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魔边境,无名村落。
盛夏的阳光穿不透层叠的阴霾,空气中满是阴冷的气息。
一具具尸体横陈在路面上,被吸光了生命力,夺走了魂魄,尸身干瘪,模样恐怖,胆子小的人扫一眼能连续做上半个月的噩梦。
秦约的目光落在一具朝屋内爬去的尸体上,顺着他干枯的手指看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倒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花环。
啪!
风吹掉了半片残瓦,落地摔了个粉碎。
秦约走上前,半跪在地,拿出一块手帕轻轻盖住了小女孩形容扭曲的脸,手帕上一丛杜鹃开得热烈。
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从村头到村尾,连最细微的动静都不肯放过,毫无意外地一无所获,一个活物都没能剩下。
撕碎的驱魔符纸在风里打着旋儿来回飘荡,仿佛在嘲笑他们这些修士的无能。
已经是第三个村落了,这跨境作乱的魔修修为未必有多高,隐匿本事却是了得,让人根本抓不住踪迹。
一只拇指大小的符鸟飞了过来,跌在秦约手里,轻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秦师兄,找到那魔修了,他往东边新出现的那个秘境去了。”
秦约长出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迅速回了信,“知道了,那孙子交给我,小南村这边你们过来处理一下。”
近几百年,天地灵气日渐浓郁,各种秘境层出不穷,秦约负责的这段边境线前两天就有一个小秘境现世,不是什么稀罕事。
有人说,这或许是神界重开的先兆。
秦约对此嗤之以鼻,神界早在万年前就消失了,留存至今的典籍皆是语焉不详,什么神不神的,不要耽误他抓到那害人的魔修就行。
距离不远,御剑一刻钟就到。
受魔域魔气影响,边境的天空常常是灰蒙蒙的,秘境里是难得的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令人心情舒畅。
秦约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一边用罗盘追踪魔气去向,山峦河流在脚下飞速掠过。
忽而,前方山林间一道紫黑色魔气冲天而起,巨木倒伏,鸟雀惊飞,有摧枯拉朽之势,秦约心里一惊,加速飞了过去,耳中听到了魂魄凄厉的惨叫声。
黑压压的残魂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像是扑火的飞蛾,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剩下临终时的一点痛苦、恐惧、愤怒被无限放大成了噬人的**,被操控着扑向对面的人,想要将其撕成碎片,吞吃入腹。
魔气风暴挡住了那人的身形,只能看到一点紫黑色的微光在残魂中穿梭来去,像是传说中掌管死亡的神灵,无情地收割着这些至死仍不得解脱的魂魄。
那魔修见势不妙,返身便要趁着残魂拖住对手的机会逃走,刚刚离开地面,幽光一闪而过,他整个人向前冲了数丈后突然从空中跌了下来,脑袋摔进了残魂堆里,眨眼间被分食得连渣都不剩。
秦约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道金光从死去魔修的身体钻出,飞速向远处逃去,他啧了一声,来不及感叹自己的运气是好是坏,立即出手阻拦。
然而下一刻,那刚刚逃出的元婴便被一点幽芒穿心而过,彻底魂飞魄散,化成了一口精纯的灵气,消散在天地间。
光芒回转,没入他的主人手里,秦约看到了一把黑白双色的折扇,乌木为骨,素白扇面,执扇的手苍白修长。
毕竟在边境混了这么多年,秦约瞬间想到了一个人,诧异道:“伏幽扇?天刑殿主陆尘?”
魔域五位殿主之一,掌刑罚律令,魔君言阙手中最利的刀。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五官精致立体,仿佛技艺最高超的匠人精心雕琢而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不带一丝情绪,阳光照在他身上,只留下一层冷白的微光。
黑衣,乌发,雪肤,手里的折扇血气未散,像是一朵冷艳妖冶的曼陀罗花。
秦约呆了一下,是了,天刑殿主闻名魔域的不仅是他的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还有足以摄人心魄的美貌。
前者尚不知真假,后者倒是已经证实了。
陆尘合了折扇,薄唇轻启,“现在走,我不杀你。”
秦约迅速回神,桃花眼弯了起来,“殿主大人,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句,这里可不是魔域。”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倒霉的魔修已经被残魂反噬,成了一堆看不出原状的烂泥,魂魄们无人操控,渐渐平静下来,除了个别找不着北的,大都懵懵懂懂地钻回了魂幡。
空气中的异香越发明显,他这才注意到,陆尘左手边的河岸旁一株娇小可人的紫色灵草在风中摇曳生姿,于是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为了紫灵花,我还以为这厮在魔域犯了事,殿主不辞辛劳亲自追捕逃犯呢。”
陆尘手指一抹,折扇半开。
秦约忙抬手制止,“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一棵草而已,你要就让你了,但你得说清楚,到这边来做什么?除了你,魔域还有谁过境?”
