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
是我太笨了,喜欢你,就早该说出口。
许一则趴在桌子上想,想到泪不自觉一点点从眼睛里探出,留湿袖子。眼前一酸,泪痕浇透沉心思,你说,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人的勇气有时岩石可破,有时碎如蛋壳?
嘴巴被缝起来,线一扯就疼。泪落下时,早已张不了嘴开不了口,话语同口水咽下,自自消化。
他似乎能感受到陈忘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可他不能起身,不能抬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对待陈忘。
难道说要当面讲:我和你都是男生,但是我还是喜欢你!
想说,害怕。
一直缠啊缠苦痛不堪。
他突然就不想说了,埋藏起来吧,谁都不告诉,谁都看不见。
那些能看见的,要装作看不见,那些是看不见的,要装作看得见。
然而真心见真心,心心相印。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校服袖子深了一片,眼睛模糊,四周的声音清晰无比。
正是课间10分钟。
“哎!我看网上最近有个明星好像结婚了,都上热搜了,就是没爆出来对方长什么样,看得出很爱哦。”
“这事我也知道!简直天仙配绝配牛逼配啊,这种爱情我直接双手赞成磕头跪地好吗!不过我看网上传的说他喜欢的是个男生唉……”
“喜欢男生怎么了?那也很相配啊!”
前排的两名女生正笑嘻嘻的说着娱乐圈八卦,声音最开始小,但往后越聊越激昂,越发克制不住的提高声线,引得有些人竖起耳朵。
顺理成章地钻入许一则的耳朵。
男生,喜欢,男生。
许一则左肩被人撞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那人道了声歉,许一则闷闷的声音道了句没事,耳边清晰的传来刚才道歉的那名男生的声音,他戏虐道:“男的喜欢男的?恶不恶心啊我去!呕——”
话音沉沉重重的落在许一则心脏。
想说,害怕。
想说不想说,线扯得更疼拉得越紧,只剩下害怕了。
前排女生怒气冲冲:“谁允许你听我们谈话了!男生喜欢男生怎么了,女生喜欢女生又怎么了,没碍你事儿没吃你家饭就在那少哔哔,搞得好像推动世界和平进步你做什么贡献了似的,全世界都要为你的思想让步啊!”
她的同桌紧跟其后:“就是的啊,碍你什么事儿了!爱情不分性别,生命不分种类,但像你这种人,打包到天台落地的时候还要给下面摆垃圾桶,省得污染空气,毕竟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男生夹枪带棒:“搞得好像你喜欢女的似的,你同性恋啊!说这么正义堂皇!”
“要你管。喜欢谁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倒是你,要是有人喜欢你才有问题呢。”那两名同女同学的朋友过来斜眼看向他,打量了一番说道,男生似乎被戳痛心事,眼睛瞪大了,“操!你有种再说一遍试试!我日你先人!”
“王翟,说够了没。”旁边凳子呲啦了一声,陈忘站起来,接着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冷,和自己说话时一点都不同。
周围寂静无声。
许一则缓缓抬起头,他还红着眼,泪眼还没干,看向陈忘时,陈忘伸手抹了一把他的眼尾,语气降下来,温下来:“哭啥呢嘛,是你没理我,又不是我没理你,讲点道理吧许一则。”
“我才没不讲道理。”
“你讲道理行了吧。”
陈忘恢复刚才的冷色,王翟不吭气儿了,很明显是有些害怕陈忘,陈忘厉声道:“你给她们两个道歉,顺便把你头发剃了,现代社会留个清朝长辫也不是事儿啊。”
周围人笑起来纷纷附和,王翟挂不住面,不服气道:“陈忘,怎么,你是同性恋啊上赶着骂我,心里肮脏的秘密藏不住了,被我这么一说恼羞成怒了?还是说你喜欢你同桌,这种白净的——啊!”
一抹健康麦色的拳头像是划出了残影,重重的捶在王翟脸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直直倒在地上,鼻孔里流出的两抹红色倒是先有了反应。
许一则慌忙起身,周围人全围上去观战,时不时还有人伸出脚踢几下,助攻几下。总而言之,王翟那位畜牲,毫无还击之力。
“我天呐,爽死了!都说了惹陈忘干嘛,忘了之前那个男的了,可惨了,就是可惜了陈忘当时那盘饭,我看见有好几块肉呢。”
“咦呀,你恶不恶心啊打的正爽呢,光馋那几块肉了哈哈哈!”
许一则被围观的人拦在外面,根本挤不进去。“陈忘!陈忘——”本来是焦急叫他停下,但周围很多人都在喊陈忘,倒像是在呐喊助威。
“我一脚踢过去,最受不了这种人,脏话连篇行为恶心,我看就是他上回追1班那个女孩没同意纯活该,谁好人家看上他!”
“还好没有,直接露出原形!”
“唉,是不是要叫老师了。”
“陈忘我们去叫老师了,你再多打一会儿!”
……
办公室门口。
陈忘站得笔直如松柏,王翟低垂着头,两个鼻孔里还塞着纸球,脸上挂了彩。
李淳坐在办公椅上,面露难色,扶额苦笑:“你们真会给我惹事,都高三了能不能收敛一点,打架?亏你们打得下去,照你们这学习态度,干脆你们毕业直接捡垃圾收破烂去得了!”
办公室门口探出两个脑袋,大喊道:“老师是王翟先出口骂人的,陈忘在帮人!”
