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的七月是一个特殊的时节。
就算是宿舍楼下修自行车的那位皮肤黝黑,工作拼命,看上去仿佛上世纪五十年代最能吃苦的人投胎转世般的大叔也会在店门口挂上告示牌,“全家出门度假,修车铺歇业半月”。
再卷的人也会停下来,于是林星和沈有辰也在准备出门旅行。
林星想弥补去年的遗憾,初步的计划是去挪威度假,不过,男朋友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强烈。
“我想去芬兰,圣诞老人的老家就在那里,感觉很有意思。”他振振有词。
“但现在离圣诞节还远着,盛夏的时候,圣诞老人大概在冬眠吧?”林星记得,那好像是个叫罗瓦涅米的小城。
“其实,”他看着她的眼睛,颇有些‘这都看不出来吗’的意味,“我是想看看你之前读书的地方。”
林星微怔:“哦,那你就是想去赫尔辛基,不是圣诞老人的老家。”
沈有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根本就不知道圣诞老人的老家在哪。”
“但说实话——”林星拉长了语调,平心而论,她并不想去,毕竟那是一个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美好回忆的地方,但——她转念一想,这一次有人陪着,应该一切都会不一样。
“怎么?”沈有辰问。
“赫尔辛基不是个好玩的地方。”
“不要紧,反正我没去过。”
“那就去吧,我也很久没回去看过了。”林星说完,不由得轻叹了口气,“你别抱太大期望。”
她清楚,沈有辰多半是想打听打听,他这个位置上一任选手的情况,虽然他没说出口,但他有些别扭的动作,比如做出这个自信的提议之前不正常地犹豫了两秒,手揣在兜里,而不是搭在她的肩上。
“嗯。”他的眼里是“我懂”的意思,毕竟他的期望根本不在于此。
暑假机场员工一半休假一半罢工,运力紧张,从斯德哥尔摩直飞赫尔辛基只要一个小时,两人却硬生生在机场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最后飞机延误近两个小时,待落地之后,他们已经累的毫无游玩的兴致,决定直接去宾馆休息。
林星倒在房间的沙发上,偏硬并不舒适的触感,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困意,触景生情般想到了多年之前第一次来到赫尔辛基的时候,她第一次走出国门就是孤身一人拎着大包小包到达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启几年的生活,害怕与激动在心中来回激荡,明明累到极点,却硬是打起精神收拾家徒四壁的宿舍,没有床垫没有被子,她也没洗澡,她记得,第一天晚上自己索性披了个毯子睡在地上对付了一晚。
她干脆从沙发上一滚,落到地毯上。
或许,真的应该回来看看。
搜索赫尔辛基的旅游攻略,多半都是去打卡几座教堂,林星也没有什么私藏景点,沈有辰问她,她表示随大流就好。
虽然他们两个都没有信仰,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攻略去每一个教堂里静坐闭目养神,然后像NPC一样,在周围环绕一圈,拍摄近景远景和游客打卡照。
两人从赫尔辛基大教堂里出来,坐在门前高高的阶梯上,俯瞰着来来往往的游客,迎面吹来的风里,依旧有淡淡的凉意。
沈有辰紧挨着林星,问她:“你刚刚在教堂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为什么觉得我一定在想什么?”
“我看你刚刚一直闭着眼睛,若有所思。”
“没有若有所思,我就是在听教堂里的钟声,脚步声,周围人压低声音讨论的声音,放松心情。”她半侧过身子,看着背后白色纯净的高大教堂,它是意义或者无意义的凝结,似乎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故事。
“对于我们这种游客来说,教堂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她说。
沈有辰眨巴眼睛,在琢磨她刚刚说的话。
林星反问:“那你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一定要永远永远在一起,要上帝见证。”
林星笑了:“上帝忙着呢,自己的信徒都照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你的愿望。”
“一定要顾得上,我肯定是许愿的人里最虔诚的人之一。”
林星已经习惯他经常性找机会说情话,面目表情地接着问:“你站在这里,俯瞰整座城市,有什么感觉?”
“感觉……有些熟悉,斯德哥尔摩靠海,赫尔辛基也靠海,建筑都不是很高,都像乐高积木一样平平整整的拼接在一起,现在是这样,可能二十年前也是这样,可能五十年前也是这样。”
“你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其实是想说,你觉得很没意思吗?”
