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这段时间心力交瘁,这样的地点,这样的环境,大白天的,许橙靠着他不知不自觉也睡着了。
醒来时是傍晚,落地窗外街灯光影浮动,蓝调天空深邃静谧。
许橙睡得太沉,睁开眼的一瞬满是迷茫,像喝断片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此刻又是什么时间。
直到身后抱着她的人见她醒了,大剌剌地把腿搭她腿上,饶有兴致地捏她的手玩。
他不能说话,但行为举止仿佛在说:你醒啦?你睡得好吗?我睡得很好。
许橙在他灼热的气息中想起全部事情。
她抽回自己的手,撑着起来,整理睡皱的衣服,扎头发,找手机看时间。
她有条不紊地找回自己的秩序,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待自己的心绪归宁,许橙才将自己的目光落在还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的人。
睡了个整觉,他气色好了很多。
许橙说:“到点了,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她对白天的事闭口不谈,傅时征也不着急,他听话地坐起身,脑袋还是沉得发晕,他低垂着脑袋,缓了缓。
许橙没再管他,拧开门锁,在一片寂静中下楼。
店员们都下班了,怕打扰她,在微信给她留言打了声招呼。
许橙以前很不愿意让周围的人了解她的家庭和生活,她总觉得这会带来很多麻烦和揣测,她不想成为话题中心。
所以当别人问起能在这个地段开店花多少钱时,她都会含糊过去,统一说辞是父母掏光了积蓄支持,丈夫工作有稳定收入,能勉强给她做后盾。
可是这一刻,就算店员们会猜测议论她和傅时征那又怎么样呢。
她好像对这些也没那么在乎。
她好像确实已经不是17岁那个许橙了。
下到一楼,许橙像往常给花店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傅时征拖着虚浮的脚步从楼上下来,他没有要独自离开的意思。
甚至在许橙打车回公寓时,像之前那样,无赖地挤上了车。
然后得寸进尺,挤进公寓的门禁,挤进电梯,挤进她的一居室。
许橙也没那么在乎。
回到一居室,许橙按照自己的生活节奏推进流程,清洗双手,钻进小厨房,在冰箱翻找剩余食物,最后决定做一碗番茄鸡蛋面随便吃几口。
傅时征在玄关鞋柜翻出和上回一模一样的一次性拖鞋,换上后寸步不离地跟着许橙。
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对这些一窍不通,帮不上忙,除非许橙今晚想吃三明治。
狭窄的厨房根本容不下两个人操作,许橙转身拿个鸡蛋都会撞到他,反复几次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出去等我吧,我有做你的那份。”
傅时征扫了她几眼,最终听话地出去了。
他闲着没事干,在客厅晃悠,这儿看看那儿碰碰。
许橙这次搬得匆忙,搬过来后也没时间好好整理布置,客厅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未拆封的纸箱。
傅时征拍了拍纸箱,心想,不用拆了。
煮一碗面花不了多少时间,很快,厨房那头传来关火的声音,傅时征识相地走过去。
在许橙想办法端起滚烫的面碗时,他的手横进视野,一手端一碗,稳稳当当地放置在餐桌上。
许橙解下围裙,不咸不淡说:“再拿两双筷子过去吧。”
话落,她绕去卫生间洗手。
傅时征怔了一秒,为许橙这少有的命令和指挥口吻。
但下一刻,他噙着嘴角慢悠悠地笑起来,服从命令,去厨房抽了两双筷子,规规整整地摆在面碗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整个吃饭的过程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许橙觉得他病了也有好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当他不存在。
吃完面,许橙端坐着,嗓音很低说:“你去洗碗吧。”
傅时征又笑了一下,乖乖端起碗去洗。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他第一次洗碗。
以前在婚房,每隔一天就有阿姨来做保洁,他们吃完饭什么都不用管,有时候许橙看不下去会整理厨房,但时间宝贵,他不太喜欢她做这些,经常把人抗走。
傅时征站在水池前琢磨了一会儿能用的工具。
接着,叮铃哐当洗起来。
许橙还是不在乎,不在乎碗有没有洗干净,不在乎碗会不会被摔碎。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等他洗完。
五分钟后,他垂着节骨分明又微微泛红的手走过来,抽纸巾擦干后,掏出手机,心情很好地在打下一行字。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许橙缓缓抬起眼皮,望向他,目光中情绪多变。
最后这些碎片化的情绪重新融合,淬成一种温和的平静。
不同于青春年少时她习惯性的闪躲安静,区别于分居后她过分的淡漠冷静,此刻的她既有傅时征熟悉的温柔,又有他未接触到过的崭新的淡然。
傅时征看着这样的她,心念一动,抬手曲着食指,轻轻刮了几下许橙的脸庞,他用嘴型说:傻瓜。
许橙读懂了,她敛了敛眼眸,极淡的笑了下,再看向他时,她的眼中笑意退去,恢复成刚刚那种舒朗的静态。
她说:“我送你下楼。”
傅时征知道,今天能有这个进展很不容易了,许橙心里对他还有芥蒂也很正常。
反正不坚持离婚就是她给他的机会。
他哼笑一声,佯装对她说的话不满意,大力摩挲着她脸颊,随后掌着她后脑勺往自个儿怀里按,揉了几下她脑袋后果断松开。
他快速在手机上敲打,递给她看。
【不用送,我自己会滚。】
许橙点头,目光斜到玄关那边,意思是,那你现在就走吧。
傅时征收了手机,笑笑,说走就走。
他站在玄关处换鞋,肺部又发痒,没忍住,咳嗽不断。
许橙扭头看去。
他手撑着墙,肩背微弯,咳嗽时整个身躯轻微颤动,看起来削瘦虚弱。
