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丫环们正各自悠哉干活,突闻几声呵斥,几队人马气势汹汹抬手驱赶着人,为首的女人一身劲衣打扮,黑衣如鸦羽,神色冷酷。他们不认得,但身后那群侍卫腰上挂的腰牌倒是把身份亮得一清二楚。
两拨完全不同,来自仇敌般的大小姐与三少院里之人。
大丫环青柠本欲给老夫人抓几味药,不防在路上遇到这伙人,下意识便皱起眉头。旁边几人尚在谈话。
“哎呀,真是看了个好热闹,大小姐和三少爷杠上了,听说,还是为了个奴婢。不得了不得了,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我倒好奇起来,那奴婢什么资本,能让大小姐和三少爷同时抢上。我刚看大小姐脸色极其难看,还动手打了三少爷啊……”
“哎,其实是大小姐把人抢过来的,那原本就是三少爷买的通房,结果被路过的小姐看到了。他们两个关系如何你们也知道……”
青柠越听越拧起了眉毛。
很快长秋便赶来将这几个碎嘴子的撵下去,“你们这些长舌不要命的!主子的事也敢编排!敢情平日是对你们太仁慈了!”
那几个婢女连忙赔着笑,姐姐长姐姐短的叫起来,直喊饶命。长秋一个冷冷的眼刀子过去,几人再不敢耍滑头,忙不迭顺着驱赶的人潮退下。
青柠皱眉,大小姐与三少爷的恩怨府里无人不知,她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时,也常听三少在老夫人耳边大吐苦水。只是她没想到秦涣姜会因为一个外来的奴婢与自家人大闹特闹,出手抢走了三少爷的通房?
现今还不知为何又开始清场赶人。
来往这条路的下人不少,偌大秦府停摆一刻便要生出多少事端。竟因一个奴婢就大费周章,置秦府事务周转于不顾,简直是翻天。
囫囵听了一会儿的青柠当机立断朝着后宅更深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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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涣姜将人抱得稳稳当当,步子又大又利索,宋荆躺在她怀里随着动作摇晃,脑内尚还困惑迷茫。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从自面前人怀里挣脱出去,毕竟前不久宋荆见她,对方还是威风凛凛,犹如天人的秦府大小姐。只是往跟前一站,不做任何动作便能让宋荆感觉泼天威压。
但现在,宋荆和自家主子贴在一起,还是以这种暧昧不清的姿势抱着出去。于情于理,这都是逾礼。
若是别的府里骤然出现这样尊卑不分的情况,她怕是要被打死。
可一沾上这温热带着冷香的身体,被这双有力又体贴的臂膀环上,宋荆只觉全身都变得懒散起来,一股不愿松开的酥软和深深眷恋袭上心头。
勉强撑着精神气,抬头仰望着秦涣姜。而秦大小姐好似只专注目视着前方,对她肆意的打量毫无察觉。
好奇怪的感觉……那种熟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摸着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宋荆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荒唐地,在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就爱上了。
亦如初见时,被她捏住下巴仰头直视的那刻。雪景压不倒这人身上凌日气息。那些威严气魄如刺,在外人看来难搞至极,对宋荆来说,却好像,她在梦里就期待过这样一人。
而当这人不再隔着虚无缥缈的梦,从中脱出显现在面前,变成实实在在的血肉,一切触手可及时。
她禁不住要闭上眼,只愿放松身心剔除一切杂念,五感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离得极近,只要稍一抬头便能和那张唇吻上。也正是如此,她也能深切地闻到这人身上的体香,还有独属于襄州的凌冽寒风气息。冷而烈,萧萧刺骨,一刮而过时会让鼻子发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嗅着襄州的冬日。与曾经待过的地方都不同。
宋荆思绪飘远。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无数日月里,她孑然一身走在长夜暗道,天尽头是那轮万年不变的悬天明月,地尽头是千年不绝的涛涛东海。
水天交接处,四季更替时,夹缝里别无他者,只有宋荆孤零零从兵马血战里抽身而出,又应接不暇地踏入下一场死亡,始终麻木着周而复始。
血味黏腻刺鼻,她腻了,而此时此刻,身边人的味道倒很好闻。
宋荆微眯着眼,脑内开始放空,混沌,摇荡,已经看不清眼前人了。她还记得摔倒时秦涣姜看她的眼神。危险而炽热。
这又让她心生警惕。
“困了?”似乎是察觉到怀里人环在脖子上的力道变轻,头也小鸡啄米似的,秦涣姜分出神看了看她。
宋荆没搭话,她已经闭上了眼,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秦涣姜身前。
秦涣姜调整了一下姿势,托住人的臀,让她好好趴在自己肩头,把褥子压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肌肤。
清完人折返过来的无燕见状,好心问,“主子,要我帮忙吗?”
