唤醒白虎。”
跪着的那几人浑身一震。
“主人,”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开口,“白虎化石的封印还没松动,强行唤醒恐怕会——”
“恐怕会引发天地异变?”男人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我要的就是异变。”
他转身,面向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玉面具泛着冷冽的光。面具下那双眼睛深红如血,倒映着整座京城的万家灯火,也倒映着某种疯狂而执着的——
毁灭。
“不乱,”他说,“怎么重新洗牌?”
“不破,”他顿了顿,“怎么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