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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芙蓉楼

承安九年十一月初七,长明城里炸开了一桩奇闻。

这件事最先是从芙蓉巷里传出来的。芙蓉巷在朱雀大街的东面,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名叫“芙蓉楼”的酒楼——就是城里那家专门招待女子眷侣的并蒂酒楼,门前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并蒂花开双照影”,下联“同心结就两相依”,横批四个字“天作之合”。芙蓉楼平日里生意就不错,但这一日尤其热闹,因为有人亲眼看见,长明城第一才女章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强行拖进了芙蓉楼。

没错,是拖进去的。

芙蓉楼的跑堂伙计小六子是第一个目击者。据他后来跟街坊们描述,那天下午申时刚过,他正站在门口擦桌子,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但这个小姐此刻做的事却半点也不斯文——她一只手死死拽着另一个女子的袖子,另一只手搂着那个女子的腰,正半拖半抱地往芙蓉楼的方向走。而被她拽住的那个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袄,面容清丽,气质出众,不是章施又是谁?

“你放开我!”章施的声音又急又恼,白皙的面颊上泛起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使劲往回抽自己的袖子,但那个月白衣裙的女子力气大得出奇,任凭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不放。”那个女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像是喝了不少酒,“你不陪我喝酒,我就不放。”

“你我素不相识,凭什么要我陪你喝酒?”章施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怒意。她今日出门本是去城南的书坊取一本定好的诗集,回程时路过朱雀大街,正走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忽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终于找到你了”“我等了你好多天”之类的疯话。章施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气,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个醉鬼。

她章施在长明城里行走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长明城虽然风气开放,女子可以自由出行,但像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拽着良家妇女往酒楼里拖的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偏偏围观的百姓们不但不上来帮忙,反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有几个年轻的书生还在旁边起哄:“章姑娘,这位姑娘如此盛情,你就陪人家喝一杯嘛!”

章施气得说不出话来。

月白衣裙的女子侧过头来,朝那几个起哄的书生横了一眼。她戴着斗篷的兜帽,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一双含着醉意的眼睛。但那一眼看过去,几个书生莫名地后背一凉,讪讪地闭上了嘴。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虽然醉意朦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势,像是深宫里走出来的什么人,又像是山巅上俯瞰众生的什么神。

“你到底是谁?”章施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理智来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你若再不放手,我便叫巡城的金吾卫了。”

月白衣裙的女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一个醉鬼该有的笑——不是癫狂的,不是痴傻的,而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天真的欢喜,像是找回了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她松开了章施的袖子,但那只搂着腰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把章施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凑近她的耳朵,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叫吧。叫来了金吾卫,我就告诉他们,你欠我一副字。”

章施浑身一僵。

她确实欠人一副字。上周,她在城南的醉仙楼参加文会时喝多了酒,一时兴起,放话说“凡是在诗词上能赢过我的人,我便送他一幅字”。结果那场文会上,确实有一个人写出了一首让她自愧不如的诗——那是一首咏梅的七律,写得孤高傲世,字字珠玑,章施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输了。但那首诗的作者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了一个“澄”字的落款。章施托人打听了很久,也没找到这个“澄”到底是谁。

“你……你是那个‘澄’?”章施的声音有些发颤。

月白衣裙的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搂着她腰的手臂,半拖半抱地把她带进了芙蓉楼的门槛。小六子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他看见那个月白衣裙的女子回头朝他看了一眼,丢下一句:“楼上雅间,最好的那间。再烫一壶好酒来,要你们这里最烈的。”

小六子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好嘞”,然后就看见两个人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拍了拍大腿,转身就往后厨跑。不是去拿酒,而是去找老板娘报信——这可是一桩大新闻啊!

芙蓉楼的老板娘姓霍,单名一个蘅字,三十五岁的年纪,风韵犹存,年轻时也是长明城里有名的美人。她早年嫁过一个男人,后来那个男人病死了,她便独自开了这家芙蓉楼,专做女子的生意。她自己也是个喜欢女子的女子,这在芙蓉巷里人尽皆知,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长明城就是这样,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不碍着别人,别人也不会来碍着你。