同样折返回来的长秋闻言木然着脸瞥她:“……”
秦涣姜自然没理无燕,直接就越过了人。
本伸手欲抱的无燕惨遭两个**裸白眼,呆滞在原地,丈二摸不着头脑。
终于到了院子。
长秋往秦涣姜手上瞥了眼,“睡着了?”
秦涣姜随意应了声。
长秋见状将门推开,轻声吩咐着院里的人。
“把屋里暖炉,手炉,香炉子都添上,炭火加严实点,门窗处留着两条浅缝就行,北边那道不用开。再剪些花啊叶啊插在那瓶大白玉瓶里。吩咐两个婆子把热水舀来,两桶就够。手脚都麻利点。”
底下丫环听令,连忙退下准备一应大小事务。
秦涣姜进了主屋,转过屏风,将人放在自己那张榻上。
宋荆将手收回。
她收的动作倒快,全然不似迷糊之态。秦涣姜不由愣住,下意识低头去看榻上人,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醒了。
可宋荆只懒懒地挪了挪位置,将整个人都窝进靠近暖炉的那块,困倦得不行嘴上却还不忘记,“小姐……奴婢冒犯了……”
“明儿起来……就帮您洗干净……”
说话含糊不清,哪有清醒的样子?
秦涣姜愣了愣,垂下眸。只见话一说完,人便躺在榻上闭眼睡着了,许是前不久在风雪里刮过一遭,此时脸颊生红倒有一番憨态可掬之态,眉眼柔腻如鹅绒,浅浅的呼吸声在房内响起。
“都这样了还想着替我洗被褥?”秦涣姜凝神注视她片刻,伸出手指拨弄她毛发柔错,浓密如弯黛的眉毛,声音很轻:“那岂不是和我生分了?”
长秋从外面进来见到这幕,越发放轻了手脚,垂下眸,来到榻边,“主子,热水已经好了。”
“三院那怎样?”秦涣姜没有抬头,还恋恋不舍地将手指下移至唇瓣。
“三少爷那手估计够呛,我们一走,他便两眼一闭疼晕了。估计是想讹人咱们呢。”长秋很是淡定地说道。
秦涣姜闻言哼笑一声,“让他折腾去吧,横竖死了也皆大欢喜。”
长秋自然也高兴,她平日里就觉秦拾悟虚伪至极,何况打小起这家伙就没对主子有过好脸色,甚至几次纵容陷害自家主子,险些闹出人命,这些她都记在心里。
今见秦拾悟白挨了三个巴掌不敢吭声又断了手腕的模样,岂有不开心的理?
但这么多年来,她到底也看惯了秦拾悟隐忍妥协模样,从原先的激动愤然到现今也不过略起波澜罢了。握惯了权力,也渐渐对此疲乏了。
不过……瞥着榻上那人,长秋心内总是有些疑虑,她趴在榻边直勾勾盯着宋荆脸颊,“主子……您出来时,她怎么是……”光溜溜的啊。
说这话时。她还有些害羞。
本以为自家主子应该能忍耐片刻,没想到这么急切吗……
秦涣姜闻言脸色一黑,“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长秋对着手指,有些委屈,“那昨天在榻上等人等了半天的是谁家主子啊?”