沈有辰半张着嘴巴,似笑非笑,而后点点头,“是。”
“其实欧洲的城市都这样,虽然确实是不同的地方,但看来看去,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这里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你在这马上也待够一年了,没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我觉得这里的生活倒是,一个惊喜接着一个惊喜。”说完,他直接毫无预兆地低头在林星脸上啄了一口。
林星条件反射往后撤了半步,“你要亲我的话提前跟我说声。”
当事人完全当耳旁风,把人揽过来在怀里抱的更紧,“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也不知道,我看很多攻略的唯一目就是发个好看的朋友圈,但是我们好像也不需要,我觉得很多景点都没意思。”
这话似乎正中沈有辰下怀,他紧接着问:“那我们去你之前的学校看看?”
“现在没有学生卡了,进不去。”
“那你有没有什么要去拜访的朋友?”他又问。
“没有,本身就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那你之前最喜欢的餐厅呢?现在还开着吗?”他再次发问。
“我之前最喜欢吃速食意面。”
经过一连串问答,沈有辰明显不开心了,嘴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微妙的,倒着的半边括号。
“额……”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听上去实在很像故意给人泼冷水,林星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她提议:“要不我们找个咖啡店坐坐,休息一下,也走了挺久的。”
“你这是已经有想去的地方了?”
“对。”
“那这个咖啡店,是你之前最喜欢去的吗?”他把重点放在“喜欢”那两个字上。
“……”林星莫名犹豫了几秒,“不算是最喜欢吧,但确实去过几次,我觉得还可以。”
林星这次没打开地图,凭着自己的印象在星罗棋布的小路之中摸索,好在这个城市几乎一成不变,她没走很多的弯路就到了目的地。
沈有辰稍显不爽,在他看来,自己的女朋友明明记得很多事,但他就是怎么都打探不出来,来到店里找好位置坐下,没像往常那般打开话匣子开始谈天说地,而是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支在桌上,“正好,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
“你怎么包里还带了个电脑?现在很忙吗?”
“不忙,但毕竟现在是自己当老板了,还是得时刻留个心眼,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林星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下去,狠狠点了点头。
咖啡店老板看到两人落座,拿着menu走了过来,他身型高大,有着一双蓝黑色的眼睛。
“我随意,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沈有辰看着平板,头都没抬一样。
“Two……flat white.(两杯澳白)“林星没接过老板递来的menu,他的手悬在空中,有些许的尴尬,但还是扯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OK.”
沈有辰随即把信用卡递给他,老板微愣,但还是接了过去。
林星看着他工作的样子,迟疑于此人到底是真的很忙还是因为闹脾气故意不说话,欲言又止,最后起身去给两人各自倒了杯水,又回到座位上。
很快,老板端着两杯咖啡和两个蛋糕走过来,“You are the lucky guests today. Here are the lucky cakes.(你们是今天的幸运顾客,这是幸运蛋糕。)”
“Oh, Really?”沈有辰抢先接过,“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突然收到意外之喜,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充盈不少,“真有意思,我就说,其实这里的生活是一个惊喜接着一个惊喜的。”
“应该不会羊毛出在羊身上吧。”他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检查账单,“账单是零?这老板直接连咖啡的钱也没收,这幸运顾客的含金量还挺高。”
“这样子吗。”林星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她看着杯中那颗漂浮在咖啡之上牛奶泡沫凝成的桃心,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的邮件还没回完?”
“已经回复完了,但我现在是在学瑞典语,”他把平板旋转一圈,上面是瑞典语资料,“每天都会看上几十分钟,而且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但你一直都没发现。”
“虽然你现在有了新的要做的事,但是从表面上看,你一直都是看手机和电脑,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每天在做什么吗?”
林星深吸一口气,态度很好地表示:“我之后努力好奇一点。”
但表面的态度越好,越表示她不打算付诸行动。
林星早已认清,自己有一种难以磨灭的本能就是,一旦发现身边的人突然开始忙碌起来,或者很有干劲地开始做某件事,自己也会被传染,说什么也不能再躺平,所以为了保持现在这种比较闲的态度,她必须主动停止接收来自周边的信息。
而且,现在她和沈有辰的状态似乎完全调换了,她正在适应这种变化。
把免费蛋糕和咖啡都吃完之后一天的行程也到了终点,两人离开咖啡店,天空依旧亮的像中午。
“其实是我一直好奇,”沈有辰又把双手揣进兜里,像是扭捏了很久最后终于说出口,林星有理由怀疑其实今天他花在瑞典语学习资料上的时间全部浪费,“你当时在这里的男朋友呢?我就是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应该,不会像我吧。”
“你们一点不像。”
“真的?”
林星浅浅叹了口气,“他就是刚刚的咖啡店老板。”
“什?么!”他恍若被一道雷劈了,“我还跟他说了‘Thank you? very much!”