霍蘅此刻正在后厨看厨子做菜,听见小六子的禀报,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筷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然后跟着小六子上了二楼。她在这条巷子里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但“章施被人拖进芙蓉楼”这种事,她还真是头一回听说。章施她自然是认识的,长明城第一才女,常来芙蓉楼吃饭,只是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从不与人同行。霍蘅私心里一直觉得章施这样的姑娘,若是能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子相伴,倒也是人间美事一桩。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二楼最好的那间雅间在走廊的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并蒂”二字。门是关着的,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霍蘅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先听到章施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到底想怎样?”然后又听到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意:“不想怎样,就想让你陪我喝杯酒。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霍蘅嘴角微微上扬,敲了敲门:“二位姑娘,酒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章施。她的脸还红着,鬓发有些散乱,看上去像是一只被人逼到角落里的猫,又气又窘又拿对方没有办法。霍蘅端着酒壶走进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临窗的位置挂着一幅帘子,透过帘子可以看见外面的街景。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月白衣裙,石青斗篷已经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一张苍白的、精致的、带着几分病态美的脸。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井,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一种似醉非醉的神情,懒洋洋地看着章施。

霍蘅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是极毒的。她只看了这个月白衣裙的女子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个人不简单。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气质,那种气质不是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不是书香门第能养出来的,甚至不是王府侯门能养出来的。那是宫里头才有的东西,是几百年的规矩和礼仪刻进骨子里的那种矜贵,再怎么装醉也藏不住。

但她没有多问。做生意的规矩,客人的事少打听。

“酒放下了,二位慢用。”霍蘅把酒壶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章施,笑了笑,“章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楼下喊一声便是。”

章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霍蘅已经转身带上了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对坐的呼吸声。程煜杏——也就是化名程澄的那个月白衣裙女子——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章施倒了一杯,然后把酒杯推到章施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施没有接。

“你认识我?”章施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审视。这个人的脸她从来没有见过,但那双眼睛……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长明城第一才女章施,谁不认识?”程煜杏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让她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你的字写得好,诗作得也好,尤其是那篇《论长明赋》,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惊为天人。”

“你到底是谁?”章施没有被她的话打动,反而更加警惕了。一个酒鬼怎么会记得《论长明赋》的具体内容?那篇文章是她七年前写的,流传不广,只在文人圈子里小范围传阅过。若真的只是一个借酒发疯的路人,断然不可能知道这篇文章。

程煜杏放下酒杯,抬起眼睛看着章施。这一次,她眼里的醉意忽然淡了几分,像是水雾散去后露出来的湖面,清澈得有些刺眼。她看了章施很久,久到章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我说了,我是那个‘澄’。”程煜杏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冬天里落下的第一片雪,“你的字,我还没有拿到。”

章施猛地转过头来,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那个“澄”写的那首咏梅诗,她记得每一个字。那首诗的风格孤高而冷峻,不像是一个女子写的,倒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但眼前这个人明明只有十**岁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诗?除非……除非她真的是一个才华横溢到令人发指的天才。

“你写的那首咏梅,第三句是‘疏影横斜水清浅’,为什么用了‘清浅’而不是‘浅清’?‘浅清’才合平仄。”章施忽然问了一句与眼前局面毫不相干的话。

程煜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不是醉鬼的笑,也不是欢喜的笑,而是一种找到了对手的、带着几分欣慰和挑衅的笑。“因为‘清浅’比‘浅清’更顺口。作诗不是作八股,平仄可以通融,意境不能将就。‘水清浅’听着就比‘水浅清’舒服,你不觉得吗?”

章施沉默了。这个答案,和她自己当初读那首诗时的猜测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程煜杏又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章施,一杯自己端起来。她没有催促章施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像是想用酒精来浇灭心里什么东西。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橘黄色的光线穿过帘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章施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人喝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真的醉了,或者说,她是故意让自己醉的。她在借酒壮胆,在做一件清醒时不敢做的事。

“你找我,就是为了那副字?”章施终于开口。

程煜杏停下喝酒的动作,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斜阳的余晖,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看了章施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我是为了找你。”

章施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找了你很多天。”程煜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的孩子,“我每天都在听涛阁对面的望月楼里坐着,从早坐到晚,就是为了看你一眼。你每天什么时辰去,什么时辰走,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和什么人说话,喜欢看哪一类的书——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坐在听涛阁二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的光线最好;我知道你看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桌面,像是在打节拍;我知道你写字的时候喜欢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你的手腕很白,比玉还白。”

章施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被人夸过无数次,被人仰慕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方式对她说这些话。这个人不是在夸她,而是在告诉她——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你,看得很仔细,仔细到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那些细节,我都替你记住了。

