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晚会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为磨人的班级情景剧排练。班主任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灵感，认为周应淮和杨眠“配合默契”，硬是将男女主角的剧本塞到了他们手中。
剧本的名字叫《错过》，薄薄的几页纸，杨眠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这名字像个不祥的预言，让她心里发慌。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杨眠到的时候，周应淮已经坐在钢琴凳上看剧本。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留下清晰的下颌线。
“开始吧。”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剧本讲的是两个互相暗恋的高中生，因为种种误会不断错过。有一场戏，是女主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却在说出口的瞬间被突如其来的上课铃声打断。
“我喜欢...”杨眠念着台词，声音越来越小，“你”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场景太熟悉，让她想起高二那个雨天，也是这样欲言又止。
“停。”周应淮放下剧本，眉头微蹙，“这里要坚定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示范，声音干净利落：“我喜欢你——应该是这样。”
低沉的声音撞进耳膜，杨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离得太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近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
“明白了吗？”他问，眼神平静无波。她慌乱点头，指尖掐进掌心。
接下来的排练成了煎熬。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碰触，都像是在重温那些她想忘记又舍不得忘记的回忆。
周应淮却始终从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仿佛真的只是在演一场戏。
最折磨的是那场拥抱戏。剧本要求男主在离别前给女主一个告别拥抱。
“再近一点，”文艺委员指挥着，“对，杨眠你把头靠在他肩上...”
杨眠僵硬地靠近，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她想起高二秋游，他背她下山的时候。那时他的肩膀也是这样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放松。”周应淮忽然低声说，“只是演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旖旎的幻想。是啊，只是演戏。他抽离得那么彻底，仿佛那些心动那些暧昧，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正式演出那天，礼堂里座无虚席。杨眠站在幕布后，手心全是冷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打鼓。
“紧张？”周应淮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他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领结。指尖不经意擦过下巴，带来一阵战栗。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看着我就好。”
这句话让她想起密室逃脱那次，他也是这样对她说“别怕”。那时他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关切，而现在，只剩下礼貌的疏离。
舞台上灯光亮起，音乐流淌。他们很快进入状态，像两个最专业的演员，演绎着别人的故事。
直到那场告白戏。
“我喜欢...”杨眠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卡住了。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眼前是他深邃的眼眸。那句台词明明排练过无数遍，此刻却重如千钧。
周应淮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他的目光那么沉，那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漠的周应淮，而是剧本里那个深情的少年。
时间一秒秒流逝，台下开始骚动。杨眠急得眼眶发红，几乎要哭出来。她想起高二期末，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对面说出了那句伤人的话。
就在这时，周应淮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徐徐晚饭， “我喜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完整的台词，“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
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杨眠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满天的星辰。这一刻，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戏还是现实。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临场发挥震住了。
周应淮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掌心。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忽然回过神来。她想起那次在医务室，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我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喜欢你。”
戏继续演下去。后面的剧情都模糊了，只有那个瞬间清晰地刻在脑海里。他掌心的温度，他眼中的星光，他那句超出剧本的告白。
演出异常成功。谢幕时掌声雷动，同学们涌上来祝贺。周应淮却已经恢复平时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深情告白的人不是他。
“演得不错。”他淡淡地说，转身离开。
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胸口的吊坠冰凉地贴着皮肤，提醒她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戏。
可是为什么，他握过的手还在发烫？
为什么，他说的每个字都还在耳边回响？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后台，却发现自己的书包旁边多了一个小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润喉糖，和一张纸条：
「嗓子是不是不舒服？听你刚才声音有点哑。」
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总是这样，给她一点甜头，又迅速退开。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让她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煎熬。
走出礼堂时，天已经黑了。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满地落叶。她看见周应淮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了过去。 “谢谢你的糖。”她轻声说。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不客气。”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心跳的声音。
“刚才...”杨眠鼓起勇气开口，“你为什么改台词？” 周应淮的脚步顿了一下：“觉得那样更合适。”
“只是因为这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杨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戏，演得太真了会伤到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心里。
是啊，她差点又当真了。差点又忘了，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那些心动那些暧昧，都随着那个雨天的告别，一起被埋葬在了过去。
走到分岔路口，周应淮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再见。” “再见。”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她知道，只要回头，就会看见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样子。那样温柔的样子，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崩塌。
看见他，会让她忍不住相信，也许那些台词不只是台词，那个拥抱不只是演戏。
深秋的晚风卷起满地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像是无声的挽留。她想起高二那个秋天，他们一起在校园那棵老橘树下打赌的场景。那时阳光正好，他笑着说橘子放几天就会甜。
可是有些东西，放再久也还是酸的。就像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路的尽头空无一人。
他早就离开了。就像那个雨天，他说完“我们本来就不该走近，现在这样更好，干净利落”，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原来，连最后的目送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真正无法割舍的，只有我一人不是吗？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胸前的吊坠上。她颤抖着手打开吊坠，里面刻着的Z&M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竟然从未发现。
“周应淮...”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在夜风里。
可是没有人回应。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她忽然想起舞台上的那个拥抱。他的手臂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心跳那么快，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
原来，都只是戏。
就像那年密室逃脱的借位吻，就像摩天轮下的拍立得，就像医务室里的暧昧...所有她珍藏在心底的瞬间，于他而言都只是过眼云烟。
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无法靠近的两颗心
又是一年橙黄橘绿时，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守着那些他早就忘记的回忆。
月光如水，照见她满脸泪痕。她轻轻合上吊坠，将那个刻着他们名字的秘密重新藏回衣领下。
转身的瞬间，一片银杏叶轻轻落在她肩头，像是秋天最后的告别。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路的拐角处，周应淮正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的手掌心里，紧紧攥着那张舞台上的拍立得——照片上，他们相拥的身影被永远定格。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风里，月光下，那个少年最后无力地靠在银杏树下，低头看着什么。
有些喜欢，注定只能藏在戏里。有些心动，注定只能止于台词。
就像那个拥抱，再用力也终究要放开。就像那句话，再真心也终究是台词。
橙黄橘绿时，原来最痛的不是错过，而是明明相拥过，却还是要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