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多了个东西,秦约对此一无所觉,呸掉了钻进嘴里的灰尘,看着一言不发的陆尘,“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陆尘淡淡道:“没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乱捡。”
秦约挑了一下眉,“殿主这是在关心我吗?真让人受宠若惊啊。”
陆尘瞥了一眼秦约身后越飘越近的幽灵,转身就要走,秦约忽然叫住了他,“陆尘。”于是他从自己不多的耐心中勉强分了一点给这个比街头巷尾的老头老太太话还多的青年,脸上明明白白地写了四个字,“有话快说。”
秦约转着腰间玉佩的穗子,唇角弯起,笑意从眼底漾开,明媚的笑容似乎能把这座寂寥压抑的古城点亮,他就这么看着陆尘,慢条斯理地道:“有一件小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不说的话,你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得找我麻烦,但是说吧,我又没什么好处。所以就想问问你,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就……”
陆尘半天听不到重点,正想出言打断,陡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的同时伏幽扇一展,狂风乍起,飞沙走石,那面容狰狞的幽灵没能摸到他的发丝就被狂暴的风刃打散了。
“……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你后面……”
话未说完,秦约忽觉一阵毛骨悚然,来不及回头就往前扑了出去,恰与身后的长剑擦肩而过,落地,转身,拔剑,一气呵成,十几招过后将那人斜着劈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四溅的恐怖景象,那人倒地后立即化为黑雾,重新聚集在一起,迅速凝了个模糊的人形,再次朝他砍了过来。
秦约抽空瞅了一眼陆尘那边,被风刃打散的鬼魂仍然顽强地想要重新凑成个人形,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无意义的尖叫声。
这东西好像没有痛觉,也没有命脉,杀上许多次,也只是让那雾气的颜色淡上些许。
“殿主,这些人到底算什么东西?要怎么杀?”
伏幽扇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弧形,一只鬼魂刚飘过来就被斩了首,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妙龄女子,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花容月貌。天刑殿主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冷冷道:“不知道。”
他很难理解秦约是怎么做到这么理所当然地向他提问的。
很快,一只又一只的鬼魂冒了出来,男女老少,形态各异,有修士也有凡人,有的身形完好,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足有成千上万,让人想不通他们之前都是躲在哪里。
每个人都张着嘴,没有完整的话语,只是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似哭似笑、似嗔似怨,凄厉刺耳,杂乱无章地混合在一起,让人心神震荡。
黑雾遮天,周围的光线愈发昏暗,一瞬间,两人像是误入了阴曹地府。
秦约试了一下,这座城似乎是有什么禁制,三四丈高的地方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或者鬼都拦在了地面上。
“自己人也吃吗?饿疯了吧!”秦约眼睁睁看着一名容貌清秀的青年一口咬掉了同伴的半个头,周围的鬼魂立即一拥而上,将剩下的部分分了个干净,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他趁机挥出一剑,剑光过处,鬼魂一一化成黑雾,而后扔了一大把符出去。
厉鬼生于仇恨,怨灵困于执念,阴煞无形无识,这些人哪个都沾一点边,可又哪个都不太像。
符纸燃起了一丈多高的火焰,周围的黑雾下意识地躲避,然而只是一瞬,便又重新压了上来,铺天盖地的黑雾转瞬就将火焰完全吞噬。
果然作用不大,秦约只能继续烦陆尘,“殿主,魔域稀奇古怪的功法那么多,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头绪?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你也不想和我一起栽在这儿吧?”
黑雾掩映下,陆尘皱着眉,脸色白得像雪,像是一件裹在黑衣下精致而了无生气的瓷器,伏幽扇在他身边划出了一道结界,无人能够越界分毫。
他声音冷厉,“闭嘴。”
这些人发现近不了他们的身,口中的尖叫声越发尖利刺耳,成千上万道不同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汹涌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直刺人的灵魂。
秦约觉得好像有人从四面八方拿着锤子狠命敲他的头,他从腰间挂着的乱七八糟的配饰中拽下一串铃铛,清脆的铃声中,无形的音波扩散出去,那种仿佛连神魂都要被撕裂的感觉总算减轻了不少。
想到传言,他迟疑了一下,将铃铛扔上半空,大量的灵力灌注其中,音波影响的范围骤然扩大,把陆尘也裹了进去。
陆尘偏头看了他一眼,秦约坦然一笑,“听说你神魂有伤。”
陆尘声音依旧很冷,“多事。”
秦约一剑扫开拦路的人,往陆尘那边靠近了些以节省灵力,“殿主莫非还在因为刚才那个玩笑生气,你不也没提醒我吗?就当扯平了呗。这地方古怪得很,这些人不知道在这里困了多久,早就饿疯了,我们现在就是掉进恶狼窝里的肥羊,想出去估计得费一番工夫。所以,联手吗?”