“毕竟给我们免单了,说谢谢不是应该的。”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其实我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我又不知道说什么?难道我还要……让你们两正式见个面,然后说,前男友,你好,这是我的现男友……我到底要说些什么,反正,他已经不是我生命中的人了。”
“你当然应该告诉我!就算前男友已经不是你生命中的人了,可是,我是你现在的男朋友!而且……”他一时语塞,“可是曾经他和我是同一个身份,而且,我没有前女友,你却有前男友,你多向我坦诚一点也是应该的。”
“那你到底想让我坦诚什么?”
他一下子噎住,一时间也没想出来到底想让对方坦诚些什么,只发出几声表示愤怒的语气词。
他气的在原地转了一圈,转身折返。
“你干嘛?”林星拉住他,“你不会是要回去重新把钱付了吧?”
“我不打算付钱。”
“那你要干什么?”
“保密。”说完,他拿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浅浅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而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折返。
林星很想跟上去,甚至已经迈出了一小步,但最后决定让男人们自己解决这个莫名奇妙的事。
她站在原地,能看到店里的情况,两人的谈话氛围很是融洽,也很快结束,前后不到五分钟,他推门出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林星问。
“保密,”沈有辰“哼”一声,“反正他已经不是你生命中的人了,你也不需要再知道他的近况。”
总要有这么一回,林星想。
毕竟在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个“小气”的人。
夜晚他们纠缠在一起,沈有辰一直架着她,不肯松手。
“你到底够没够?”她有些力竭,“今天白天走了那么久的路……”
“因为我生气,我不服。”
“你不服什么?”林星表示,安抚一只生闷气的男朋友实在劳心费神。
“我可是自始至终都只和你一个人谈过恋爱。”他越想越气。
“那你不是很幸运吗,第一次就找到了喜欢的人。”
沈有辰直接噎住,嘴上吃亏,更要从身体上讨回来,
“我有想过主动问你,你是不是好奇我前男友的事,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也……我其实也想不出来,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总不能是什么……恋爱细节吧?”林星说完,笑了一下,连带着整个身子也抖了一下,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刺激,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说话啊——你想知道什么?”
“我就是想要个态度,你总是瞒着我,今天也是!你今天的态度让我生气!”
林星听完只想笑:“你要是问,我肯定会说的。”
“你现在是怪我没开口问吗?”
“我觉得你就是在无理取闹。”
他没说话,只把自己的不满化为更用力的动作。
结束之后只休息片刻,沈有辰说要再来一次,试试别的姿势。
“不要,我不喜欢。”林星拒绝了。
“好,你不喜欢,你不愿意,我尊重你。”他双手撑在林星身侧,“但是我不喜欢的呢?你有尊重我吗?”
说完,愤而卷着毯子转身。
“你把毯子全带走了我盖什么?”林星力气不足但理直气壮。
他听见了,倒是也没犹豫,直接把大半的毯子扔了回来。
“嗯?”她叹了口气,“你要是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别再做了。”
“其实我也没立场说,毕竟,他是在你最需要被人爱的时候出现的。”沈有辰的声音闷闷的,剩下那点毯子全被他蒙在头上。
“当时我觉得,要不干脆找个当地人结婚,留下来好了,实在没办法了,后来想想,其实也觉得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我当时觉得走投无路了,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现在提起,我好像还是能体会到当年的感受,我也很讨厌当年的念头,所以,干脆就不提了。”林星释然地躺在床上,像是被床铺和被子吞噬一般。
“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来这里。”过了许久,沈有辰缓缓问出一句。
“可能去年的我还是这么想的,但今年的我不会,毕竟,只有和你来了之后,新的回忆才会把过去的覆盖掉,这样之后我再想起这个地方,就是想起我和你了。”
“嗯。”
“但是对不起,我确实应该在提议去咖啡店的时候就告诉你的,但是当时我有些犹豫,犹豫着犹豫着,就没出口。”她靠在他的背上,伸手从他的腰上揽过,他感受到了,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们住的地方离海很远,按理来说听不到海浪拍岸的声音,她于是想,自己是不是又陷进了回忆里,她记得那时的自己总是在苦闷的时候晃悠到海边,什么也不做,只静坐着,听海的声音,渴望用这种自然的白噪音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海的包容偶尔也引人靠近,但她很坚定,没有一次让自己真正走进去过,是因为想到了如今吗?
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如今——这样发自内心的平静,很轻松便得到了。
第一篇番外!(没错还有第二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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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