“紫灵花本来就是我的。”陆尘唇角不明显地翘起了一点,带着一点讥讽的意思,“另外,你问,我就要答吗?给你两个选择,滚,或者死。”
秦约眯了一下眼睛,忽然笑了,“像我这样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的美男子,若是英年早逝岂不可惜?至于滚嘛,抱歉,职责所在,恕难从命。殿主大人若是给不出第三个选择,不如猜一猜我要是传个信出去,殿主能否全身而退?”
他说着浑不在意地朝地上那摊烂泥走去,捡起了旁边的魂幡,灵力汹涌而出,当着陆尘的面,将魂幡炸成了齑粉。
里面的残魂没了束缚,纷纷聚在一起,茫然而不知所措,很快就顺应本能消散了,有人的意识留存的多一点,挣扎着朝秦约的方向看来,嘴唇开开合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秦约笑着挥了挥手,“下辈子再见,祝你们投个好胎。”
陆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最后一只魂魄消散,才开口道:“你大可以试一试。”
秦约转过身来,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你这是什么毛病?非得打一架心里才舒坦?你就这么确信自己一定能赢我?”
他摊了一下手,“和平相处不好吗?一朵花而已,就当见面礼了,只要你不在边境线这边杀人,搞小动作,我不仅当没见过你,还可以亲自把你送回去,怎么样?”说完眼里又闪过几分怀疑,“话说,你没在这边杀人吧?”
陆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半晌后抬了抬下巴,“那位,算吗?”
秦约脸上缓缓绽开笑意,“殿主大人这是为民除害,给我省了不少事,我该谢过殿主才对。再者,殿主威名远扬,今日终得一见真容,实乃幸事,喊打喊杀多不好。”
“过奖。”陆尘撂下两个字,转身朝河岸边的紫灵花走去,秦约只是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
紫灵花对修复神魂有奇效,天生地养,无法种植,市面上难得一见,每一株都是天价。魔域一直有陆尘神魂曾受过重创,至今难以愈合的传言,现在看来,传言未必为假。
就在陆尘碰到紫灵花的瞬间,周围的空间扭曲了一下,河面上陡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秦约立即就要远离,空间波动却越来越强烈,不由分说地将他扯了过去,他来不及反应,眼前就是一黑。
一阵天旋地转,等重新睁开眼,二人已身处一座荒芜的古城,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房屋坍塌了多半,城中满是腐朽的气息,阴沉沉的天空压在人的头顶,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到令人窒息。
阴风阵阵,吹得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秦约神情异常平静,“哇哦,头彩!”
陆尘眯着眼睛看他,“你早看出那朵花是假的?”
“不要这么冤枉我好吗?”秦约睁大了眼睛,试图让他看出自己的无辜,“我要是早知道它是假的,绝对离它八百里远,才不会被拉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摆了摆手,“当然,我没有怪你或者嫌弃你的意思,只是我们现在一起被困在这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能否先停止没必要的内斗?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陆尘嗤笑一声,“你的脑子要是没被驴踢,就该记得,你是道,我是魔,自古正邪不两立,玄微宗没有教过你吗?”
秦约讶异道:“你竟然知道我是玄微宗的?怎么看出来的?”他举起袖子看了一眼,奇怪道,“我这也不是玄微宗的弟子服啊。”
陆尘没搭理他,径自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秦约跟了上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道魔,说到底不都是人?偏见不要那么深嘛。”
陆尘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语气中透出几分戏谑,“你敢把这话和你的同门师友说吗?或者刚刚被你送走的那些残魂?”
秦约撇了撇嘴,“在你看来我就这么像个傻子?”
脚下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裂缝,下面的泥土裸露出来,零星几棵荒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路边的枯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神奇地没有完全腐烂,像是一尊尊形态各异的、丑陋的雕像。
陆尘随口道:“原来你不是啊,看来是我眼拙了。”
秦约脾气好极了,“没关系,我接受你的道歉。”
陆尘转过身,就见秦约对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风车吹了口气,风车化成了一堆粉末,尽管某人躲得快,还是被呛得咳了两下。
陆尘:“……”
大度的殿主决定不和傻子一般计较,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从秦约身后倒塌的房子里飘了出来,素色长袍,手执长剑,似乎是个修士,面容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像个死去多时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