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慧一边往玻璃罐里塞自制腌黄瓜，一边不停念叨：“昼明啊，去了总部一定要按时吃饭，我听说那边食堂都是营养剂，难吃死了……你带点酱菜去，虽然不值钱但好歹是家里的味道……还有啊，听说那边的人都很严肃，你这种性格，说话别太直，该低头时就低头……”
白昼明笑着从果盘里叉起一块苹果，趁她换气的空当塞进她嘴里：“姑姑，我是去工作，又不是上战场。而且平衡者总部在‘中性区’，理论上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白慧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天天跟那些发疯的情绪打交道，哪里安全了？小雨她爸当年就是……”
她突然停住，眼神黯了一下，转身去拧罐子盖。
十五岁的表妹小雨从房间探出头，她染了一缕紫色的头发，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但看见白昼明时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她溜过来，压低声音：“哥，我听说……那个林听风也在总部。你小心点，我们预备役论坛里都说他特别可怕，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白昼明挑眉，接过小雨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内部论坛的匿名版，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
【热】怒焰区那个活阎王到底有没有笑神经？
往下翻，热门回复五花八门：
用户38472：上次他来总部交报告，走廊上一个预备役小姑娘抱着资料撞到他，资料撒了一地，吓得快哭了。你们猜怎么着？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跨过去走了。
用户55109：但他任务完成率是100％啊各位！三年，上百次任务，全是“单独执行，未申请支援”。怪物般的效率，上面当然护着他。
用户66231：我听说他之前的搭档……算了，这个不能说，权限不够。
用户77344：补充一点，他的情绪指数监测记录是公开模板（权限B级以上可查），长期压在1.5以下。正常人情绪波动范围是3-7，低于2就有情感淡漠风险。他那样……算活着吗？
白昼明滑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小雨，反而笑了：“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小雨瞪大眼，“哥你的滤镜是不是反着装的？这明显是危险人物好吗！”
白昼明揉了揉她的头：“危险的人通常是因为受过伤。而且……”他顿了顿，想起早上广场上那个女孩哭出来后的，“在这个世界，能一直保持‘没有感情’，说不定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白慧终于封好最后一个罐子，用布包好，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然后她偷偷从围裙口袋摸出一个小红布包，塞进白昼明手里：“庙里求的……保平安。”
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绣着拙劣的“安”字。
小雨也递来一个盒子：“降噪耳机。听说总部很吵，情绪能量监测器整天嗡嗡响，还有净化系统的白噪音。”
白昼明抱了抱她们。姑姑的肩膀很瘦，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小雨还在长个子。背包很重，里面塞满酱菜、零食、手织围巾、甚至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姑姑说“宿舍里得有点活的东西”。
离开时，白昼明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姑姑站在窗边挥手，晨光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了层金边。小雨趴在阳台上，那缕紫发在风里晃。这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到极乐城每栋居民楼里可能都在上演，但白昼明还是站了两秒，把它刻进记忆里。
电车驶离极乐城时，窗外的色彩开始褪去。
明黄色的建筑变成淡黄，然后变成米白；街道上飘浮的装饰性彩虹气球越来越少；连阳光都好像稀薄了。乘客们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变成了略带疲惫的平静。
他想：如果欢乐需要努力维持，需要每日打卡，需要指数达标才能兑换生存资源，那还是欢乐吗？
这是他二十二岁那年决定参加平衡者选拔的原因。不是因为多么崇高的理想——他从来不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而是因为在极乐城的“安宁角”当了三年志愿者后，他看见了太多“必须快乐”的悲剧。有人笑着跳楼，有人在狂欢派对上突然心肌梗塞，有人像今早那个女孩，笑到精神崩溃。
他想找到一个答案。
关于人是否可以不快乐而依然被允许存在。关于情感是否能有更自由的形态，而不是被划分成七个区域，每个区域只能有一种颜色。
电车穿过“极乐-中性”交界屏障时，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窗外的天空从永恒晴朗的湛蓝，过渡成一种柔和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