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极乐城从来不是奢侈品,而是饱和到令人窒息的存在。
早晨7:00,晨曦广场边缘的公寓里,白昼明被窗外的光线晒,阳光直接泼进来一整桶金黄色的颜料,把房间每个角落都涂的明晃晃的。他眯着眼坐起身,浅金色的头发在光里乱成一团,像小丛被阳光点燃的杂草。
房间里很乱。墙上贴的东西层层叠叠:一张极光摄影明信片,寄件人署名“学生卡洛”、一副用蜡笔画的小太阳,下面歪歪扭扭写着“送给白老师”、三张过期的地下乐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沙发上横着一把木吉他,琴弦上落了点灰,茶几上有半杯昨晚喝剩的咖啡,旁边摊开一本《情绪疏导心理学》,书页停在一章。
白昼明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煎蛋在锅里发出滋啦声,边缘微焦,吐司机“叮”一声弹出两片烤的金黄的切片。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昨天在“安宁角”听一个老人唱的老民谣片段,只记得两句旋律,就反反复复的哼。
伸手去拿冰箱里的蓝莓果酱时,袖口滑落。
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很浅。纹路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分叉成树根般的细脉,此刻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声音。
不是尖叫声,是笑——但笑的过于用力,过于持续,以至于扭曲成一种刺耳的噪声。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人群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更疯狂、更失控的笑声,像有人按下了“狂笑”开关却卡住了弹不起来。
白昼明关掉炉火,探身看向楼下广场。
晨练的人群已经散开一个圈,圈中央是个年轻女孩,大概20出头,穿着极乐城标准的工作套裙——明黄色,胸口别着“欢乐指数达标员工”的银色徽章。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颤抖,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一声高过一声。每笑一声,她身体周围就爆开一小团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不消散,而是像有生命般围绕她旋转,越聚越多,亮度越来越高。
欢乐能量溢出。
白昼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冲下楼,连鞋都没换——脚上还是那双印着卡通笑脸的毛绒拖鞋。
广场上,围观的人表情复杂。有人担忧,有人麻木,有人甚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在极乐城,欢乐能量溢出虽然不具攻击性,但过强的正面情绪同样会传染,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一个戴着“情绪督导员”袖章的中年男人正试图靠近,但他刚踏进金色光点的范围,嘴角就不受控制的上扬,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干笑声。他赶紧退出来,脸色发白。
白昼明挤进人群。
他没有立刻冲向女孩,而是先在他身边2米外坐下,盘起腿,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小口琴——铜质的,表面磨的发亮。
他吹起一首曲子。很慢,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像是极乐城幼儿园教孩子们午睡时的安眠曲调。
女孩的笑声没有停,但旋转的金色光点慢了下来。它们不再疯狂爆开,而是像被微风吹动的蒲公英,开始随着口琴的节奏轻轻起伏。
白昼明吹完一段,放下口琴,看着女孩。
“嘿,”他的声音很平和,“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的,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女孩的笑声卡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笑得太用力挤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她的嘴角还在抽搐着向上扯,但眼睛里的神色开始混乱:狂笑、痛苦、疲惫、恐惧,全部搅在一起。
“我……停不下……哈哈哈……来……”她每说一个字就爆发出一串笑,像打嗝。
白昼明点点头,没有说“我理解”或“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重新举起口琴,又吹起那段简单的旋律。这次他加了一点变化——在长音符之间插入短暂的停顿,像在呼吸。
他手腕的金色纹路开始发亮。像蜂蜜在玻璃罐里流动的那种质感。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把那些躁动的金色光点一点点吸引过来,让它们环绕着自己旋转,速度越来越慢,亮度越来越柔和。
女孩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喘息。然后喘息里混进抽泣,抽泣变成哽咽,最后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白昼明停止吹奏。
他静静地坐着,等女孩哭了一分多钟,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伸手递过去。纸巾悬在半空,女孩慢慢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接过。
“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抽噎着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妈妈……在医院……但我必须保持‘欢乐指数’达标……才能保住工作……昨天督导说我只差0.3……我……我真的笑不动了……”
他指了指广场西侧那栋矮楼:“去‘安宁角’坐一会儿吧,今天我值班。那里有热茶,没人会检查你的欢乐指数。”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用力点头,攥紧纸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矮楼走去。
围观人群开始散去。白昼明听见零碎的对话:
“又是白老师啊……这个月第几次了?三次?四次?”
“听说他要去‘那边’了?调去总部?真可惜,极乐城需要他这样的人。”
“需要?”一个声音压低,“上面巴不得所有人都一直笑呢。他这种让人‘可以哭’的家伙,本来就不受欢迎。走了也好,省得惹麻烦。”
白昼明拍拍裤子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刻转头走开。白昼明笑了笑,没说什么,把口琴收进口袋,转身回家继续吃他那份已经凉透的早餐。
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又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