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并非沿海地区,台风在这个城市涤荡一夜后悄然转移,天亮时,街道已恢复平静,虽然一地狼藉。
许橙被风雨声吵得一夜没睡好,闹钟响起,她揉着眉心赖了会儿床才起。
每天早上的流程都差不多,但等许橙到花店,她发现她想不起早上具体的行为,能想起来的只有她自己一直在担忧傅时征的出现。
她才不信他今天会不来花店捣乱。
但推开门,他确实不在。
不过许橙没有松口气,反而心里有说不出的烦闷,他们之间好像突然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无论她怎么思考整理都无法得出一个正确答案。
店员见老板脸色难看,但这一地的黄玫瑰她们实在不敢擅自处理,只好硬着头皮询问。
许橙看着这一片黄玫瑰心中更烦闷。
今天街上不会有那么多行人旅客,想送也送不出去,直接扔了又很可惜。
他凭什么给她添这么多困扰。
许橙尽量冷静地回:“那位客人的资料上不是有地址和联系方式吗,叫个跑腿给他送过去吧。”
“哦哦,好的。”
店员快速打包下单。
一个小时后,婚房门铃被按响,坐在沙发上的傅时征披着薄外套,咳了两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摆摆手,示意助理去开门。
助理打开门,发现是楼栋管家,管家扬着职业微笑说:“您好,有一份您的跑腿外卖,数量挺多,我们就用推车送了上来,您看,给您搬进来放客厅吗?”
助理看到管家身后密密麻麻的黄玫瑰呆了一下,他侧过身,望向傅时征,等他指示。
傅时征看见是黄玫瑰花束后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让坐一边的律师稍等,随后走到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些花。
他不由地笑起来,指了指客厅的空地,让管家搬进来随便放。
助理有眼力见地搭了把手。
处理完这些花,傅时征咳嗽着回到沙发那儿,继续和律师确认核对合同。
拟定完合同,送走律师,傅时征欣赏了会儿玫瑰,像是想到什么,他朝助理勾勾手指。
助理:“?”
傅时征问他借了手机,点开许橙的微信对话框,拍了张花的图片发给许橙。
说:夫人,花我代签了,总裁病了,等他醒来我会转达。
发完,傅时征等了一会儿,许橙不出所料地没回。
他继续发:对了,总裁想吃你做的面,请问怎么做?
许橙还是没回。
他再发:我一个人在这里照顾总裁有点忙不过来,夫人方便联系之前的阿姨让她过来进行日常保洁吗?
嗞——嗞——
许橙回了。
隔着屏幕傅时征都能想象她的语气,冷冰冰又带着淡淡的怒气。
许橙:他睡着了还想吃面?
许橙:傅时征,你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傅时征唇角一翘,把手机还给助理,想说他老婆真聪明,但嗓子实在疼得一个字都说不了,只能一边咳一边笑。
助理跟了他好几年,一个眼神就能意会,他斟酌着问:“要不我和夫人解释一下,您是真病了。”
傅时征轻摇脑袋。
“好的。”
那头许橙回复完信息后,意外地心里没那么烦躁了。
她也终于放下悬着的心,相信今天傅时征不会来店里。
接下来一天,店里没什么生意,清闲得发慌,许橙却是难得静下心来在办公室绘图工作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西边天际透出几分昳丽的夕阳光芒,经过狂风骤雨的洗礼,它明净而澄澈。
许橙的心情也舒展不少,她不再去想傅时征昨天的话,反而对离婚的事更坚定了几分。
但这种坚定很短暂,因为他总是能轻易扰乱她的生活与心情。
他说不烦她这一天,就真的只是这一天。
第二天许橙去花店,那抹熟悉的人影又在了。
短短几天,店员们已习以为常,也都猜测出了他的身份,会很识趣的将空间让给他们,或者装聋作哑。
许橙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云淡风轻地问傅时征:“今天想订什么花?”
