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
这是白昼明对总部的第一印象。像实验室的墙壁,或者骨灰盒的内衬。塔身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分隔,就是一根光滑的、笔直插向天空的巨柱,在灰白色的中性区天空下,显得既庄严又诡异。
走进内部,温度恒定在21度——不冷也不热,刚好是人体最中性的舒适温度。光线从天花板均匀洒下,没有影子,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清晰却扁平。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味道,像雨后臭氧,又像崭新的电子产品拆封时的气味——情绪净化系统在持续工作。
前台是一个悬浮的AI界面,蓝色光幕上显示着简化的五官,嘴巴部位随着发音闪烁:“姓名。”
“白昼明。”
光幕扫描他的虹膜,几秒后:“确认。白昼明,能力‘澄明之心’,评级A-。分配搭档:林听风。请前往三楼心理评估室进行入职评估。”
电梯也是纯白色,上升时没有任何声音或震动,只有楼层数字无声跳动:1、2、3。
叮。
门滑开,一条同样纯白的走廊。墙壁上每隔五米有一个浅蓝色指示灯,标明房间号。305室的门自动感应打开。
心理评估室布置得稍微有点人情味——有一盆绿植,一张浅木色桌子,两把椅子。坐在桌后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组织制服,但扣子解开最上面一颗,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
“白昼明,请坐。”她微笑,笑容温和,“我是苏晚晴,总部心理评估部主任。入职流程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情感投射测试,不用紧张,没有标准答案。”
白昼明坐下。苏晚晴推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九张图片。
第一张:暴雨中,一个人独自行走的背影,伞被风吹得翻起。
第二张:空荡的游乐园,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第三张:一只手捧着一只死去的鸟。
第四张:燃烧的房屋,但火势已经控制,只剩黑烟。
第五张:两个小孩在分一块饼干,一人一半。
第六张:废弃的电话亭,玻璃碎裂。
第七张:日出时山顶的剪影。
第八张:满是划痕的课桌,上面刻着“再见”。
第九张:一扇紧闭的门,门下缝隙透出光。
“看每张图三秒,然后说出你的第一感觉。”苏晚晴说,手里拿着电子笔准备记录。
白昼明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他可能需要一把伞。或者一个同行的人。”
“第二张……刚才还有人在那里玩吗?”
“第三张……很轻。鸟的重量,和生命的重量。”
“第四张……结束了。但烟还没散。”
“第五张……分享需要信任。他们信任彼此。”
“第六张……最后打给谁的电话?”
“第七张……新的一天。不管你想不想要,它都来了。”
“第八张……刻字的人,现在在哪里?”
“第九张……光在那边。钥匙在谁手里?”
苏晚晴快速记录。等白昼明说完,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专业性的审视:“共情倾向强烈,情感驱动型思维。习惯将场景代入叙事,关注人与人的连接。”她顿了顿,“和你未来的搭档形成鲜明对比。”
“林听风?”白昼明问。
“他的测试结果——如果你有兴趣知道——是这样的。”苏晚晴调出另一份记录,同样是九张图,下面是简短的备注:
第一张:暴雨背影
第二张:空荡游乐园
第三张:死去的鸟
第四张:燃烧房屋
第五张:小孩分饼干
第六张:废弃电话亭
第七张:日出山顶
第八张:刻字课桌
第九张:紧闭的门
白昼明看完,沉默了几秒。
“.......看图识物?”