“你……你跟踪我?”章施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人的行为。跟踪?窥视?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跟踪你。”程煜杏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在望月楼喝茶。望月楼是公开的茶楼,谁都可以去。你恰好在对面,我恰好往外看,我们就这么隔着一条街见了很多面——是你自己没有发现我。”

章施张了张嘴,竟然无话可说。这个人说的好像也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把我……把我……”

“拖进来。”程煜杏替她说了那个词,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分狡黠三分无赖三分真诚,还有一分说不清是什么的、让人心软的脆弱,“因为我等不及了。我每天都在望月楼看你,看你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你从来不看对面的窗户一眼。我在想,如果我不主动来找你,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我?”

“所以你就装醉?”章施看着桌上的酒壶,壶里的酒已经被程煜杏喝了大半,但她注意到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清楚,眼神也越来越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

程煜杏被人拆穿了把戏,却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不装醉怎么好意思当街拽人?我又不是登徒子。只有喝醉了的人才能做这种荒唐事,事后还可以说一句‘不胜酒力,多有冒犯’,谁也不会跟一个醉鬼计较。”

章施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个人的逻辑简直是强盗逻辑——先做坏事,再找借口,最后还要你来原谅她。但你偏偏没办法真的生她的气,因为她做这些事的理由说出来,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你笑什么?”程煜杏看着章施的笑容,忽然怔住了。她从远处看过章施很多次,看过她认真看书的样子,看过她和朋友说笑的样子,看过她站在观海楼上凭栏远眺的样子,但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她笑。章施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桃花,鲜活得不像话。程煜杏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的,吵得像有人在擂鼓。

“我笑你这个人有意思。”章施用袖子掩着嘴,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重新打量着对面这个人,“你到底是谁?我从来没有在长明城里见过你。你不是本地人?”

“我姓程,单名一个澄字,江南来的。”程煜杏随口编了一套说辞,“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次来长明是为了游学,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商机。”

“程澄。”章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你说你每天在望月楼看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听涛阁找我?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

“因为我不敢。”程煜杏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怕我走到你面前,却不知道说什么。我怕你看了我一眼,转头就走。我怕你根本不在意我,就像你从来不看对面窗户一样。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看得久了,就越不敢走近。今天是真的忍不住了,再不走近,我就要疯了。”

章施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十九年来,对她示好的人太多了,甜言蜜语她听过无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程澄一样,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把自己所有的胆怯和渴望都摊开在她面前。这个人明明可以用更体面的方式接近她——写一封拜帖,托人转交,约个时间在听涛阁里见面,喝杯茶,聊几句诗,再慢慢交往。这是长明城里最正常不过的交友方式。但这个人偏不,她偏要用这种最荒唐、最不讲理、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一个普通的路人变成了全城的话题。

章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下午开始,她和这个叫程澄的人之间,就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管她愿不愿意,全城的人都会知道,长明城第一才女章施,被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拽进了芙蓉楼,还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这其中的意味,在长明城这样开放的风气下,几乎是明摆着的。

“你故意的。”章施看着程煜杏,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当街拽我,把我拖进芙蓉楼,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样不管我愿不愿意,别人都会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你是故意的。”

程煜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放下了酒杯,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那么从容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心虚,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我是故意的。”她坦白了,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这样做很过分,很自私,很不讲道理。但我没有办法。你是章施,你是长明城最耀眼的才女,你身边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的选择。我只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如果我不搞出一点动静来,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章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煜杏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在想,这个人真卑鄙,用这种方式绑架我的名声。但是章施,你听我说——我绑的不是你的名声,是我自己的。从今天开始,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叫程澄的女人对你做了这件事。他们会笑话我,会骂我,会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都没关系,我承受得起。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怕被人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以下,帘子上的光影渐渐淡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着小小的火苗。章施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苍白的、带着几分病态美的女子,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这个人真的很笨。

明明可以用一百种更好的方式来接近她,偏偏选了最差的那一种。明明可以慢慢来,偏偏要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明明可以体体面面地走到她面前说一句“久仰大名”,偏偏要在大街上演一出醉鬼拖良家的闹剧。

可她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章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拿起桌上那杯放凉了的酒,一仰头,干了。

程煜杏看得呆住了。

“你要的那副字,我回去写。”章施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和淡定,但耳朵尖上那抹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是程澄,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你问。”程煜杏坐直了身体,像是一个等待考官提问的学生。

“第一,你到底多大了?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十九。”

“十八。”章施在心里算了一下,小自己一岁,“好。第二,你说你是江南来做生意的,那你家在江南做什么生意?”