许久没得到回答,许橙回头看他。
傅时征坐在沙发上,手握着一份文件,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咳咳咳。”他笑着,又抵不住肺部的窜动,密集地咳嗽起来。
许橙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病了。
她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确实气色不如之前好,双唇泛白,眼中红血丝明显。
一夜之间生病,许橙猜是因为那天淋了雨,但是她也淋雨了。
她收回眼神,想,是他自己抵抗力太差而已。
许橙折回身,捧了一堆干花枝准备回办公室,她说:“如果不订花,就请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下,她的掌心一热。
傅时征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的,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咳着,拉着她上了二楼。
他的力道很大,掌心烫得骇人,许橙挣扎了两下后注意力被他不寻常的温度吸引。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被他带进了办公室。
关门,锁门,他把她堵在门前,一气呵成。
接着,他抬起她的手,翻面,把那份文件塞她手里,眼神示意她看看。
许橙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依照她对他的了解,肯定不会是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她解开封线,只抽出一半便怔在原地。
——财产转赠同意书。
他要将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移给她。
许橙把文件塞回去,也塞回他怀里。
她说:“我不需要这些,我要的是你签字的离婚协议书。”
傅时征的笑有一瞬间的凝固,但他很快缓了过来,他双手握住许橙的肩,清了半天嗓子,艰难地憋出三个字:“不离婚。”
那声音像被砂砾磨过一样,又涩又哑。
许橙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和他争论,她撇开他的双手,转身去开门,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但手刚触及到门把手,她就被他从后猛地抱住。
傅时征比她高出一大截,他的怀抱宽阔深厚,长臂一环,轻轻松松就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他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衫很直接地传递给她,他烫得像在火堆里一样,呼在她耳边的气息也带着灼灼热感。
他似乎想说话,但实在挤不出,只好将她抱得更紧,然后腾出一只手找手机,然后继续双手环住她,脑袋抵在肩上,当着她面在手机上敲下想说的话。
【我不是因为利益选择你,但我们结婚确实增益颇多,我不否认。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这些年我对你所做的事都是出于喜欢你,能做的就是把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转赠给你。】
【老婆,我只要你。】
许橙没什么反应,傅时征以为她没看清,抬起手机怼到她面前。
太近了。
许橙脑袋下意识往后仰拉开距离。
这下傅时征确定她看见了也看清了,虽然她还是一言不发。
但她没挣扎,也没什么抗拒姿态,就这样静静站着,任由他抱着。
多年恋人与夫妻,傅时征还是懂她一些微表情微动作的。
他快速在手机上再打出一句话。
【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橙还是不说话。
傅时征察言观色了几秒,笃定不会再像那天把她惹哭后,他拉住她手腕,把人调了个面,结结实实地拥抱住她,手握着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
又见许橙对这样的举动不反感后,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朵,发出一个闷哑的单音节。
“嗯?”
意思是好不好?
许橙的双手轻抓着他后腰的衬衫,她觉得自己才是发烧了的那个,因为她无法思考无法做决定。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能轻而易举让她沉沦,又轻而易举动摇。
许橙被他的体温烫得浑身发热,她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想了想,她伸手想推开他,但是他人高马大,重心都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块石头,根本推不开。
而且他压在她身上的力似乎越来越重了,抱着她的力反而松了很多。
许橙觉得哪儿不对劲,她轻轻喊她的名字:“傅时征?”
“傅时征?”
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应答。
许橙搂紧他,吃力地微微撑起他,视野里,他闭着眼,呼吸沉重,没什么知觉的模样。
许橙架着他,一点点挪到沙发那边。
她把人放在沙发上,而他像是完全没感觉,重重倒在上头,沙发的抱枕被突然的重力一压,倏地弹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许橙也他的重量带着猛地跌坐在沙发上,她喘了口气,支起膝盖跪着,探身去看傅时征。
他面色惨白,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被浸湿的碎发像他这个人,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许橙轻拍他的脸,又叫了他几声,但他还是毫无知觉。
许橙心骤然一提,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
大脑空白了一秒后,许橙手忙脚乱在自己身上摸找手机,在120 拨出去的前一秒,她的手忽然被拽住。
仰躺在沙发上的傅时征脑袋转了转,眼睁开了一瞬后乏力地闭上,他嘴唇翕动,干涩的嗓子发出的音量小而模糊。
许橙听不清也没听懂。
她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明白,他说没事。
这怎么会没事呢,烧得这么烫,人都晕了一回了。
她解锁手机屏幕,还是准备打120,但傅时征直接打掉了她的手机,用尽全部力气把她拉进怀里,翻身躺下。
两个人躺在沙发上,他从后抱着她,紧紧贴在一起。
他艰难扯动声带,吐出两个字:“睡觉……”
许橙再一次被他定格。
她枕在他胳膊上,被他热烘烘的体温炙烤着,被他劲瘦的双臂禁锢着,却不再觉得反感。
呼吸之间,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是她挑摆在婚房里的那款沐浴液的味道。
是结婚后,他三天两头出差,两个人难得相拥而眠时,她会闻到的味道。
一瞬间,她不由地又想到过去那些两个人打闹时真实存在过的笑容。
许橙睫毛轻轻合动,僵持了这么久的心脏就这样一点点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