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是被光晃醒的。
温柔的、克制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
她躺在沙发上。
深灰色的绒面沙发,柔软得像一片被驯服了的云,把她的身体整个吞了进去,
宁栖迟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大脑完成了一次快速的、从混沌到清醒的切换。
裴争渡的家。
她猛地坐起来。
等等从她胸口滚落,在沙发上翻了一个跟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愤怒的“喵——”。
宁栖迟没空理它。她转头看向客厅的另一端——餐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落地窗前也没有人。
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遥远的车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向昨晚裴争渡指给她的那间卧室。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衣帽间的门敞开着,昨晚还是空空荡荡的衣架上,此刻挂满了衣服。
她常穿的色系,全是她的尺码。
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一条深灰色的高腰阔腿裤,一双黑色的平底芭蕾鞋。
洗漱后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头发用梳妆台抽屉里的那根黑色发圈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做完这一切,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的画面让她停下了脚步。
裴争渡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握着钢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肩膀微微前倾,眉头轻轻拧着,钢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
他的咖啡杯旁边放着一把银色的勺子,勺子的柄端搭在杯沿上,角度刚好,不会滑落。
餐盘里放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可颂面包,碎屑落在白色的瓷盘上。
他没有注意到宁栖迟出来了。
因为他怀里有一只猫。
等等盘在他的膝盖上,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白色的长毛从他膝盖两侧垂下来,像一条毛茸茸的瀑布。
它正在试图舔裴争渡的咖啡。
它伸长了脖子,粉色的舌尖从嘴巴里探出来,一点一点地、试探性地朝咖啡杯的方向伸过去,像一个贼在偷东西之前先试探有没有人在看。
裴争渡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等等,甚至没有停下写字的动作,他只是把咖啡杯往桌子的更深处推了两厘米,刚好是等等的舌头够不到的距离。
等等的舌头在空中探了个空,舔到了一团空气,它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了裴争渡一眼。
裴争渡仍然没有看它。
等等不甘心,它把身体往前挪了挪,四只爪子在他膝盖上踩了踩,重新调整了一个更靠近咖啡杯的位置,然后又伸出了舌头。
裴争渡又推了一厘米。
等等又探了个空。
一人一猫就这么无声地、不动声色地对峙着。
宁栖迟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立刻收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争渡抬起头。
“早。”他说。
宁栖迟走过去,在餐桌的另一侧坐下。
她的位置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
“早。”她回应,拿起早饭开始吃。
裴争渡已经吃完了。
他把钢笔插回笔筒,把文件合上摞成一叠,文件与文件之间的边缘精确地对齐。
他站起来,等等从他膝盖上滑下去,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地毯上,抬起头仰望着他,发出一声极其谄媚的“喵——”。
裴争渡没有看等等,他拿起餐盘和咖啡杯,走向厨房。
“九点。”他说,“地库B3。”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关上了。
宁栖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五分。
她快速解决了剩下的早餐,把碗碟端到厨房回到卧室,从衣帽间取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搭在手臂上,拿起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盒药。
裴争渡放在茶几上的那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移到了这里,取出一片,就着温牛奶咽了下去,药的苦味在舌根停留了两秒,被牛奶的甜冲散了。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裴争渡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喉结下方那一小块皮肤。
他的头发比昨晚稍微整理了一下,但不多,额前有几缕发丝垂下来,衬得他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不常见的、属于清晨的松散。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皮革的表面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散,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只是站在那里,不为什么。
宁栖迟穿上那双黑色的芭蕾鞋,从衣架上取下她的羊绒大衣,搭在手臂上。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比她高很多,即使她穿着带跟的鞋子也要仰头,何况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走吧。”她说。
裴争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车库上了他的车,宁栖迟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北京的早晨是灰色的,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速写。
车子从国贸桥下穿过,拐上了长安街的延长线,宁栖迟的视线被两栋高楼同时吸引了。
左手边,是七曜集团的总部大楼,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外观是冷蓝色的,线条硬朗而锋利,像一把从地面刺向天空的冰刃。
七曜两个字用银色的金属字镶嵌在大楼的外立面上,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右手边,是裴氏资本的总部大楼。
一栋同样高耸入云、同样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但外观是深灰色的,线条比七曜的更克制、更内敛。
两栋熠熠生辉的大楼并排矗立着,中间只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
在某些角度,当光线恰好折射到某个特定的方向时,两栋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光会短暂地重叠在一起,七曜和裴氏资本两个名字会在这座城市的半空中同时亮起来。
