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赌注结束后的星期五晚上,梦中,清瘦的少年,在阳光下,笑的灿烂。
然而周六清晨,她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天色阴沉,雨水连绵,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之中。这种天气通常意味着她只能被困在家里,在父母偶尔的絮叨中,靠写作业和看书打发时间。
果然,早饭时,妈妈叶芳就开始念叨楼下邻居家的孩子又拿了什么名次,爸爸杨方林则沉着脸提醒她别忘了下周的单元测试。杨眠默默喝着粥
她回到房间,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目光落在床头那只棕色小熊上,心里空落落的。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点开了周应淮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生日那天他点赞之后,她发过去的一句“谢谢你的糖”,他没有回复。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关掉手机,指尖却不小心滑到了朋友圈。刷新一下,最新一条动态赫然映入眼帘——是沈薇发的。
一段十秒的小视频,配文:“【嘘】偶然发现高冷学神不为人知的一面~”后面跟了个鼓掌的表情
杨眠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点开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像是在一个空间不小的室内,光线偏暗,但能看清中央那个熟悉的背影。周应淮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前,微微低着头,弹到某个音时,偶尔侧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划过,一段低沉而富有叙事感的爵士蓝调旋律透过手机扬声器流淌出来,与他平日里清冷的气质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慵懒又迷人的性张力。
视频很短,在他弹完一个小节后便结束。但足以让杨眠回味好久。
他会弹钢琴?还在周六的早上,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活动室或者练琴的地方?沈薇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们……一起去的?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周末一起约去练琴?
无数个疑问和一股尖锐的、难以忽视的酸涩瞬间攫住了她。所以,他不回她微信,是因为和沈薇在一起,弹钢琴?
那个“应淮大学神”的备注,那种自然的熟稔,原来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退出朋友圈,感觉自己像个可笑的局外人。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跳和低落的心情。她甚至开始怀疑,篮球场边的那点“微光”,是不是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作业效率极低,书也看不进去。她反复点开那个视频,听着那短暂的旋律,心里像打翻了醋瓶,酸涩难言。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
周应淮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可情绪根本无法控制。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但天空依旧阴沉。家里的低气压因为她一下午的“无所事事”而更加沉闷。爸爸甚至语气不善地问她“魂不守舍在想什么”。
杨眠感到一阵窒息。她需要透口气。
拿起伞,她以买文具为由,逃也似地离开了家。她没有去文具店,而是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前往市中心的公交车。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走着,任凭冰凉的雨丝被风吹到脸上。
不知不觉,她竟走到了学校附近。周六的校园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她沿着围墙慢慢走着,脑海里全是那个钢琴视频和周应淮与沈薇可能在一起的画面。
就在她经过学校那栋老旧的艺术楼时,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穿透雨幕,飘进了她的耳朵。
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骤停了一瞬。
这琴声……有点耳熟。虽然不连贯,偶尔还有错音,但旋律……分明就是白天沈薇视频里那段爵士蓝调!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推开艺术楼那扇虚掩的侧门,循着琴声,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琴声从二楼一间开着门的琴房里传出。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门口,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向里面望去——
只见空旷的琴房里,只有周应淮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衬衫和运动长裤,背对着门口,坐在那架略显陈旧的钢琴前。他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放在琴谱架上的小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他的侧脸很好看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有些生疏地摸索着,弹几下,停一下,似乎是在凭记忆艰难地复现那段旋律。偶尔弹错一个音,他会思考几秒,然后重新来过。那神态,不像视频里那般游刃有余,反而带着一种执拗的、不服输的认真。
根本没有沈薇。
原来……他是在自己练习。沈薇可能只是偶然碰到,顺手拍了下来。
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冲垮了杨眠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酸涩和猜忌。她看着他孤独练习的背影,看着他因为不熟练而偶尔流露出的挫败感,忽然明白,他也不是完美的
她看得太入神,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踢到了门边的一个废弃谱架,发出了“哐当”一声轻响。
琴声戛然而止。
周应淮猛地回过头。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但在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浑身微湿、眼神慌乱无措的杨眠时,那抹不悦迅速被巨大的惊讶所取代。
“杨眠?”他站起身,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杨眠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脸颊烧得滚烫,“我路过……听到琴声……就……”她语无伦次,根本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周应淮看着她湿漉漉的刘海和闪烁着慌乱的眼睛,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未停的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周六晚上会“路过”学校,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肩头,语气缓和了些:
“下雨还乱跑。”
这话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杨眠的心轻轻一颤。
“我会弹一点这首曲子……”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冒出了这句话,或许只是想弥补刚才打断他的尴尬,“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谱子?”她记得琴谱架上似乎是空的。
周应淮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钢琴,沉默了几秒。就在杨眠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声音低沉:
“我没谱子,凭记忆弹的,总卡在这里。”
他……竟然同意了?
