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你的遗憾就只能这么放下了吗?”
沈有辰沉默地望向温明与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问林星。
“对,”林星点点头,轻叹了口气,又似乎是一个轻笑,“因为时光不能倒流,我现在的感觉就是……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属于遗憾的味道被冲散了,但它永远都在,可我也没什么办法。”
沈有辰摇头,“我不接受,我才不要让遗憾永远是遗憾。”
“那只能说明,你还年轻。”
“打住,别老是一副千帆过尽的样子,”他凑近,用自己的眼睛说话,“你也就比我大了几岁。”
结果依旧只得到那种“看小孩子”的笑,他有些不服气地别过脸,低下头,发现桌上已经凉了的两杯拿铁。
在沈有辰沉默凝视的三秒,林星看出来他是在纠结过后准备让服务员把这两杯一口都没喝的拿铁换掉。
“根本一口也没喝过,别浪费了。”她说。
“这两杯是他点的对不对,你最近都不喝拿铁了。”
“他也没付钱。”林星打断他,起身去收银台买单,“就当是我点的。”
林星买完单回来之后,两人继续这场由第三人开始的下午茶。
沈有辰愤愤灌了一大口,“看来确实受了很大的刺激,连单都忘买了。”
林星抿了一小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股难以分辨源头的苦涩被甜腻的味道中和。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家里的事,可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她很轻易地回想起了当年的愤怒与仇恨,还有那些说出口,没有说出口的话。
只是,此刻的心再也燃不起任何激烈的情感,就像在很久以后,阅读一本已经泛黄的书籍,哪怕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己,也只是添上一句“很久以前”的叹息。
她注意到沈有辰一直在紧张的观察自己的反应,视线来回交叠,先是在自己的脸上,又落在被两人捧在手中的拿铁,忽远忽近,思虑半天,纠结半天。
最后他说,“他就是懦弱。”
林星苦笑:“那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跟他不一样,你们之间的差别那么大,你……”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直直地盯着林星的眼睛,“你比他勇敢不知道多少倍。”
淡红色一点点从耳垂爬上他的脸颊,林星确信,他是从自己的眼中,透过时光,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林星笑笑:“我就是有些感叹,像他这样的人好像也没过好这一生。”
“打住,怎么就这一生了,现在明明才是人生的早上。”
“重点是,‘像他这样的人’,毕竟,我读书的时候,真的很羡慕他,后来,认识你之后,我也很羡慕你。”
说话的人是千帆过尽的平静与释然,而话中的人则是“草木皆兵”,林星看到坐在对面的沈有辰一点点坐直了身子,到最后挺的直直的,好像稍微偏离一点就会引火烧身。
“你这是……又草木皆兵了?”她问。
沈有辰没说话,只是用微微皱起的眉头挠了她一下。
她叹了口气,“我之前确实不该说那些话的,就算是心里这么想,也别说出来。”
“那你就别突然说起这些。”
“因为我……”林星差点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在筹备纪录片大纲的心路历程,在即和盘托出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自己必须得瞒着对方,于是闭上了嘴,“大概因为我现在心态变了,真正变得平和了。”
“因为一切都步入正轨了?”
“我也不确定,但至少,现在做的事,我都挺喜欢。”她飞速地结束这个话题,“别再一直讨论我的事了,你自己呢?你现在这种忙成陀螺的状态到底还要持续多久?身体受的了吗?”
“其实我是因为有正事才来找你的,”沈有辰一下子泄了气势,磕磕巴巴,“我……我不是特意为了逮他才来的。”
听到“逮”字,林星忍不住笑出声,“你不用再花精力在他身上了,其实我觉得你们甚至算不上情敌,他根本就不怎么喜欢我,至少,我没怎么感觉到。”
“那我呢。”他紧接着问,毫无空隙,几乎是在加入这场“和其他男人的比赛”的那刻,就立马换了副面孔。
“嗯?”林星愣住。
“我的喜欢你能感觉到吗?”他追问。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子转变话题。”
“到底能不能?”他不为所动,主动出击,身子前倾,恨不得直接贴上来。
“能,”林星想严肃回答这个关于“爱”的问题,但又忍不住笑,“有的时候我都……”
她躲开了沈有辰炽热的眼神,“都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就要这种。”当事人表示很满意,挪回了原位,“要和空气一样多,比氧气还多。”
“还是赶紧说回正事吧。”林星把话题拉回来。
“哦对!我的正事,我……”他一下子磕磕巴巴,原先的主动全无,“其实就是我忙不过来了,公司那边希望我一周抽至少三天去提前实习,这次是靠谱的,给了我的不错的薪水,所以我肯定不能放弃,但餐馆那边重新装修我也需要时常去盯着,要处理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多,所以,我来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写作业?”
林星扬眉,“就这?”