陆尘过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地开口,“有的人死后执念过重,不肯离世,就会化为怨灵,怨灵聚集在一起互相吞噬,被别人的执念碎片污染,久而久之就会失去自我意识,成为只知道攻击的煞,但如果本人的执念过于强烈,在外来意识的冲击下保住一点自我也不是不可能。”
秦约瞬间明了,“所以这些算是……怨煞?因为执念深重,所以才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仍保留着生前的容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些家伙安静下来?”
陆尘道:“这城里有压制他们的阵法,不过时间太久,效用打了折扣,我可以借此再布一个镇魂阵。”
秦约反手剁了一只鬼魂伸过来的爪子,灵剑在周围游走一圈,短暂地清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你确定?这些鬼魂少说也有大几千,而且都是吞噬了大量同类的老鬼,魂力深厚,弄不好会被反噬的。”
陆尘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我需要时间。”
“要多久?”秦约回过头问道。
陆尘淡声道:“半个时辰。”
两人对视片刻,秦约觉得自己从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里看到了嘲讽——你不是要合作吗?挡一波无伤大雅的神魂攻击就算诚意了?你敢不敢在万千怨煞的围攻下为我、为一个魔头争取半个时辰,布一个不知真假的镇魂阵?
你敢吗?
刹那间,秦约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过去二十多年经历过的生死时刻轮番浮现,那颗与生俱来的、追求刺激的心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欣然应道:“好。”
随即长剑脱手,随着法诀变动,在空中迅速化成了数十把一模一样的灵剑,将两人包围其中,锋锐的剑气将所有怨灵全部挡在阵外,在怨灵浪潮中隔出了一方净土。
陆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召回伏幽扇,心念微动,这令魔域众人闻风丧胆的杀器在半空不断放大,到最后足有近丈高,连扇骨上细小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划破指尖,溢出的鲜血却没有滴落,而是化成了丝丝缕缕的血线,飘上半空落在了扇面上,以扇为纸,以血为墨,神识为笔,画出了一个个纠缠在一起的红色符文,层层叠叠,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陆尘落笔极快,仿佛不需要思考,一笔一划如行云流水,很快就勾勒出了一大片红色。秦约粗略扫了一眼,能认出大部分是镇魂、定神、静心之类的,一两个他也能画,但要镇压如此多的怨煞,凭他的符道造诣是做不到的。
他发自内心地赞了一句,“想不到殿主对符阵之道研究如此之深,这种规模的镇魂阵放在玄微宗至少得五位长老联手才布得出来。”
“我不是擅长符道,只是对魂魄的了解比常人深一些而已。”陆尘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魔修大都如此。”
秦约一边操控剑阵,一边笑道,“擅长炼魂的魔修我见过很多,擅长镇魂的,除了殿主实在没有第二位了。”
陆尘淡淡道:“殊途同归,只要不蠢,换个脑筋的事。”
随着时间流逝,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原本干干净净的扇面上画满了各种繁复的符文,彼此勾连、重叠、互相影响,逐渐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变化。
等秦约再看过去的时候,入目一片血红,不觉安神,反而让人心浮气躁,看久了甚至有种要走火入魔的冲动。
剑阵之外的怨灵仿佛也被影响,越发躁动不安,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剑阵,秦约必须得加大灵力输出才能确保没有疏漏。
天空完全被黑雾遮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脚下这方寸之地能被称为安全,在怨灵浪潮的冲击下勉强支撑。
秦约心底不由浮现出陆尘那句“殊途同归”,那么用来镇魂的符文是否也可以用来控魂、炼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