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无名岛。
地图上找不着这地方,卫星扫下来也就是片普通珊瑚礁。可但凡有修为的人靠近,立马能感觉到——整座岛罩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结界里,结界里头灵气浓得跟要化开似的,快成雾了。
岛心,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一间竹屋。
竹屋前空地,一个穿月白广袖长袍的女子盘膝坐着,膝上横一张古琴。
她头发墨黑,披散身后,发尾快拖到地了。额头有一道淡金翎纹,形状像展翅的凤凰。她眼睛是浅金色的,瞳孔竖立,像某种高贵禽类。
此刻她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
琴音很轻,很柔,像清晨露珠从竹叶滑落,像夜风掠过海面,像月光铺在沙滩上。
可随着琴音流淌,竹林里的灵气开始有规律地波动。
竹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地上的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了谢、谢了又开。
连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都与琴音同步。
她在“调律”。
用音律调和这方天地的灵气,稳住结界。
这是她每天的功课。
一坐,三千年。
忽然,琴音戛然而止。
女子——清徵——睁开眼,浅金竖瞳里掠过一丝凝重。
她抬头,望向北方。
隔着千里,隔着结界,可她感觉得到——
北方,有四股强大的、古老的气息,正在苏醒。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象。
它们醒了。
或者说,正在醒来。
“终于……到时候了?”清徵自语。
她起身,收起古琴,走进竹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几把竹椅。墙上挂一幅画——画的是洪荒时期昆仑山巅,四个身影并肩而立:金毛的陆吾,蓝鳞的临渊,赤羽的自己,还有一个龟蛇相缠的玄武化身。
画的左上角,题着四个字:
山海之誓。
那是三千年前,他们立下的誓言。
以身为容器,封印四象。
等待归元之日,重铸天道。
如今,归元之日,到了。
清徵走到床边,从床底摸出一只木盒。
打开,里面是套完整的装备——
一件月白战甲,甲片镌着凤翎纹。
一把赤红长弓,弓身如凤翼舒展,弓弦似流光凝成。
还有……一支箭。
箭身金色,箭翎赤红,箭尖是透明晶体,里头有火焰流动。
朱雀翎羽箭。
她用自己翎羽炼的本命法器,三千年只用了三回。
一回射杀肆虐南海的恶蛟。
一回击退入侵结界的海妖。
第三回……是现在。
清徵换上战甲,背上长弓,箭袋系在腰间。
她走到竹屋外,对着竹林深处,躬身行礼。
“长老,清徵要出山了。”
竹林里,传出个苍老的声音:
“想清楚了?此去凶险,兴许……再也回不来。”
“想清楚了。”清徵说,“天道缺损,四象将乱。我族不可独善其身,清徵……责无旁贷。”
“那便去吧。”长老的声音带着叹息,“记着,你是我凤族最后纯血,也是朱雀唯一化身。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清徵明白。”
“还有,”长老顿了顿,“若遇见那人……替我带句话。”
“谁?”
“昆仑山神,陆吾。”长老说,“告诉他,凤族……从未忘记当年的约定。”
清徵怔了一下,郑重点头:“是。”
她再次行礼,转身,走出竹林,走向海边。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强一分。
走到海边时,她整个人已罩在一层赤红光芒里。光晕中,隐约可见一对巨大的、燃烧火焰的凤翼虚影,在她身后展开。
她抬手,对着结界,轻轻一划。
结界无声裂开一道缝。
清徵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冲天而起!
没用任何飞行法器,没用任何术法。
只是……飞。
凤族,朱雀化身,飞是天性。
她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划过南海夜空,朝北方疾驰而去。
三天后,长江入海口。
清徵立在一座小山山顶,俯瞰脚下奔腾江水,眉头微蹙。
她能感觉到,江水深处有浊灵的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污染这条母亲河的水源。
“果然,”她低语,“天吴的手,已伸到这了。”
她从背后取下长弓,搭一支普通箭矢,拉满。
箭尖指向江心。
但不是在瞄准。
是在……感应。
借箭,借弓,借她与火焰、与风、与音律的本能共鸣,探知江水深处的情形。
很快,她“看”到了。
江底有个隐蔽洞穴。
洞穴里,布置着个简陋祭坛。祭坛上搁一面黑色小幡——正是国师府浊灵使常用的“摄魂幡”。
幡面上,十几个扭曲的魂魄在哀嚎。
都是近来江上失踪的渔民船客,魂魄被强行抽离躯体,封在幡里,当浊灵咒的养料。
祭坛周围跪着三个穿暗红长袍的人,正念诵咒文。
每念一句,幡里怨魂就凄厉嘶吼,化作黑浊之气渗入江水,顺流而下,一路扩散。
他们在污染长江。
拿怨魂的怨念炼浊灵之水,污染整条水系。
“放肆。”
清徵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她松开弓弦。
箭矢离弦,却不射江心,直冲云霄!
箭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碎赤红光点!
那光点如雨洒落,落入江中!
滋滋——!
江水与光点接触的瞬间,剧烈反应!
那些黑色浊气在赤红光芒净化下迅速消融,被污染的江水,渐渐恢复清澈!
江底洞穴里,三个浊灵使同时喷出一口黑血!