长秋想将宋荆安排在东厢房,可秦大小姐想安排的可是榻上!谁更龌龊一目了然好不好!
秦涣姜闻言气笑,弯起唇来,露出森然白牙,犹如银蛇,“是啊,多亏了你,不然本小姐已经抱得美人归了呢。”
“……”长秋感觉自己脖子很凉。
她再不敢耍嘴皮子,而是认真起来:“主子,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榻上人她们虽然都熟悉,可到底这么久没见,对方还失去了记忆。思及从前这人与自家主子的爱恨情仇,如果恢复了记忆发现自己躺在秦家榻上,估计会抓狂,然后耗上足足半月和主子冷战吧。
“哼,什么好不好,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落在我手里头,还由得了她吗?”秦涣姜很是淡定地嗤了声。
啊……主子太坏了。长秋在心里嘀咕。
果然,这就是个纯魔头啊。
“好了,你也退下吧,三院那边的事你处理一下。别让老夫人那边知道。”
“唔。”长秋不知道该不该说。
秦涣姜瞥她脸色,“怎么?又又又把事给我搞砸了?”
“主子下令清场时,奴婢在人群里看见了青柠。”长秋咬唇。
“……哈”秦涣姜竟然完全不意外,长秋在这种事上总是让她命苦。
“算了算了,迟早有那么一天。”秦涣姜扭头摆手,“下去下去。”
“主子要亲自帮她沐浴吗?”长秋幽幽。
两人交谈间,没人发现榻上的人眼皮微微翕动,手指抓紧了被褥。
…………
人全部退下,婆子早将两大桶热水搁在了门后。秦涣姜将袖子全部扎起,回想平时长秋是怎么伺候她沐浴的。
将热水倒了一半在屏风左侧小浴房的浴桶里。秦涣姜将榻上人抱起,解开身上被褥将之放进水里。
没了遮挡,秦涣姜能很清楚地看见宋荆的身体。肌肤还是那样白,白到近乎透明,显出几分病态的脆弱。靠近心口处赫然有道伤疤,从锁骨贯穿到心脏,丑陋爬虫般攀附在这具如玉身子上,简直刺眼。
秦涣姜颤了颤眉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摩挲那块肌肤,有些想象不来向来金尊玉贵,娇生惯养里长大的宋荆,是怎么留下这伤口的。
在她印象里,宋荆吃口药都要皱起眉头,饭菜略硬了点便得上吐下泻。受不得热也受不得冷。秦涣姜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把她养得白胖些。
可现在,这人已然如此萧索了……
秦涣姜蹙眉,心内有些焦躁,将人轻轻转过身,还有其他更细密的伤口。
她不知道宋荆到底遭遇了什么。孤身一人在战乱的南方乱蹿,估计吃了不少暗刀,偏偏她找了六年也没找到人。
如若不是失忆,宋荆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再踏进秦府。
“……唔,小姐?”似是把人摸痒了,水里人动了动。
秦涣姜下意识抬眸,便看见对方一脸警惕的眼神,而自己的手指还停留在胸口上。
指尖抵着饱满尖俏的柔软,热水氤氲间,秦大小姐就像那个变态。
“……小姐这是做什么?”宋荆皱起眉往后退了退,直至贴上浴桶侧壁,双手捂住身前,大有秦涣姜敢对她做些什么她必定把人脖子拧下来的淡然冷感。
秦涣姜手停滞片刻猛地收回,她怕自己手被废。咳了咳,勉强微笑解释,“看你出了汗浑身脏兮兮的,又是躺在本小姐榻上,实在看不过便帮你洗洗。”
宋荆眯眼,“奴婢是奴才,小姐是主子,若小姐嫌弃了直接把奴婢丢在地上便是,何必帮奴婢大费周章沐浴呢。”
她眸光扫过对方的手,又想起前不久听见的,秦涣姜所言“落在我的手上,可由不得她”的话,心内愈发坚定。
她初见如天人神邸的小姐,实则是个贪恋美色,对自己侍女都能下手的□□。
而她之所以会被对方从三少爷手里抢过来,纯是见色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