杨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在琴凳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坐下。琴凳不长,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钢琴漆木和干净衣物味道的气息,还有他刚练习完指尖残留的微热。
她紧张地伸出手,凭着记忆,在琴键上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几个音,正是他刚才卡住的地方的旋律。她钢琴水平很一般,只是小时候学过几年,但这段旋律不知为何记得很清晰。
“是这里吗?”她小声问,不敢看他。
周应淮看着她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对。”他点点头,然后模仿着她的指法,重新弹了一遍那个小节,这次流畅了许多。
“对了!”杨眠忍不住小声欢呼,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周应淮侧过头,看着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生动的侧脸,和那因为一点点小成功而亮起来的眼睛,轻笑出声。
“你还会弹钢琴?”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意外。
“小时候学过一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杨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奇妙。周应淮继续磕磕绊绊地练习那段曲子,杨眠就坐在旁边,在他卡住的时候,凭着模糊的记忆提示他一两个音。他们没有再多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琴声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伴奏。
他弹得专注,她听得认真。偶尔指尖会因为同时按向相邻的琴键而轻轻碰到,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这一刻,没有沈薇,没有排名,没有家庭的压抑。只有雨夜、琴声,和两个意外共处一室的少年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周应淮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一室的静谧。他看了一眼,是司机的电话。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关上琴盖。
“嗯。”杨眠也连忙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艺术楼,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蒙蒙细雨。
“你怎么回去?”周应淮问。
“坐公交车。”杨眠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
周应淮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说完,他便朝着校门口等他的车子走去。
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心里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淡蓝色的头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点开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弹得很好听”,或者“今天谢谢你”,又或者……更大胆一点的话。
可是,犹豫了十几秒,直到录音时间快到,她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松开了手指,选择了不发送。
那条空白的语音,最终也没有发出去。
她又开始打字,删删改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
周日一整天,杨眠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雨夜琴房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周应淮专注的侧脸、偶尔微蹙的眉头、生疏却执拗的琴音,还有两人并肩坐在琴凳上时那微妙的距离感,都像电影慢镜头般一帧帧回放。
那条最终未能发送的空白语音,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悸动。
她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淡蓝色的头像,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她之前那句“谢谢你的糖”和他未回复的界面上。她犹豫着,是不是该主动说点什么,为昨晚的“偶遇”做个解释,或者…只是单纯地问候一句?
可打好的字又被她一次次删掉。说什么都显得刻意,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层刚刚被琴声穿透的薄纱,她怕一不小心,又会让一切退回原点。
就在这种甜蜜又焦灼的纠结中,周应淮的名字突然伴随着手机震动,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屏幕顶端!
Z:[语音]
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杨眠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随即像擂鼓般狂响起来。他主动发消息了!还是语音!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找到耳机,插上,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确认房间没人,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条语音条。
耳机里先是传来几秒细微的、像是衣物摩擦的噪音,然后,他清冽中带着一点刚睡醒般慵懒沙哑的声音响起,仿佛就贴在她耳边低语:
“杨眠。”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紧接着,是短暂的停顿,呼吸声可闻。
然后,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那气息声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
“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总共不过六七秒。
可这短短的六七秒,却在杨眠心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她头晕目眩,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他知道了!
他肯定看到那个“对方正在输入…”
他不仅看到了,他还特意来问!
而且是用这种……这种带着点戏谑和了然、甚至……撩拨的语气!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这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应淮!那个清冷孤高的周应淮,怎么会用这种近乎撩拨的语气跟她说话?
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慌乱席卷了她。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无所遁形。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滚,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怎么办?怎么回?
承认?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
否认?可他明明都“证据确凿”了!
她纠结得不知道怎么办了,耳机里他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尤其是那声轻笑,简直让她心跳失序。
挣扎了足足十分钟,她才鼓起勇气,拿起手机,指尖颤抖着敲下回复。不能表现得太慌乱,也不能太冷淡。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眠眠:啊?没有啊。
眠眠:可能就是不小心碰到了吧。后带一个【尴尬】的表情包。
发送出去后,她紧紧盯着屏幕,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那边“正在输入…”了几秒,回复很快过来。
Z:是么?
Z:我还以为,你对我弹琴有什么意见。
他还在逗她!
杨眠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带着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懒洋洋的、有点痞气的笑。她感觉自己快要招架不住了。
眠眠:没有意见!你弹得很好听!
她几乎是秒回,发出去才觉得这话有点过于急切和直白,连忙又补了一句,试图挽回一点矜持。
眠眠:就是……没想到你会弹钢琴。
Z:小时候被逼着学的,很久没碰了。
Z:昨天是心血来潮。
他解释了一句。
眠眠:哦哦。
眠眠:那你练熟了吗?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Z:差不多。
Z:下次弹给你听完整的。
下……次?
弹给她听?
杨眠看着这行字,呼吸一滞。这句话像是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承诺,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
眠眠:好啊。【可爱】
她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杨眠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而,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Z:[图片]
他发来了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随手拍的窗外景色,灰蒙蒙的天空,挂着雨滴的窗户,看得到夜景。构图随意,甚至有些模糊。
但重点不是景色。
而是在图片的右下角,窗户的反射里,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穿着灰色衬衫的轮廓,正低头看着手机——那是他自已无意中拍进去的影子。
配图没有任何文字。
他是在分享他的此刻?还是……只是想让她看到那个模糊的、属于他的影子?
这种似是而非的暧昧,比直白的言语更让人心痒难耐。
她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连同之前那条语音,一起收藏。
他好像,话更多了
至少,在对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