咒术被硬生生打断,反噬上身!
“谁?!”为首那个嘶吼着冲出洞穴。
可他刚冲出江面,就见半空中立着一道赤红身影,正冷冷俯视他。
那双浅金竖瞳,让他浑身发寒。
“凤……凤族?!”他惊恐后退,“不可能!凤族早绝种了!”
“谁告诉你凤族绝种了?”清徵淡淡道,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而威严。
她再次搭箭,拉弓。
这一次,箭尖正对他。
“以朱雀之名,”清徵说,“净化污浊,荡涤邪祟。”
箭出。
不是一支。
是三支。
三支箭凌空分裂,成九支,九支成二十七支,二十七支成八十一道赤红流光,将那三个浊灵使罩得严严实实!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是……净化。
朱雀之火,焚尽一切污浊。
三个浊灵使连灰烬都没留下,直接被蒸发成最纯粹的能量粒子,重归天地。
那面摄魂幡也被一箭射中,炸成碎片。
幡里怨魂得了解脱,化作点点白光升上天空,消散在风中。
做完这一切,清徵收弓,落到江边。
她看着恢复清澈的江水,眼神稍缓。
可没一会儿,眉头又拧起来。
因为她能感觉到,长江的污染只是冰山一角。
全国各地,几十处甚至上百处灵脉和水源,正在被国师府以同样手段污染。
他们在为逆源阵的启动积攒能量。
也在为天吴的回归准备祭品。
“时间不多了。”清徵低语。
她重新起飞,朝京城方向而去。
可飞经某座城市上空时,她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纯净的琴音。
那琴音很特别,带着水之灵力的净化之力,正在缓慢修复一座被污染的灵脉。
“临渊……”清徵眼睛一亮。
她调转方向,循着琴音飞去。
华中某市,郊区灵脉污染点。
临渊正弹《净水谣》。
这是三天前被浊灵污染的地方,镇妖司虽已控制住污染扩散,但灵脉本身受损,得慢慢净化修复。
他盘膝坐灵脉节点上,古琴横膝,双手在弦上跳跃。蓝色净化之力随琴音流淌,渗入地底,一点一点修补着受损的灵脉。
很慢。
很耗神。
可他没停。
因为这是他该做的事。
蠃鱼,水之精魄,净化水源、修复灵脉,是天职。
忽然,他停住弹奏。
抬起头,望天空。
他眼睛是闭着的,可他“看”得到——
一道赤红流光从天而降,落在不远处。
流光收敛,露出一个月白战甲、赤红长弓的女子。
凤族。
朱雀化身。
清徵。
临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千年不见,”他说,“清徵,你还是这习惯……喜欢从天而降。”
清徵走到他面前,浅金竖瞳打量着他,眼神复杂。
“三千年不见,”她说,“临渊,你倒变了不少。”
“变老了?”
“变弱了。”清徵实话实说,“你的本源……碎了。谁干的?”
临渊苦笑:“我自己。”
清徵沉默了。
良久,她伸手,按在临渊肩上。
一股温暖、纯净的朱雀之力,流入临渊体内,暂缓了他因长时间净化积下的疲乏。
“谢谢。”临渊说。
“不用。”清徵收回手,“陆吾呢?他在哪?”
“他……”临渊顿一顿,“他去赤焰荒原了,找武戮。”
“武戮?”清徵皱眉,“那个战争疯子?找他做什么?”
“唤醒他。”临渊说,“四象需要四把钥匙,山、水、风、火。陆吾是山,我是水,你是风,武戮是火。四把钥匙集齐,才能唤醒真正的四象。”
清徵明白了。
“所以你们在收钥匙。”她说,“现在什么进度?”
“山和水就位了,风……”临渊看着她,“你来了,风也就位了。火……应该快了。”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临渊摇头,“陆吾那边他能搞定。不过……”
他顿了顿,望向京城方向:“我们需要个地方,一个能安全研究逆源阵、制订计划的地方。蜃楼太小,镇妖司又太扎眼。”
清徵想了想:“我在南海有座岛,结界完整,灵气充足,能容上百人。而且离大陆远,国师府伸不过去。”
“好。”临渊眼睛一亮,“那就去你那儿。等陆吾和武戮回来,我们转移过去。”
“可以。”清徵点头,“不过去之前,我得先去趟京城,见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清徵说,“或者该说……老朋友的部下。”
她望向西边,眼神深远。
“赤燎。三千年前,他是我的护卫。三千年后……我想看看,他还在不在。”
临渊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当然在。”他说,“而且,一直在等你。”
清徵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是吗……”她低声说,“那……走吧。”
“去哪?”
“京城。”清徵转身,赤红凤翼虚影在背后展开,“去看看……三千年后的世界,和三千年后的故人。”
临渊收起古琴,站起身。
“我跟你一道。”他说,“正好,我也得回蜃楼安排转移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随即,一蓝一红两道流光冲天而起,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身后,那道被净化的灵脉,正缓缓复苏。
焦黑土地上,钻出嫩绿草芽。
枯萎树木,抽出新枝。
被污染的水源,重新清澈。
希望,正在一点一点,重新生长。
就像三千年前,他们立下的誓言——
山海之誓,四象归元。
为了这方天地,为了所有生灵。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