“比‘就这’要难不少,那是我额外选的《分布式编程》的作业,project做起来很麻烦,需要花些时间的,”他叹了口气,“很繁琐,如果它稍微没这么麻烦,我就自己做了。”
林星:“那不也就是门硕士的课,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就是同意了?”
“同意了,”林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但是她又觉得,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同意,“但是有偿。”
“没问题,你说个数。”
林星没犹豫:“你就按照TA的工资标准付给我报酬吧,我记得他们好像是160kr一个小时。”
“那就算三十个小时好了。”
“需要这么久吗?”林星表示自己做题的功力绝对不容小觑。
“你还不知道具体的要求是什么,而且你本身也不是计算机专业的。”
“不都是理工科吗?我还是纯理的。”
沈有辰噎住,但犹豫几秒之后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张,“就定三十个小时吧,要是多花了时间,额外的钱我也会付的。”
林星也公正表示:“如果我提前完成了,多付的钱我会退给你的。”
之后,两人的联系频率又断崖式下跌,开始忙于各自那数不清的事。
为了帮人写作业,林星开始从头学《分布式编程》这门课,像准备一场考试,但又因为不是自己的作业,她非常轻松,只是专注于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过程。
她发现并确定自己就是喜欢这样的一种过程。
在深入学习之后,她意识到沈有辰的提醒一点没错,因为这门课的核心就是把程序被部署在不同的机器上,她因此时常查不出来程序的bug到底在哪一部分,但这些困难反过来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废寝忘食也要把问题解决。
她花了大几天排bug优化代码,比写自己的论文都要认真,过后还不忘把思路要点都记在PPT上,做成方便汇报的格式,没人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但她就是习惯性地实施了,直到,最终做出自己满意的结果。
最后一统计,这周花的时间根本不止30个小时。
“还真被他说中了?!”
但林星还是决定只报20个小时的工时。
毕竟,自己也没觉得累,甚至有些享受。
她把这些思所想全输进聊天框,开始和陈卓君嘻嘻哈哈地聊起来
星:“我现在发现,我好像就是喜欢做题,不在乎分数,就只是做题本身。”
星:“我在思考这背后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解出答案之后有一种很单纯的正反馈。”
君:“你就算是为了考高分才喜欢做题又怎样?考高分又是是什么坏事吗?”
星:“我总觉得,那是一种被灌输的爱好,不是真心的。”
君:“爱好也是为了获得快乐的手段,能觉得开心就好了,而且这也不是什么不良嗜好。”
君:“这应该是我这三天里第五次和你说这些话(叉腰.jpg)。”
星:“嗯,我也能意识到,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
君:“你这么思考自我,思考人生,算你认真筹备片子。”
星:“之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怎样都能找到点夸我。”
两人从之前一年也说不上十句话,现在每天消息都999 。
陈卓君依旧如前那样总是说些直接又戳死人的话,但——变成了带着暖心的温度戳进人心窝子里,让人觉得心里一暖。
君:“按照我的经验,这部片子制作周期应该并不长,你有想过什么时候上映吗?”
星:“看《那年冬天》什么时候上映,和它同一天。”
君:“你这是蹭热度?(震惊.jpg)”
星:“对啊。”
君:“那你不怕被别人利用反炒一波?”
星:“反正都要炒作,那不如我主动一点。”
君:“好心态(棒.jpg)。”
陈卓君鼓励林星自己去拍摄一些空镜作为素材,不用特意计划,而是随性一些,抓住那种偶然间生出的,想要记录生活的念头,把那些细碎的时光记录下来,因为她觉得,那些内容,反而更能反应自己的内心。
“毕竟,这可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纪录片。”
为此林星重金购入一整套装备,单反,运动相机,录音麦克风等,一应俱全。
她开始主动找机会记录生活中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时光。
可能是一趟错过的公交。
她偶尔会遇到这样的事,在准备回家的时候发现忘记看公交时刻表,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一辆正在缓缓起步的公交。
一路小跑追上去,只看到公交踏着夕阳远行的背影。
也可能是,早上起来,一脸懵的坐在书桌面前,转头发现珍贵的阳光精准无比的落在床铺上。
这个时候只想再倒回床上,好好地和自己温暖的被子来个亲密接触,但如果真的躺回去,又会被从百叶窗里漏进来的阳光亮的只能紧紧闭上眼,只是,关上窗是万万不可能的。
还有可能是,即使已经到四月,依旧会猝不及防飘落的雪。
它们跟着一大片云来,给天地间罩上一层浅白的滤镜,又跟着一大片云走。
没有一件事会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被写进日记本里,但是在每一件事发生的当下,想要记录它们的冲动又是如此地真实。
林星忽然觉得,这大概才是陈卓君真正的用意。
给纪录片准备空镜素材当然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是对方希望她能正在把注意力当下的每一天,而不是困于那种浮在生活之上的,由分不清源头的时间切片粘合在一起的混沌的焦虑。
128G的内存卡很快拍满,时间也很快来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这大概也是乌村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因为这天是Valborg,漂流节,人们会制作各式各样的手工船在河上漂流,庆祝春天的到来,周围城镇的人们也会赶来这里一起庆祝。
早上,林星在房间里忙活半天,全副武装出了门,发现沈有辰等在走廊的门口。
林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等你啊,我刚给你发了消息。”
“刚刚在收拾东西,”林星把大门关上,整个人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没看手机。”
“你这是?”沈有辰看着全副武装的林星,“什么时候有了摄影的爱好?”
