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傅时征都没离开过花店,那张半圆沙发仿佛是他办公室的老板椅,他泰然自若地坐着,双腿轻搭,一边喝茶一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店员们一开始大气不敢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她们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位顾客是来找茬还是真的单纯等人。
后来帮他续了几次茶水,见他说话客气礼貌便渐渐放下了戒心,有性格开朗的店员好奇多问了句:“您要等的人大概什么时候来呀?”
她们看见这位先生下意识瞥了眼老板,笑笑说:“等你们下班她就来了。”
大家忽然懂了什么,一到下班时间,个个飞速溜走。
许橙权当没他这个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关灯走人。
傅时征觉得自己很有长进,短短一天时间,再面对许橙的冷淡与忽视,他已经完全没感觉了,甚至觉得这样也行,总比真离了强。
他合上电脑,在许橙检查电源时走到她身后,见她够不着电箱门,帮了她一把。
“要不要一起吃饭?”他问。
许橙像没听到一样,推开他,背上包就走。
傅时征追上去,跟在她身边,看她锁门打车。
等网约车来了,在她上去的一刹那,他挤着也上了车。
许橙还是当做没他这个人,一路偏头望着窗外的夜景。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前排的司机师傅莫名感受到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搞得他也憋了一路。
半小时后,到达公寓入口,许橙眉间已隐隐漾起不耐,她甚至做好了和他吵架的准备,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傅时征没有跟她下车,只是在她开车下车时拽了一把她的手腕。
她不解地看向他,傅时征冲她一笑,低声说:“晚安。”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
许橙咽下今天积累的不愉快,依旧选择忽视,下车回家。
但他在手腕上留下的温度久久不散,像烙上去的一般,烫得她心烦意乱。
回去后,许橙泡了个澡,直到深夜,她才真正消化完今天傅时征带给她的负面情绪。
不同于先前的疲惫感觉,是她和他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的新感觉——烦躁、恼怒。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能招人烦。
第二天许橙心事重重地去花店,一进去,果然,他已经又坐在那儿了。
店员见到她,小跑过来,捂着嘴悄声道:“老板,他又来了,他说今天也要订花,但是要找你做。还说昨天那束花,等的人没来,让你看着处理。”
许橙看了眼她亲手做的999朵粉色芭蕾,思考片刻说,“拆了做单支吧,拿到店外说注册会员免费送高品质玫瑰。”
“好,那他要的花……”
许橙:“我和他沟通。”
“好嘞。”
大家都看着,许橙不好过于情绪化,她打开平板递给傅时征,说上面有最近的花束款式,看看要哪款。
傅时征象征性地翻了几页,挑眉问:“有没有那样的花,可以带点儿道歉的意思又能表达爱意还能让对方回心转意。”
许橙说:“道歉可以选黄玫瑰,表达爱意的话可以在黄玫瑰的基础上加雏菊白玫瑰做搭配,让人回心转意的花没有。”
“这样啊。”傅时征拖着声调,说:“那就做这个吧,回心转意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许橙吩咐店员给他下单结账,自己套上围裙开始选花枝。
傅时征付完钱后,身姿悠闲地走到许橙边上,双手抄着兜,静静地看她选花搭配。
台风天逼近,外面阴雨沉沉,但窗明几净的店内灯光明亮温馨,满室的鲜花香气缭绕,两个人站在高低错落的大片玫瑰花桶前,俊男美女,美好得像一幅画,不过前提是许橙转身时脸色没那么难看的话。
店员们窥探了几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熟练地拆花分枝。
999朵分下来分几大桶,大家都挣着要做这个活,最终都抱着花桶跑了出来,留下最具有钝感力的一位伙伴驻守前台。
傅时征在许橙剪裁包装纸时,压着嗓音说:“你的员工挺有眼力见的,你挺会挑人的,老婆。”
哧啦——裁歪了。
许橙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气得。
但她不想回应他,她扭头重新拿了张包装纸,重新剪裁。
傅时征看得出来她在忍着,并且很生气,但他一点都不慌,还有点想笑。
这竟然是第一次看许橙情绪波动这么大。
从认识她开始,她就是个情绪稳定,话少又温和的姑娘,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好像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她感到苦恼生气,哪怕当时因为徐楹的事夹在养父母和亲生父母之间,也未曾听她有过什么抱怨,伤心也是短暂的,她从来都不太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愿意让别人因为她的想法而苦恼。
包括她要离婚,她也始终理性淡然。
傅时征盯着她脸上精彩的表情,有些幼稚地想,她现在知道他先前是什么滋味了吧。
那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又气又烦,还又无法解决的感觉就是这样。
傅时征唇角笑意加深,饶有兴致地抬手,帮许橙将耳边垂下的一缕发勾到耳边,有些犯贱地说:“怪不得我前几年我送你花,你都没觉得惊喜,他们的手艺和审美确实比不上你的。”
许橙胸腔起伏,气息波动,她抿紧双唇,以最快的速度包扎好,像是故意唱反调一样,最后的丝带系得特别敷衍,然后将花束往他怀里一塞,说:“做完了,你可以走了。从今天起,我们店里不接待客人故意的久留。”
傅时征哼笑一声,说:“那我再订一束,有没有那种能让对方消气的花?”
