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国贸桥的时候,宁栖迟透过车窗看到了北京的天际线。
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倒映着长安街的车流,那些红色的、白色的灯光在镜面上拉成一道道细长的丝线,像城市在夜空中织一张巨大的网。
这里是北京的心脏。
每一条血管、每一条神经都从这里出发,通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在白天里不可一世的权力和财富,到了夜晚都缩进了这些高楼的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安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地运转着。
而裴争渡的家,就在这些高楼的顶端。
车子驶入银泰中心的地下车库,停在一个专属的、用玻璃隔开的私人车位上。
裴争渡下了车,没有等她,径直走向电梯间。
宁栖迟提着大衣的下摆快步钻进电梯的时候,呼吸还没喘匀,脸颊上那层因为发烧而泛起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电梯在顶层停下来。
门开了。
裴争渡先走出去,宁栖迟跟在他身后。
走廊不长,只有大约十来步的距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裴争渡把拇指按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嘀”,锁舌弹开,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门后面的世界,在宁栖迟眼前缓缓展开。
国贸银泰的顶层。
一整层。
宁栖迟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的景象,用了大约三秒钟才把视线对焦清楚。
整层楼的承重墙被打通,只留下几根包裹着深灰色石材的立柱作为结构支撑,其余的部分全部连成了一片。
左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窗,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铺满了整整一面墙的、活的、会呼吸的城市夜景。
中国尊的冷白色光柱就在不远处,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长安街的车流在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整个空间的主色调是灰、黑、白,偶尔有一两处深木色作为点缀。
它像裴争渡本人的某种延伸——冷静、精确、拒人千里。
宁栖迟站在玄关处,抱着自己的大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的高跟鞋踩在进门处那块深灰色的羊毛地垫上,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像一个误入了禁地的闯入者,怕自己身上那点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会破坏这里的某种平衡。
裴争渡已经换了鞋,走进去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他说。
宁栖迟这才发现玄关的鞋柜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鞋,白色的,毛茸茸的,跟这个黑白灰的世界格格不入,像一朵开在水泥地上的花。
她弯下腰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裴争渡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某个转角处了。
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玄关的衣架上,穿着那双白色的毛绒拖鞋,走进了这个不属于她的空间。
客厅的沙发旁边,她看到了等等。
那只白猫蜷在一个猫窝里,等等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鼻子埋在尾巴下面,整只猫看起来像一团刚从棉花糖机里卷出来的糖丝,白得发光,软得不像话。
它的呼吸很轻很轻,只有肚子那一片的绒毛在微微起伏,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
宁栖迟没去打扰等等。
“看看房间。”裴争渡站在她身后说。
他推开了左手边的那扇门。
一间卧室。
很大,但没有大到像客厅那样让人不知所措。
一张宽大的床摆在房间中央,床品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昂贵的亚麻材质,柔软而妥帖,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温暖而克制。
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白色的纱帘,一层深灰色的遮光布,此刻纱帘拉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过薄纱透进来,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
梳妆台在靠窗的位置,台面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衣帽间的门敞开着,宁栖迟扫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件睡衣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
“东西明天送到。”裴争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今晚先将就。”
宁栖迟点了点头,回头,裴争渡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由近及远,然后又由远及近,不到一分钟,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一只电子体温计。
他走进卧室,把体温计递了过来,他的手臂伸得很直,体温计稳稳地停在她眼前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
“量一下。”他说,“家庭医生一会儿到。”
宁栖迟接过体温计,按下开关,把探头塞进舌下。
她含着体温计的样子有点滑稽,嘴唇微微嘟起,脸颊鼓鼓的,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脚悬在半空中。
裴争渡站在她面前,距离大约一米,低头看着她。
体温计“嘀”地响了一声。
宁栖迟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抬头看向裴争渡。
“三十八度一。”她说,声音有点含混,因为舌头还被体温计硌得有点麻。
裴争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体温计从她手里拿走了。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的时候,宁栖迟感觉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凉意。
他的手指从她的掌心滑过,带走了体温计,也带走了一小片她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宁栖迟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
等等被惊醒了。
那只白猫从客厅的猫窝里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高高撅起,整只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白色丝带。
它打完哈欠,甩了甩脑袋,然后踩着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沿着走廊一路小跑过来,白色的长毛在它的身后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它跑到宁栖迟脚边,一跃跳上了她的膝盖,把整个身体埋进她的怀里,脑袋拱着她的胸口。
宁栖迟抱着等等,轻轻抚着它的背,从头顶滑到尾巴根,一下,一下。
等等在她的安抚下慢慢安静下来,但它的头一直转向走廊的方向,两只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裴争渡消失的那个转角,耳朵竖得高高的。
门铃响了。
裴争渡从走廊的另一端走出来,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宁栖迟怀里抱着猫的画面停了一瞬。
等等从他经过的那一刻起就在宁栖迟怀里躁动起来,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前爪扒着宁栖迟的手臂,后腿蹬着她的膝盖,整只猫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宁栖迟按住了它。
“等等,你是谁的猫!”她压低声音警告。
等等不情不愿地缩回了她的怀里,但眼睛一直追着裴争渡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玄关处。