程煜杏沉默了一瞬。她不能说实话,但又不想对章施撒谎——至少在能说的范围内,她不想撒谎。“我家里做的生意很多,丝绸、茶叶、瓷器都有涉及,算是……半个皇商。”

“半个皇商?”章施挑了挑眉,这个说法倒是新鲜,“第三,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站起身来,绕过八仙桌,走到程煜杏面前,弯下腰,近距离地、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也映着章施自己的倒影。章施看了很久,久到程煜杏的耳根也跟着红了。

“你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章施问。

程煜杏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开始是假的,喝到后来就变成真的了。我酒量不好,平日里不喝酒的。”

“不会喝酒你还喝这么多?”章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伸手把桌上那壶还剩小半的酒壶拿到了一边,“你是不要命了?”

“章施。”程煜杏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章施的动作顿住了。

“你在担心我。”程煜杏抬起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让人不忍心打破的、柔软的幸福。章施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程煜杏没有给她机会,“你不用否认,我都看见了。你的眉毛皱了一下,就在你伸手拿酒壶的时候。你只有担心的时候才会皱眉头,你看书看到难懂的地方会皱眉头,你听人说话听到不认同的地方也会皱眉头,但那种皱法和担心时的皱法不一样。担心的时候,你的眉心会先动,眉头是后面才跟上来的。”

章施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在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去。

“程澄,你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明天会传遍整个长明城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传吗?”

“知道。”

“你知道这对你的名声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章施问一句,程煜杏答一句“知道”,每一句都答得干脆利落,像是不需要思考一样。章施被她这副“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可奈何。她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芙蓉巷里已经亮起了灯,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偶尔有人抬头往芙蓉楼的方向看一眼,脸上带着好奇的神情。

“我走了。”章施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字写好了我让人送到哪里?”

“送到望月楼,交给掌柜就行。”程煜杏说完这一句,忽然又补了一句,“你……明天还去听涛阁吗?”

章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嗔怪,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去。”她说完这个字,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煜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看着章施离开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章施用过的那个酒杯,杯子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唇脂的痕迹。她看了那圈痕迹很久,然后把杯子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章施。”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枚青涩的果实,酸酸的,涩涩的,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第二天,整个长明城都在传这件事。

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叫“醉佳人强行拖才女,芙蓉楼双影映西窗”。酒楼里的食客们添油加醋,有人说亲眼看见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搂着章施的腰,两个人像是一对璧人;有人说她们在芙蓉楼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一个时辰被传成了两个),出来的时候章姑娘脸红得像抹了胭脂;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认识那个叫程澄的女子,说她其实是江南首富的女儿,家财万贯,这次来长明就是为了求娶章施。

消息传到章家的时候,章母何氏气得差点没把茶杯摔了。她把章施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地问:“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你真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拖进了那种地方?”

章施坐在母亲对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她不是野女人,她叫程澄,是江南来的才女,那首咏梅的诗就是她写的。”

何氏一时语塞。那首咏梅的诗她也读过,确实写得极好,章施当时还感慨过“此人不知是何方神圣,若能一见,死而无憾”。如今人来了,来的方式确实出格了一些,但……何氏看了一眼女儿的表情,忽然闭上了嘴。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章施现在这副模样,嘴上说着“她不是野女人”,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亮——那光亮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欢喜的神采。

何氏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而在皇宫深处,长公主程煜杏正躺在自己的寝殿里,嘴角挂着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李福全端着醒酒汤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没端稳汤碗。

“殿下,您……您还好吗?”李福全小心翼翼地把汤碗放在桌上。

“李福全。”程煜杏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喝醉了酒之后说的话,能不能算数?”

李福全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斟酌着说:“回殿下,这要看说的人想不想让它算数。想让它算数,那就是酒后吐真言;不想让它算数,那就是醉话连篇,当不得真。”

程煜杏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露出半边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那我想让它算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公主的骄傲,又带着一种十几岁少女的青涩和娇憨,“我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李福全站在那里,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忽然被人捞出来一样,鲜活得不像是真的。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站在廊下看着太液池上渐渐凝结的薄冰,轻轻地叹了口气。

腊月还没到,这宫里的冬天,怕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