许橙垂在双侧的手渐渐握拳,她看向傅时征的眼要多冷就有点多冷。
傅时征没被震慑到半点,他等许橙朝她发火,或者扇他一巴掌也行。
也许,等她将心底的不满宣泄出来他们俩就能重新开始。
但许橙比他想象的能忍,他眼睁睁看着她平复好自己,冷静地唤来店员招待自己。
那位钝感力十足的店员扬起标志性的微笑,说:“先生,老板今天比较忙,您看您还需要什么?”
傅时征没再为难许橙,也不能真把人惹毛了。
他看了眼怀中的花,和店员说:“就这种类型的话,店里有多少今天就给我做多少吧,慢慢做,不着急,我等着。”
店员呆呆地眨眼,“好的。”
许橙把自己锁在二楼办公室,接下来一天都没再下过楼。
她趴在办公桌上设计接下来中秋国庆的花篮,但外面的天气实在糟糕,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以为要下一场大雨,可迟迟没有雨滴落下,又沉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到下班时间,许橙踏出办公室门之前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
但来到一楼,她还是不禁愣了片刻。
一楼空地上复刻满了她上午做的那束黄玫瑰,傅时征蹲在其中,一边打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花朵。
做花束的店员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说:“先生,最后一束,做完了。”
然后她开开心心地和许橙打了声招呼后下班了。
听到动静,傅时征转头望向许橙,三言两语结束电话,缓慢站起身,看着她说:“天气不好,今天网约车不好叫,我送你回去?”
许橙第一次觉得当初他那不靠谱的建议她应该采纳,她应该在二楼按张床,这样她现在就可以少一些麻烦。
最后许橙还是选择冷处理,她锁门后站在廊檐下打车。
系统提示她前方排队人数有十七位,预计等待一个小时。
天色越来越晚,闷了一天的天气开始变化,呼啸的风贴着地面卷起,形成一个个小漩涡,气温也骤降,凉得人指骨发白。
许橙穿件了宽松版的白衬衫,搭配一条修身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细跟凉鞋,在店里恒温的环境下,这样穿不冷不热正好,但是站在冷风口,她被冻得不自禁发抖。
在她再一次低头解锁手机去看等车进度时,滴答滴答,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洒下,被风一晃,噼里啪啦地浇了她半身。
傅时征瞧着她这倔强模样,心里不好受,直接揽过她,一把将人横抱起,下一秒,顶着劈天盖地的雨,大步跨往停街对面的车。
许橙下意识惊呼,雨点砸得她视线模糊,她不自觉拔高声音,“你干什么!”
她在他怀里争执反抗,衣服被她抓得皱巴巴的,但傅时征纹丝不动,拉开车门后,动作利索将人塞进去,扣上安全带。
他弯着腰,半个身子在外面,大雨很快把他淋了个透,但他系好安全带后没走,双手撑在她两侧,堵着,气息不匀地说:“让我送你回去的话,我明天就不来烦你,行不行?”
许橙瞥了眼外面的雨,静了声。
得到她的默许,傅时征利落地关上副驾驶的门,快步绕回主驾。
这一路,许橙还是不想和他说话,傅时征没勉强她。
不久后,车在公寓外的街道停下,许橙一秒都不想多待,但刚解开安全带,只听啪嗒一声,车门落了锁。
许橙心猛地一跳,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用尽最后的耐心,冷声喊他的名字,“傅时征。”
他侧目而来,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许橙忍无可忍,细眉拧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你打我一巴掌。”
他说,说得诚恳且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