裴争渡带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
“宁小姐,麻烦您坐过来。”他说。
宁栖迟抱着等等从卧室走出来,坐到了沙发上。
等等从她怀里跳下来,但没有跑远,就蹲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蓝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宁栖迟,一会儿看看裴争渡。
医生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发烧多久了,最高多少度,有没有咳嗽,有没有畏寒,有没有肌肉酸痛,宁栖迟一一回答了,声音有点哑。
她把体温计递给医生,医生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然后收回了手。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一边从医疗箱里取出一盒药,一边说,“病毒感染后的反复发热,体温已经在下降了,应该是恢复期的正常波动。这盒药按时吃,一天三次,每次一片,饭后服用。”
他把药盒放在茶几上,又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药盒旁边。“如果明天烧还没退,或者出现其他症状,随时联系我。”
裴争渡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医生收拾好医疗箱,站起来,朝裴争渡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了。
玄关的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和一只猫。
裴争渡拿起茶几上那盒药,看了看说明书,然后转过身,把药递到宁栖迟面前。
“按时吃。”他说。
裴争渡站在原地,单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从宁栖迟脸上移到茶几上那盒药上,又移回来。
“医生建议先吃饭,再吃药。”宁栖迟小声说了一句。
她今晚从出门到现在,粒米未进。
在宴会上转了一圈,被人看了一圈,被裴伯远恶心了一圈,整个过程,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胃里空空的,烧得有点难受。
裴争渡转身了,走向了厨房。
宁栖迟坐在沙发上,抱着等等,看着裴争渡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岛台后面。
她听到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水流的声音,听到案板被放在台面上的声音,听到刀落下来的声音。
她忍不住抱着等等站了起来,走到客厅和厨房之间的位置,靠着那根包裹着深灰色石材的立柱,偷偷往里看。
裴争渡站在岛台后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腕骨突出,青筋隐现。
他是真的会做饭。
宁栖迟站在原地,看着裴争渡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是一个整个京城敬畏的、冷血无情的、利益至上的商业帝国掌门人,他穿着几万块的定制毛衣,站在几十万一平米的厨房里,手腕上戴着表盘上镶满了钻的表——在切菜。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开火,热锅,倒油,下料——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熟练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油烟升起来,被嵌入式的抽油烟机无声地吸走,食材在热油中翻滚时发出的“滋滋”声,和偶尔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香味。
不到二十分钟。
从裴争渡走进厨房到他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
她抱着等等走过去,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些菜。
一碟清炒时蔬,翠绿的芥蓝被切成均匀的小段,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脆生生的。
一小盅炖汤,还有一碟葱烧海参。
宁栖迟看着这一桌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会做饭。
“家里不请阿姨。”裴争渡站在餐桌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方巾,正在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你要是挑,我让阿姨做好送来。”
宁栖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道菜。热气还在升腾,香味还在弥漫,每一道菜都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香味。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第一口,是芥蓝。脆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蒜香和蚝油的咸鲜,海参软糯Q弹,葱香浓郁,酱汁咸甜适口,每一口都是层次分明的、在舌尖上层层递进的口感。
她咽下那口海参,抬起头,看向裴争渡。他还在擦手,白色的方巾在他指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不用。”宁栖迟说,声音有点含混,“你做饭很好吃。”
裴争渡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把那块白色方巾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岛台上,然后走向了冰箱。
等等从沙发上跳下来,穿过客厅,走进了开放式厨房的区域。
它的目标非常明确——裴争渡。
裴争渡正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等等走到他脚边,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蹭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然后又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白色的长毛扫在他黑色的西裤上,像一小片落在墨色上的雪。
裴争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喝他的水。
但等等不依不饶。
它把前爪搭上他的小腿,整只猫拉长了身体,像一根白色的弹簧,用尽全力去够他的膝盖。
它的爪子勾住了他裤腿,身体悬挂在半空中,尾巴翘得高高的,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娇气的、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喵——”。
宁栖迟放下筷子,站起来。
“它应该是饿了,”她说着,转身就要去找猫粮,“我去拿——”
“不用。”
裴争渡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她的话音里。
她转过身,看到他已经蹲了下来。
他蹲在等等面前,一只手落在等等的头顶,轻轻揉了揉,等等的耳朵在他的掌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两片被风吹动的白色花瓣。
“我来。”裴争渡说,然后站直了身体。“去吃饭。”
她看着裴争渡走向等等的猫窝,猫窝旁边有一面浅灰色的储物柜,他蹲下来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着几袋猫粮。
他拿出一袋,撕开封口,倒进等等的碗里。
他把碗放在猫窝旁边的地上,等等立刻跑过来,把脸埋进碗里,“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裴争渡站起来,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吃猫粮的等等,然后转身走开了。
宁栖迟握着筷子,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深灰色的毛衣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形成的那道利落的线条,盯着他弯腰时西裤在腰间折出的那一道干净的褶皱,盯着他站起来时小臂上那根因为用力而微微突起的青筋。
宁栖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后面,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碗里。
汤还是热的,鸡汤的鲜和枸杞的甜融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手在她空荡荡的胃里轻轻地揉着。
她有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口翻涌,像一锅被架在火上慢慢炖着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滚了。
书房的门关上了。
宁栖迟和等等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各自的饭。