在他走后,许橙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微信,提醒规律吃药,实在不行就去医院打点滴。
面对面他说不出话,但在微信上他可以畅所欲言。
他几乎是秒回。
傅时征:我什么都听你的。
傅时征:在家里一个人睡不好,明天还想去你办公室睡。
傅时征:我觉得你办公室真的缺张床。
傅时征:什么时候搬回来,老婆。
许橙看着一条条不断跳出的消息,在回与不回之间,最终选择了不回。
这一夜,许橙虽然还是失眠了,但她头脑清醒,心情良好,为了不浪费这清风送爽的夏夜,她挑了两部喜欢的电影投影观看,可这样太单调,许橙心血来潮,照着网上的教程,调制了一杯凤梨话梅气泡水。
口感酸甜清新,回味是淡淡的果香,偶有碎冰与牙齿磕碰,但很快便融化了。
日出时,许橙捏着肩膀从地毯上起身,简单收拾完残渣后,她前往花店。
八月快结束了,夏天也要收尾了。
25岁,成长了一些的许橙想,以后还是会越来越好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傅时征每天都准时在花店打卡。
许橙没有驱逐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情绪起伏,相对的,傅时征也没有再故意做那些张扬的事,他每天坐在那儿喝茶办公,有体力活时会帮一把。
许橙看着这样的他,觉得自己是该招个男店员。
店员们听闻后乐不思蜀,问许橙能不能招个颜值在线的,傅时征听了后冷哼欲想说什么,但许橙睨他一眼后他干咳一声,熄火了。
这样的时刻很多,久而久之,傅时征什么脾气都没了,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暗戳戳地问许橙,什么时候搬回去。
搬回去意味着她接受他了。
许橙每次都会认真回答他。
“再说。”
傅时征不气也不恼,歪着嘴角笑笑,说:“那我等你。”
说罢,他会为自己找点甜头,要么旁若无人地单手搂许橙的腰,要么捏捏许橙的耳垂。
这些动作只会维持一两秒,许橙没计较,也没什么波澜,她偶尔会抬眸似打量一般,仔细地看他一眼,然后默默在心底问自己,想好了吗?
许橙一直很了解自己,她想结束这段婚姻是因为厌恶自己无止境的内耗,至于她对傅时征的感情,她从来没变过。
可如果重新开始,她该怎么处理这份感情,她还没完全想好。
所以她给自己的回答一直都是,再等等吧。
许橙做好决定的那天,是秋雨连绵后的一个大晴天。
那天她和平常一样,按时去花店上班。
清晨的花店里,傅时征的身影雷打不动地出现,只不过今天他换了个地方作为开场白。
他穿着薄款的长袖休闲卫衣,袖口挽至小臂,底下搭配了一条浅灰色运动裤,版型宽松,却更衬得他少年气十足。
他和那位钝感力较足的店员并排站在风信子花筒前不知在说什么。
似乎对这花很满意,他点头,在店员的指导下纠正拿花的手势,将一支支蓝紫色风信子放入左手中,又在店员的建议下,挑了几枝白色郁金香做搭配。
许橙推开门,顶上风铃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她看过来。
许橙忽略这些目光,径直走到傅时征身边,问他在做什么。
他发烧好了,但是嗓子只能勉强说几句话,哑得发沉。
他简短道:“学包花。”
许橙以为是他太无聊了,心血来潮玩一下。
她今天心情不错,于是多问了句:“怎么选了风信子?”
傅时征看了眼花,又看了眼,说:“听说它代表重新开始。”
此话一出,许橙很快了然,但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始终柔和。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再加一些鼠刺和兰草会更灵动,更有延展性。”
说完,许橙上二楼准备等会十点的插花课,但她走到一半,像是决定好了什么,忽地折回身,眼眸下垂,说:“花束包装纸,我比较喜欢那款白色的麻丝纸。”
等她办公室的门合上,底下安静到仿佛不存在的店员们一个个突然七嘴八舌地蹿到傅时征面前。
“你听到了吗!老板说要白色的麻丝纸!”
“你听懂了没?”
“快快,选好花了吗,快去包!”
傅时征还望着二楼,似是不敢相信,等反应过来后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在店员热情的指导下完成了人生第一束花束,但他左看右看都觉得太粗糙了,和他们店里摆出来的样品简直差十万八千里。
在他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的时候,许橙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她说:“上来吧,我有话和你说。”
店员们挤眉弄眼,示意他别磨蹭。
傅时征捧上花,很果断地上了二楼。
办公室里。
许橙站在桌前,背对着他,听到他关门的动静,她转过身,手上拿着之前他带来财产转赠书。
她说:“这些天我仔细看完了。”
傅时征笑,“签好字了吗?”
许橙摇头,伸手,把文件递还给他,“我不需要这些,这也不是银/行卡上转一笔那么简单,我不想负那么多责任。”
傅时征没接。
许橙接着说:“你那天说,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关于这个答案,我想好了。”
许橙看向他怀中的花束,片刻后又将挪回目光,直接明了地与他对视。
她说:“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重新开始。”
以全新的一种姿态,以更成熟的方式,以自我为首位,再相信你一次,重新开始,继续好好生活。
因为不可否认,她对他的感情都是真的,也没变过。
与其再陷在其中反复思虑衡量,不如再试一次。
而傅时征以为自己听错了,歪了歪脑袋后,大步走过去,夺过她手中的文件往边上一扔,直接把人搂进怀里。
他似笑,又似为自己感到委屈,咬她耳朵,问:“那还和以前一样爱我吗?”
许橙圈住他腰,放松地贴靠在他胸膛。
她想了想,最终将答案交给他自己定夺,说:“你说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