苏晚晴点头,“认知型思维,情感剥离度高。这是他能在高浓度情绪污染环境中长期工作的原因,也是他的……”她斟酌用词,“代价。”
评估结束,苏晚晴递给他一张通行卡:“你的宿舍在C3区,搭档会议室在五楼。祝你好运,白昼明。顺便说一句——”她在他出门前补充,“你可能会觉得林听风难以接近。但根据我七年的观察,他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存放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白昼明道谢离开。
在走廊迷路了两次后,他撞上了一个抱着平板电脑匆匆走过的年轻人。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眼镜滑到鼻尖,制服外套皱巴巴的,胸口别着“技术部-沈墨”的铭牌。
“新人?”沈墨推了推眼镜,视线从平板移到白昼明脸上,“迷路了?去第三会议室?跟我来,顺路。”
白昼明跟上。沈墨走路很快,手指还在平板上飞快滑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三维能量图谱。
“这里……大家都这么安静吗?”白昼明忍不住问。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还有天花板隐蔽处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净化系统的白噪音。
“情绪管控。”沈墨头也不抬,“在总部,个人情绪波动超过3.5级会触发警报,5.0级以上会被强制带离进行疏导。”他指了指天花板,“传感器无处不在。所以大家说话都小声,表情都收敛,时间长了就成这样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白昼明,压低声音:“不过,跟你搭档的那个家伙……他的情绪指数长期压在1.5以下。上周甚至跌到0.8,创了三年新低。某种意义上,他才是这里最‘合格’的员工——永远稳定,永远可控。”
白昼明怔住:“0.8?那不就是……”
“情感淡漠的临界点。再往下,就是‘空洞’,理论上人会失去所有情感驱动,变成纯粹的观察机器。”沈墨推了推眼镜,“当然,他每次都能拉回来。用药物,用意志,或者用……”他顿了顿,没说完,转身继续走,“到了,前面左转就是第三会议室。我还有数据要处理,再见。”
他匆匆离开,白昼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扇自动门后。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天花板那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像一群看不见的蜂群,在持续地、永不停止地清理着这座塔里所有多余的情感。
白昼明提前十分钟到。
房间空旷得令人不适。一张纯白色长桌,两把灰色椅子,一面墙是完整的落地窗,窗外是中性区灰白色的天空和几何形状的建筑群。没有装饰,没有绿植,连空气都好像比外面更冷一度。
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节奏——一首极乐城流行歌的副歌部分,轻快跳跃。敲到第三遍时,门被推开。
林听风走进来。
白昼明的第一印象是:他比照片上更高,也更苍白。像是那种长期缺乏自然光照、待在室内或情绪贫瘠环境里的白。深灰色大衣没有脱,领口竖起,挡住小半张脸。银灰色的眼睛扫过来时,白昼明莫名想起极乐城冬天结冰的湖面——表面平滑如镜,很美,但你知道碰上去会冷得刺痛。
皮鞋踩在白色地板上,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林听风的视线在白昼明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在对面椅子坐下。背部挺直,肩膀放松但不下塌,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弯曲。
白昼明手腕上的便携监测器轻微震动——他调成了静默模式,但近距离接触时,监测器会自动扫描周围人员的情绪指数。微型投影在表盘上浮现:
【附近个体情绪浓度】: 1.4
【波动范围】: ±0.1
【状态评估】: 极端稳定(异常)
1.4。比沈墨说的0.8高一点,但仍然低得可怕。白昼明自己的指数现在是4.2——刚才迷路时有点焦躁,看到林听风时升起了好奇和隐约的紧张。正常人的日常波动区间是3-7。
全息投影在长桌中央亮起。林静语的上半身影像浮现,她穿着深蓝色指挥官制服,表情严肃。
“听风,昼明。”她点头致意,“从今天起你们是正式搭档。磨合期一个月,首个联合任务已下发到你们终端。”
林听风立刻点击面前的平板,调出档案。白昼明也打开自己的。
【任务编号】: A-801
【地点】: 哀恸小镇(悲渊市附属居民区)
【现象】: 持续性悲伤能量淤积,过去三个月浓度持续上升,已从3.2升至7.1(警戒线5.0)
【初步调查】: 疑似有情绪成瘾者聚集,利用非法设备放大并沉浸于悲伤情绪
【建议方案】: 潜入调查,定位能量源头,执行清除或净化程序
【风险等级】: B (可能涉及精神污染)
【执行人】: 林听风、白昼明
【时限】: 72小时
林听风看完,抬眼:“我建议采用标准清除流程。夜间潜入,定位核心设备或个体,使用‘情绪静默弹’切断能量流,然后逮捕或带离。”
白昼明皱眉:“清除?这些人是受害者吧?情绪成瘾是病态,应该先尝试疏导和治疗。”
“效率低下。”林听风的视线没有离开平板,“悲伤能量具有高度传染性和黏着性。根据数据模型,哀恸小镇目前的浓度,如果不切断源头,48小时内会沉入‘微型悲渊’——整个区域被永久性悲伤能量笼罩,所有居民将失去体验其他情绪的能力。届时需要投入十倍资源进行净化,且成功率不足30%。”
“可如果源头是一个人,”白昼明身体前倾,“一个正在经历痛苦的人,我们直接‘清除’,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林听风终于抬眼看他。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的职责是防止灾难扩大,用最小代价维护区域情绪稳定。”他说,“个体的痛苦,在集体安全面前,是可以计算的必要代价。”
白昼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