等等吃得很快,三分钟就把碗里的猫粮扫荡一空,然后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心满意足地跳上沙发,在靠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重新团成了一个白团子。
宁栖迟吃得慢一些,正用纸擦嘴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裴争渡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白色的A4纸,黑色的字,右上角有一个深蓝色的logo,宁栖迟认出了那个logo。
裴氏资本的标志,一朵简约的白玉兰,线条干净利落。
他走到餐桌前,把那份文件放在她面前,推过来。
“你的入职合同。”他说。
宁栖迟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封面上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裴氏资本入职协议》,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她看不懂的法律条款编号。她的手落在合同上,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微微用力,把合同转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裴争渡站在她对面,双手撑在餐桌边缘,微微俯身,姿态像是在跟下属开会。
“明天烧退了就去入职。九点半上班,九点和我一起走,过时不候。”
宁栖迟抬起头看他。
他俯身的姿态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好。”她说。
裴争渡直起身,收回了那个俯身的姿态,重新站得笔直。
他从裤袋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合同上的某一页。
“九点半考勤。”他说,“如果不愿意和我一起,自己安排交通。”
宁栖迟点头,把合同翻到那个页面,看到了一行字——
【工作时间:9:30-18:00】
“我干什么的?”宁栖迟问。
裴争渡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
“你妈妈给过你的资料。”他说,“学的艺术,在苏富比实习过。从你擅长的板块做起。”
他顿了顿。
“裴氏有个拍卖会,‘博雅’。一年两场,春秋各一。拍品涵盖现当代艺术、古董、珠宝、名酒。你从那里开始。到公司会有人带你,了解流程,接触客户。”
宁栖迟听着他的话,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幕一幕地闪过那些画面——她在伦敦美院读书时的画室,堆满了颜料和画布的角落。
她在苏富比实习时的工位,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无数个拍卖品的详情页,她跟着导师参加的那场秋拍,槌声落下的瞬间,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一件艺术品完成了从“价格”到“价值”的跃迁。
那些都是她擅长的,那些都是她喜欢的。
那些都是她在决定联姻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永远放弃的东西。
而现在,裴争渡告诉她,她不用放弃它们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宁栖迟低下头,把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条横线,横线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乙方签字。
她拿起桌上的笔,一支黑色的万宝龙,笔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的分量感,拔下笔帽,把笔尖落在纸上。
郑重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宁栖迟。
她放下笔,把合同合上,推回到裴争渡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签好了。”她说。
裴争渡低头看了一眼合同封面,没有翻开,拿起合同,转身走向书房。
宁栖迟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听着锁舌落入门框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低头看着自己签过字的地方,她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个位置,指腹摩挲着桌面光滑的木纹,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刚落下的,还未来得及干的签名。
她忽然觉得那份合同不是一份入职合同。
那是她的投名状,是她从“宁家女儿”变成“宁栖迟”的转折点。
书房的门关着。
等等在沙发上打呼噜。
北京的天际线在窗外无声地亮着,中国尊的冷白色光柱刺破夜空,长安街的车流在脚下很远的地方流淌。
宁栖迟坐在那张深灰色绒面沙发上,抱着等等,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点亮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她在京华台的茶室里偷听到的那句话。
七曜太危险了。
宁若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宁栖迟从未听过的东西。
原始的、属于母亲的本能——她想把女儿藏起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碰不到的地方。
宁栖迟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等等,看着它脖子上那根爱马仕项链在灯光下闪出的那一点金色的光。
她不知道裴争渡身边安不安全。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自己学会安全了。
书房的门始终没有开。
宁栖迟抱着等等,在那张深灰色的绒面沙发上,在窗外北京的天际线的注视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还在发烧,三十八度一,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她的意识模糊成一团温暖的、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雾。
在那团雾里,她看到了裴争渡切菜时的手,看到了他蹲下来给等等倒猫粮时的背影,看到了他站在电梯里、肩膀和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时的侧脸,看到了他撑在餐桌边缘俯身看她时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她在雾里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片黑色。
手指还没触到,雾就散了。
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等从她怀里滑出来,落在沙发的缝隙里,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裴争渡从门缝里看到了沙发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没有脱,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换,深灰色的阔腿裤堆在小腿上,她的头发散在靠垫上,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黑色的海。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浅,脸颊上那层因为发烧而泛起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像一朵被雨淋湿了的、正在慢慢合拢花瓣的芍药。
他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关上了门。
书房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他书桌上那份刚刚被签过字的入职合同。
他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最后一页上那个签名——宁栖迟。
字迹还不太成熟,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用力过猛的认真。
但那个名字写得很大,大到了几乎要撑破那条横线的边界,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管不顾的、热烈的、不讲道理的,要在这个世界上占下一大块属于自己的位置。
裴争渡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合同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窗外,北京的雪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