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在习题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座孤岛,将杨眠与周遭的黑暗隔开。笔尖悬在解析几何的图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那些线条和符号扭曲着,最终都化作两个冰冷的字——北大。
她闭上眼,白天便利店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周应淮穿着灰色卫衣站在冰柜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他看到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那么真实,那么…不像他。
“记得你高二时经常喝这个。”
那句话说得那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原来他都记得。记得她喜欢的酸奶口味,记得她怕黑,记得她数学不好时咬笔帽的小动作。
可是记得又怎样?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等她回过神来,纸上已经写满了“北大”和“周应淮”。
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讽刺得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她想起高二那个雪天,他们依偎在一起,她分给周应淮一只耳机,许嵩的声音温柔流淌:“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
那时他的侧脸映着雪光,睫毛垂下淡淡的阴影。当唱到“最真实的喜怒哀乐”时,他忽然轻声说:“这首歌太温柔了,但挺好听的”
就像后来无数个瞬间——密室逃脱时他护住她的手臂,摩天轮下他搭在她肩头的手,医务室里他急促的呼吸——每一个瞬间都让她以为,也许他也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可是每次在她快要相信的时候,他又会用最冷静的方式推开她。
“只是愧疚。” “演得不错。” “高考加油。”
这三句话像三根针,精准地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习题册上,晕开一片墨迹。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他总是在若即若离,为什么明明关心她却又要推开她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方向。他是要展翅高飞的鹰,而她只是地上仰望的尘埃。
————
周应淮站在寝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班级群里@他的消息,关于北大面试的安排。
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回复。脑海里还是白天便利店里的画面——杨眠拿着酸奶站在那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差点就忍不住了,差点就问出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如果我说喜欢你是真的,你会不会相信?”
可是不行。他看见她眼中的忐忑,看见她小心翼翼藏起的期待。他不能再给她任何虚幻的希望,然后再亲手打碎。
北大。这两个字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注定要北上
而她…她值得更好的未来,一个不会被他的存在打乱的未来。
所以他最终只说了一句“高考加油”。这四个字用尽了他全部自制力。
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窗。他想起艺术节那天,她在舞台上望着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一刻,他差点就信了——也许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他想起父亲的话:“不要耽误别人,也不要耽误自己。”
————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天空也在为她哭泣。杨眠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的城市。霓虹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是被泪水模糊的视线。
这个城市这么大,可是没有他的未来,该有多空旷。
她想起他说“高考加油”时的眼神。那么克制,那么隐忍,像是在告别。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相忘于江湖,总好过相看两厌。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透着风。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周应淮,问他北大面试的事。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颤抖着点开他的头像。星空背景,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再见。”她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肆意流淌吧,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那个终究要错过的少年。
橙黄橘绿时,心动是真的,心痛也是真的。而错过,将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雨还在下,像是天空也在为她哭泣。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是否也有人望着同一场雨,想着同一个人?
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
雨不知何时停了。凌晨三点的城市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是谁在暗夜里轻声叹息。
杨眠终于哭累了。她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
她拿起手机,最后一次点开周应淮淡蓝色的头像。那片星空背景,她曾经无数次地点开,又无数次地退出。
就像她对他的喜欢,无数次地鼓起勇气,又无数次地退缩。
指尖悬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方,颤抖着,迟迟按不下去。
怎么能按得下去呢?
删除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他的动态,再也收不到他的消息
再也...没有理由给他发一句“在吗”。
删除之后,那些深夜辗转反侧时翻看的聊天记录,那些反复聆听的语音消息,那些小心翼翼保存的图片...都会消失。
删除之后,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不删除又能怎样呢?继续看着他走向更远的远方,继续在每一个深夜独自咀嚼这份无望的喜欢,继续在每一次相遇时假装云淡风轻?
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她想起高二那个雪天,他在她掌心写下的数学公式。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暖到心里。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永远。
她想起密室逃脱时,他护在她身前的手臂。那么坚定,那么可靠,让她以为可以永远依赖。
她想起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他眼中映着的万家灯火。那一刻,她几乎要相信,他们之间会有未来。
可是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最后的告别。
她终于下定决心,指尖重重地按下去——
却在最后一刻猛地移开。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抱住自己,再一次泣不成声。
原来就连最后的决绝,她都做不到。
晨光中,她看见书桌上那本周应淮送的数学笔记。封面上是他工整的字迹:“加油。”
她走过去,轻轻抚摸那两个字,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写下时的温度。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他整理的重点题型。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她发现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很淡了,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
“愿你前程似锦 愿我永远记得”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她终于明白,
有些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
有些喜欢,注定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橙黄橘绿时,心动是真的,心痛也是真的。而错过,将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青春,却永远停留在了这个泪湿的夜晚。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他的头像,轻声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关掉手机,就像关掉一整个曾经。
阳光洒满房间,却照不进那个被泪水浸透的角落。
杨眠拿出一张信纸,写下年少的喜欢
“周应淮,我好像真的要和你告别了。
写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没出息地掉下来了。你别笑我,我知道你最讨厌哭哭啼啼的。
其实到现在我都说不清,你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每次数学题解不出来时,你那种“这么简单都不会”的眼神?是体育课我跑不动时,你故意放慢的脚步?还是那个雪天,和你各一半的耳机?
你记得吗?高二那次我爸来学校闹,你挡在我前面。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站在我这边是这样的感觉。因为你,我好像比一切更勇敢了一点。
后来你给我讲题,我其实很多时候都听不进去,光顾着看你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了。
你真该去看看,那时的你有多好看。
你让我明白了好多事。原来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心跳加速,还会自卑。每次你轻松解出我怎么也搞不懂的题时,每次你站在领奖台上时,我都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北大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对我却是遥不可及的梦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也像你一样聪明就好了。要是我也留在北京读大学,是不是就能继续偷偷喜欢你了?
可是生活不是偶像剧,我没有突然开挂的智商,你也不会因为...就放弃北大。
还记得那次在便利店遇见吗?你给我买了酸奶,还记得我喜欢什么口味。
我当时差点就问出口了:周应淮,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可是我不敢。我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现在你要走了,去那个我够不到的地方。我想象着你在未名湖畔的样子,一定还是很耀眼,就像在这里一样。会有很多比我聪明比我好看的女生喜欢你吧?想到这个,心里就酸酸的。
但是周应淮,我还是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谢谢你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谢谢你在舞台上说的那句“我喜欢你”,哪怕只是台词。
我要试着放下你了。虽然现在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心里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但是没关系,我会慢慢好的。也许某天醒来,就不会再第一个想到你了。
最后再叫你一次吧——周应淮,我喜欢过你,很喜欢很喜欢。不过这些话,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知道了。
你要好好的。要记得按时吃饭,别老是喝冰水。还有...别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