“就最近。”
“我一点都不知道。”他有些泄气。
“嗯……”因为我在瞒着你啊。
林星走到电梯前,呆呆站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没按下楼的按键。
“最近还是太忙了,等过完这段时间就好了。”沈有辰又嘟囔了一句。
“希望你很快就忙完了。”
“我什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呢?”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你认识了新的朋友?其实你今天是打算和新的朋友一起玩?”
“没有别的朋友,今天的漂流节,我是打算一个人去的,所以我也没有和你说,我知道你最近都很忙。”林星的语气平静地像是在故作平静,引得对方揪心。
沈有辰担心道:“那么热闹的地方,你一个人去多孤独。”
“可你现在不是很忙吗?”林星问。
“那也不差这一天。”话虽如此,他的手机还是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待电梯到了一楼,他抢先出去,示意自己要去外面接电话。
他应该是在电话那头的人汇报着什么内容,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会回应一两句,仔细一听,英语里时不时还夹杂着几个瑞典语单词,他的视线又时不时往林星身上瞟,似乎是在观察,她能不能听懂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其实他最近也怪怪的。
大概是因为,瞒着对方这件事,他们都不太熟练,双方一直有种憋着一口气的感觉,想等着有了成果之后惊艳对方。
因为一直在接电话,沈有辰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
林星走在前面,转过身倒退着,一边走,一边看他。
在最近的这段时间,自己一直都在刻意地绕开他,因为想要努力地写一个不受影响的剧本,但不可否认,之于自己,他就是很重要的人。
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非要依靠另一个人才能走下去,但得到一份真挚的爱,是那么的幸运而珍贵。
她望着他,就像望着他身后的天空。
沈有辰投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林星忽然笑了,对他说:“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被你喜欢真是一件很好的事。”
沈有辰听完,更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一时间分不清这番话的真意。
林星接着说:“喜欢你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眼里的疑惑霎时散开,电话里正在被讨论的事情,大概也随之被抛到脑后。
但紧接着,林星话锋一转,“不等你了,现在这个时间,慢悠悠走路过去肯定赶不上开始了,我准备跑过去了,你把事情办完之后,记得赶紧来找我会合。”
她做出跃跃欲试的跑步动作,一边跑一边冲他招手,“我要出发了!记得来找我!”
她一路小跑,终于掐着点赶到了城中心,隔着平均身高一米九的人墙,她听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们欢呼的呐喊。
面对如此“困境”,她打算找个缝,把自己挤进去,但好在有人注意到了她,一把把她“举”起来,放在了一块可以垫脚的石头上,像拔一根萝卜,林星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终于成功在人群中露了个头,赶上了活动的开始,排在前几名的船已经下水了,人们划着形态各异的小船,浩浩荡荡地驶向前方小小的激流,不会有逆流也不会有阻碍,哪怕没行至终点就解体,也只会得到一阵阵掌声。
河的对岸有陌生人正冲着她笑,大概是目睹了她刚刚“旱地拔葱”的全过程,一边欢呼,一边向她挥手。
当然,也可能并不是冲着她笑。
但那并不重要,总之林星也笑着,闹着,用力挥动手臂,简直就像拽着天空,挥舞着整个世界。
春天就要来了,日头不会落下的时节越来越近,她忍不住跟着人群一起欢呼呐喊。
当下不需要考虑以后,但她又忍不住想到以后。
她会在几个月后拿到毕业证书,过去的事业几乎清零,而新的路不知从何开始,这全然崭新的人生,迟到了好多年,又似乎刚刚好。
往日种种如风,归来又散去。
今日方知我是我。
引用博尔赫斯的一句话,“任何命运,无论如何复杂漫长,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即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所以,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没错!正文完结了!因为种种原因,最后一章拖了一段时间才写完,但是!终于写完了!还有大概一两万字的番外,我努力在一个月之内写完!总之!感谢朋友们一路的支持,尤其是一直给我灌营养液的小可爱!
以下是正式的致谢:在本文的创作过程,我收到了不少朋友们的帮助,感谢我的妹妹wcy和朋友bg,她们提供了很多素材,给了我不少灵感,感谢我的朋友MJ和W**在学术相关内容上提供的指导,感谢我妈LH为我付了留学的学费,不是她,我无法看到这样广大的世界,也写不出这篇故事。(手动比心,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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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五十二)正文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