李淳厉眼过去,指着门口:“外面的都站好了!刚刚打架不找我,打得出了洋相才过来找我,不管什么原因,出手打人总是不对,有没有遵守校规校纪,有没有个学生样子!王翟!站端正了,不会站了看看旁边那个,出口成脏歧视他人,很有能耐啊,啊!”
“高三了,最关键的一年你们不把握好,能不能对你们的未来负些责任!光知道吃光知道睡,没见你们在学习上下功夫,我真是把上辈子、下辈子操的心全操了,到你们这儿直接把高考当游戏耍狂!”
“没有老师。我挺对我自己负责任的。在王翟还没骂人的时候,我正在改错题呢。有我同桌作证。”陈忘一本正经道。
李淳点点头,“是个好态度。那你为什么打架,有没有把校纪校规放在眼里。”
“老师你刚说过了。”
“我重复加深印象。”
“哦。”
“哦什么哦,说知道了!”
“知道了,老师。”
“王翟你怎么回事,事情我了解了,同学聊天你掺和什么劲,骂人打架,当校规是摆设吗!”李淳握拳点桌,声音越来越清脆。
“老师她们说同性恋,两男的互相喜欢,我不认同呗。”王翟吊儿郎当,一条腿伸出两里地,有规律点地。
“站好,你管别人说什么……”
“我有我听的自由啊,说不定那两女的就是同性恋……”
陈忘白眼一翻,心道“煞笔。”
“这叫传播谣言,属于校园欺凌,还有,世界上人很多,你管不过来,管好自己的事再说。还好是我发现的早。没闹到学校,不然有你们好受的。该道歉的道歉,该检讨的检讨,该看病上药的上药。过来拿个创可贴,没点学生样子。”李淳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盒创可贴,随便抽了几个给他们俩。
“知道了。老师检讨几千字?”
“3000字。认真写,明天交。”
陈忘:认真的吗。
“爱打架的站门口。”
“他还手了算吗?”
“还要告诉外面的,掺和这事的全站班门口!”
“啊啊啊啊啊——”办公室门口一片哀嚎。
“叫什么叫?再叫叫家长!”
下一秒寂静无声。下午到饭点,李淳从办公室一看,全班一大半人都站在教室门口,心瞬间清凉,吼了一嗓子:“都滚回座位!”
晚自习教室寂能听针,李淳在讲台上待了快10分钟,一句话没说,静静地看着教室里每一个人,眼神扫过时学生都要颤颤深呼气心脏骤停。
“都很有能耐啊,在外面站一堆很好看?”
无声。哪敢有声啊,只能在内心静静祷告——别说我皆大欢喜。
一堂沉重的晚自习,在李淳的教育培训中结束。
……
“我服了啊,三千字检讨,还不如上我从楼上跳下去……”
回到家中,陈忘对桌面上摆的空白纸控诉以及眼前一黑。以至于许一则刚搬进来凳子,不知怎么开口。
白天自己的窝囊委屈烟消云散,路上的沉默被陈忘死缠烂打化解为零。
“你别气了呗许一则,我刚在在路上不是说了吗,是王翟他自己欠揍,我拳头自己跑到他脸上的,我都没动……”
“哎呀,那还不是他欺负人,那有那样说话的。你说是不是?”
“……”
许一则听着听着就回到当时,思绪翻涌,只觉得身体被人拳打脚踢,恶骂如潮:“同性恋啊恶不恶心!”
同性恋恶不恶心。
恶不恶心……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许一则?”
被拉回去的思绪萦绕于脑海,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许一则,你怎么了,我问的是检讨该不该写我打王翟的事,我已经深刻检讨,下回还打,不是,没有下回了。我到底该怎么写啊?”
许一则说:“我,我……”
陈忘“啊”一声,“说吧我听着。”
许一则坐着,和陈忘平视,他还在为检讨烦恼,眉毛蹙着,手转笔又停下。
“对不起。”
是我的错。是我喜欢你,因为我让你为难困扰。
诟病应该我来遭。
“啊,你跟我道歉做什么?”陈忘放下笔,认真问。
“我……”
或许我的嘴唇真的缝起来了,好疼,谁扯我的嘴里缝的线,好疼。
难受化作泪难收,许一则抿唇,只觉得苦涩。
眼泪不应该是咸的吗?
“陈忘,眼泪难到不应该是咸的吗?”许一则用袖子擦去眼泪,声音闷哑道。
“许一则你别哭啊,泪就是咸的啊。”陈忘束手无措地哄着。
你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这句话像刀子割肉般痛,说出来许一则就要让刀子在身上游走一遭遍体鳞伤。
“你是不是因为白天的事难受啊许一则。”陈忘想到白天自己抡出那一拳时许一则眼里的焦灼不安他还历历在目。
“我帮助田雨橙和杨佳是因为我看不惯王翟,谁喜欢谁用不着别人去批判,那喜欢谁就是喜欢谁了,和外貌性别没什么关系,我觉着与性格品行有关吧。许一则,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和三观挂钩啊,什么样的人找什么样的人,思想不和就说明不是一路人,分开走就是了,没必要让自己难受。就像做朋友,合得来就玩,合不来就分开。”
“你觉着呢?”陈忘声音弱下来,很轻很轻。
“……恩。”许一则听得愣愣的。他的意思是没觉得同性恋恶心,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合得来而不是因为性别。
线断了。
等待愈合的伤口结痂,才能说出口的爱你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