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生物课,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明亮的雪后晴空,教室里弥漫着暖气和不那么新鲜的空气。老师扶了扶眼镜,再次拿起了那本令人心惊肉跳的花名册。
“今天我们抽背有丝分裂各时期的特点。”老师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很紧张,台下窃窃私语了起来
杨眠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有丝分裂……她昨晚明明对着图表反复记诵了好几遍,各个时期的染色体行为、核膜核仁的变化、纺锤体的作用……
她甚至能默画出来。可一想到要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流畅地复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就又涌了上来
她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祈求,飞快地掠向身旁。
周应淮依旧保持着那副沉静的姿态,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垂着,视线落在摊开的生物书上,指尖的笔缓慢地转动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抽背漠不关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杨眠。”
她的名字再次被点到。
心脏猛地一跳,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那种大脑瞬间空白的感觉又来了。
“有丝分裂前期,核膜核仁”老师提出了问题。
问题是她知道的!染色体…纺锤体…核膜核仁……
知识点在脑海里翻滚,好像都很熟悉,但此刻却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嗯…”,脸颊迅速升温,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卡壳瞬间,她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极低极低的、清冷而平稳的声音,
“逐渐消失。”
是周应淮,他甚至没有侧头,目光依旧落在书本上,嘴唇的动作微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声音却清晰
杨眠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跟着复述:“逐渐消失。”
“中期,染色体。”老师接着说
“着丝粒排列在细胞中央的赤道板上”他的提示紧随其后,语速平稳,答案准确
她紧跟着重复,声音渐渐找回了镇定。
“染色体后期特点。”
“着丝粒分裂”周应淮提醒得很快
“着丝粒分裂”杨眠听见自己不再发抖的声音
一问,一答。
他轻声说要点,她跟着复述。
整个过程中,他依旧没有转头,只是垂眸看着课桌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庆幸和安心,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腾。
他明明可以不管她的。他明明最讨厌麻烦。
可他却在每一次她陷入窘境时,用这种最隐蔽、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帮助她
所有问题回答完毕。生物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吧。下次站起来速度快点。”
杨眠红着脸坐下,心跳扔在加速,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多的是因为身旁这个人。
下课铃响起,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涌来。杨眠却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心跳过速的氛围里,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合上生物书的周应淮,忍不住小声地、带着点气鼓鼓的懊恼吐槽:
“真是的……明明会背的,知道的……怎么一站起来就莫名紧张,脑子一片空白……”她嘟囔着,“这个老师怎么老是抽我回答啊”像是在埋怨不争气的自己,眼角却悄悄瞟着他的反应。
周应淮合书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
阳光恰好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安抚的情绪。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没事。那些知识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只要知道就好。”
不用害怕被抽背时会感到尴尬局促,不用在意其他同学会不会看自己笑话,不用焦虑能不能及时回答上
站起来的紧张没关系,我知道你会,这就够了。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褪色了,远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看过来的目光,和这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话。
他没有嘲笑她的紧张和笨拙。没有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甚至……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的努力,我看到了。
你会就行了,像是对自己学习的关照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发胀,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上的书,生怕泄露了此刻汹涌澎湃的情绪。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好到让她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猜测、不安和若即若离,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他耀眼得如同天边的星星,明明应该遥不可及,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成绩好,长得好看,看似冷漠却比谁都细心温柔。
明明自己背负着那么重的压力,却还会留意到她细微的窘迫,用最不动声色、最维护她自尊的方式帮她
在杨眠的十七岁高中时代,有一个人,让她醒悟
原来,高中,也没有那么苦。
原来,就算回答不上问题,也没有那么不堪
她觉得自己完了。
在这一刻,看着身旁这个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里藏着温柔的少年
她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人了。再也遇不到这么耀眼,又愿意温暖她的人了。
这不是懵懂的好感,不是单纯的暗恋。这是一种彻底的、义无反顾的沦陷。
明知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她也认了。
就算最后会摔得粉身碎骨,此刻的这份心动,也足够照亮她整个灰白的高三时光。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喜欢
周应淮已经转回头,拿出下节课的教材,仿佛刚才那句温柔的安慰只是随口一提。
但杨眠知道
她的十七岁,因为这个人,彻底地、完全地、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