宁栖迟盯着那个画面,盯了很久。
七曜。裴氏资本。
她的喉咙忽然有点紧,想到她要承担的责任,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肺里,压到最深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宁栖迟,你可以的。
车子在裴氏资本大楼的地下车库停下来,电梯直达裴争渡办公室。
裴争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一间宽敞的、明亮的、落地窗正对着北京天际线的房间。
裴争渡走到办公桌后面,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让赵矜来一下。”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开始看,没有再抬头看宁栖迟。
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裴争渡说。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知性的、干练的美。
她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裴争渡身上,微微颔首,然后迅速而自然地转到宁栖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裴总。”她先跟裴争渡打了招呼,然后转向宁栖迟,伸出手,“宁小姐,你好。我是赵矜,英文名Monica,博雅拍卖行的负责人。”
宁栖迟回握住她的手。
“您好,宁栖迟,英文名Cecilia,可以叫我Cici。”宁栖迟回她。
赵矜的嘴角弯了一下。
裴争渡在办公桌后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Monica,宁栖迟今天入职,从助理做起,你带她。”
赵矜点头,侧身,“宁小姐,跟我来。”
宁栖迟跟在赵矜身后,走出了裴争渡的办公室。
赵矜走在她前面,步伐很快。
她们穿过一扇防火门,走过一段不长的连廊,然后进入了一片完全不同于裴争渡办公室所在楼层的区域。
博雅拍卖行的办公区在二十八楼。
宁栖迟跟着赵矜走进这层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乱。
一种属于创作和运营的、有生命力的、动态的乱。
开放式的工位上堆满了资料、图录、画册、样品,电脑屏幕上开着各种她熟悉的软件——Photoshop、InDesign、拍卖管理系统、客户关系管理系统。
墙上贴满了拍卖品的照片和海报,从古代书画到现当代艺术,从瓷器杂项到珠宝名表,琳琅满目,色彩斑斓。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的气味——纸张的油墨味、咖啡豆的焦香味,和一种只属于忙碌的、有deadline(截稿日)在追赶的办公室的、微微发酸的人的气息。
赵矜带着她穿过开放工位,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比外面的工位宽敞一些,一张L形的办公桌,桌上同样堆满了资料,但比外面的工位更有条理一些。
赵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
宁栖迟坐下来。
赵矜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是一份打印好的、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上印着【博雅拍卖行·业务概览】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标注了日期——就是上个月的。
“博雅拍卖行,成立十二年。”
赵矜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始汇报。
“国内体系较为成熟的拍卖行之一,主营品类涵盖现当代艺术、古董珍玩、珠宝名表、名酒茗茶四大板块。前五年,博雅风头正盛,春秋两季大拍的成交额连续三年排在行业前三,业内口碑很好,藏家信任度也高。”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宁栖迟注意到,她的水杯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小字——
“Auction is my life”。
拍卖是我的生命。
她把杯子放回去,继续。
“但是最近几年,情况不太乐观。博雅的拍品和运营风格,逐渐不受年轻人喜欢。”
赵矜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强调什么,“不是东西不好,是呈现方式太老了。图录的排版、预展的布置、线上平台的交互、社交媒体上的内容——都太老了。我们的客户平均年龄是四十五岁,而整个艺术市场的新增买家,百分之六十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
她翻开面前的一本资料,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让宁栖迟看。
“你看,这是过去三年的成交额曲线。前年秋拍,环比下降百分之十二。去年春拍,环比下降百分之九。去年秋拍,环比下降百分之十五。今年,博雅一整年没有办春秋拍。”
宁栖迟的视线落在那组数据上,一整年没有办春秋拍。
对于一个拍卖行来说,意味着没有收入来源,没有市场活跃度,没有藏家粘性,没有行业话语权。
意味着人才流失、合作方观望、权威性被稀释,意味着——如果不做出改变,被淘汰只是时间问题。
“集团对博雅很重视。”赵矜合上资料,看着宁栖迟,“裴总亲自批了预算,给博雅做转型。明年四月,博雅要办一场转型首秀——春拍。这是我们的翻身仗,打不赢,博雅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宁栖迟。
文件夹很重,至少有五六斤,宁栖迟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微微沉了一下。
“博雅搁置了一年的春秋拍,原因很多,最核心的有三个。”
赵矜坐回椅子上,开始数,“第一,拍品结构老化,缺少符合年轻藏家审美的东西。第二,品牌形象老化,年轻人觉得博雅太老。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人才流失。”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过去两年,博雅流失了七个业务骨干,其中包括两个资深的部门负责人。”
赵矜说,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去了嘉德、保利、佳士得,去了比我们更有活力的平台。我拦不住,也不能拦。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更好的出路。”
她沉默了两秒。
“剩下的人,不是不努力,是太累了。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加班加到凌晨是常态,周末来公司是常态。我跟HR申请了加headcount(人头数),批下来要三个月。三个月,我们能等,市场不能等。”
宁栖迟听着,手里握着那本厚重的文件夹,指尖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第三个问题,藏家、合作方、专家。博雅现在最大的被动,是没有权威专家坐镇。”
她看着宁栖迟,“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宁栖迟点头,她懂。
在拍卖行业,专家的作用不仅仅是鉴定真伪。
专家是一个拍卖行的门面,是公信力的背书,是藏家信心的来源。
一件瓷器,你说它是清代官窑,人家不信,但如果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说的,人家就信,人家就会举牌。
博雅没有这样的专家。
请不起、请不来、请来了也留不住。
知名专家的出场费动辄六位数起步,而且他们不只看钱,更看重平台的影响力和资源。
一个有影响力的拍卖行,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曝光、更多的人脉、更多的学术资源。
博雅现在的影响力,还不足以吸引最顶尖的那一批专家。
“藏家不愿意把东西交给博雅拍。”赵矜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因为他们觉得博雅拍不出价。没有权威专家背书,买家不信任。博雅请不起,因为没有没有成交额。这是一个死循环。”
她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合作方也是。保险、物流、仓储、印刷、宣传——每一个环节的合作方,都在观望。他们愿意跟博雅合作,但条件比以前苛刻了。付款周期缩短了,服务费提高了,有些合作方甚至要求预付款。这对博雅的现金流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宁栖迟听着,她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运转,像一个刚刚被启动的引擎,转速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在大学学的是艺术史,辅修的是艺术市场管理。
她在苏富比实习的时候,跟着导师参与过三场大拍的筹备工作,从征集拍品到编辑图录到预展布置到拍卖现场,每一个环节她都经历过。
她知道一个拍卖行是怎么运转的,她知道一个拍卖行是怎么从巅峰滑落到谷底的,她也知道一个拍卖行是怎么从谷底爬回巅峰的。
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真正面临生存危机的拍卖行工作过,她以前接触那些,都是在行业顶端、资源丰富、人才济济的成熟机构。
博雅不一样,博雅是一艘正在下沉的船,而她现在,站在甲板上。
赵矜看着宁栖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裴总跟我说过你的背景。伦敦央美艺术史专业,苏富比实习过,参与过三场大拍的筹备。你导师是谁?”
“Sarah Cunningham。”宁栖迟说。
赵矜的眼睛亮了一下。
“Sarah的学生?”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Sarah是业界公认的大佬,她的人脉,她的学术资源,她的学生遍布全球各大拍卖行、美术馆、艺术基金。博雅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宁栖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厚重的文件夹,看着封面上“博雅拍卖行·业务概览”那几个字。
她想起了她的导师Sarah在毕业时对她说的话——
“你有天赋,有审美,有人脉,有三样东西里任何一个都能在艺术行业立足,但如果你把三样都用上,你会走得很远。”
她抬起头,看着赵矜。
“Monica,”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导师那边,我同门师姐妹那边,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
赵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是说一定能请到谁,”宁栖迟赶紧补充,她不想让赵矜觉得她在夸海口或者用家里的资源压人,“我只是觉得,在专家权威性这个问题上,博雅需要一些有分量的名字来背书。我导师在行业里的影响力,她的学生网络——这些东西,也许可以帮博雅打开一些局面。”
她顿了顿。
“我可以整理一份我能够联系到的专家名单,以及他们在各自领域的权威性和可能的合作方式。不是免费的,我知道专家要收费,但是比起通过第三方机构去请,直接跟本人或其工作室接洽,至少能省掉中间环节的费用。”
赵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她看着宁栖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浮现一种实际的、更务实的——认可。
“好。”赵矜说,点了一下头。
“你把你能联系的人脉、能提供的资源、能想到的合作方式,整理一份发我邮箱。越快越好。”
她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便签纸,用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邮箱地址,递给宁栖迟。
宁栖迟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monica.zhao@bóyà.com。
她把便签纸夹进了那本厚厚的文件夹里。
赵矜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一些,但装订得更精致。
封面上印着“博雅20xx春拍·已征集拍品清单”几个字,下面是一张拍摄于预展现场的照片——一件瓷器,青花缠枝莲纹,釉色温润,纹样精美。
“这是博雅已经确定的部分拍品,”赵矜把文件推到宁栖迟面前,“品类比较杂,有古代书画、瓷器、现当代艺术、珠宝。你这两天把这些东西看一遍。”
宁栖迟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那件青花瓷器的详细资料——年代、尺寸、来源、著录、估价,每一栏都填得满满的,字迹工整,数据翔实。
她的目光从那些数据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然后,”赵矜说,语气比之前严肃了一些,“基于这些拍品,结合博雅转型的方向,你给我出一份意见。不用太长,十页以内。从你的专业角度,分析目前这批拍品的结构是否合理,是否符合年轻藏家的审美偏好,以及——在呈现方式上,有哪些可以创新的地方。”
宁栖迟关上文件夹,抬起头。
“好。”她说。
“好,”赵矜说,“那就先这样。你工位在外面,靠窗那个,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不用发邮件,直接来找我或者发消息都行。”
她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加入博雅。”赵矜说。
宁栖迟抱着那本厚重的文件夹,走出了赵矜的办公室。
她穿过开放工位,找到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一张干净的、不大不小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一沓空白便签纸、几支笔、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什么都没有印。
电脑旁边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多肉,胖乎乎的叶子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莹绿色的光。
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把电脑打开,把便签纸和笔摆好。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窗外,北京的天际线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国贸三期、中国尊、央视大楼,此刻在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克制的光。
七曜集团的大楼就在不远处,她能看到大楼外立面上那两个字,银色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她翻开那本《博雅拍卖行·业务概览》,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宁栖迟在便签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专家资源——联系人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