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现在不喜欢我了,我还喜欢她吗?
唐渊站起来,回房关上了门,将这个问题一并隔于门外,省了回答的工夫。
日子照样要过,谁离了谁都不可能活不下去,更何况她还有陪在身边的恋人。
唐渊将这个房子退掉,搬进了恋人的房子。
她也很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她,唐渊想。
每天唐渊靠在床上,看她在梳妆台前梳头、护肤、化妆,她要是转过来,自己就抛出一个笑,她要是不转过来,自己就会上前按住她的肩,将头埋在她脖颈处的凹陷,嗅她身上好闻的味道。
「会是植物清香吗?」
晚上下班回来,挑剔一下她煮的面,唐渊戴上围裙,炒两个菜,与她一边斗嘴一边吃饭,她抢着去洗碗,自己就靠在厨房门口等她洗完,看她白晳的侧脸,挂满水珠的手腕。
「会想替她撩起耳旁碎发吗?」
洗完碗,唐渊拥着她靠在沙发上,不顾她的反对关掉电视机,执起她的手,从指尖、手背、手腕到小臂、大臂、肩膀,用嘴唇踏足这层层台阶,然后停在她的肩上,看另一片唇。
「会是咸涩的味道吗?」
当她跨坐在自己身上,挑起唐渊的下巴,却只是欣赏,欣赏唐渊渴求的眼神,欣赏微阖的眼,欣赏嘴唇的弧度,最后才落下一吻。
「会是生涩的吗?」
夜里她们相拥而眠,她的手攀上唐渊的腰,再近一点,将她牢牢锁进怀里,她知道自己怕冷,唐渊像是回到了胚胎时期,被羊水包裹着,温暖透亮的爱啊,终于不用再试探与验证,不像……
「不像她。」
唐渊紧紧搂住怀里的人,想要看清她的脸,黑暗里,她的思绪却自发将另一张脸安了上去。
所以,她是谁?
圆圆的杏眼,白晳的皮肤,垂下的直发,温暖的手。
她是谁?
她是我的恋人。
得到这个答案,唐渊安心地睡着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幸福地过下去。
一个平常的周末,同样是平淡到过完这一天就不会再想起的下午,她们依偎在一起,唐渊听到她说:“我们分手吧。”
唐渊还来不及转换表情,脸上还凝着笑,像雨后玻璃上挂着的将落未落的水珠。
“为什么?”唐渊问。
“不喜欢你了。”
“为什么?”
“我喜欢你,你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初那个被她隔在门外的问题再一次逼她面对。
唐渊张张嘴,终于写下自己的答案:“喜欢。”
怀里的人坐了起来,看着她,脸色平静地说:“嗯。”
复而又靠在她肩上:“但不是我。”
她甚至用的陈述句,不给自己反驳的机会。
两人靠在一起,时间静得刚刚好。
晚上,唐渊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基本上没带走什么,只有一个箱子。
“你接下来去哪?”她穿着睡裙,衣服上绣着可爱的小熊样式。
唐渊看着小熊的笑脸,手在行李箱提手上无意识地抠:“不知道,环游全国吧。”
“辞职了?”
“请假了。”
她笑了一下,说:“一路顺风。”
“嗯。”
唐渊拉着箱子,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脸上落下一点温热,她没有拭去,任凭其顺流而下,泪珠里倒映着谁的影子,也不必再深究。
到了地下车库,她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前面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启动,挂档,一踩油门,向着通往白光的门口行驶而去。
没有目的地,她只是一路向北。
*
唐渊遇到过沈瑜两次,说是遇到,倒不如说是她有些刻意地去故地重游。
一次是在f市,唐渊去拿信封,刚停好车,就看到街对面一个女人站在录综艺的咖啡店门口。
f市在下雪,纷纷扬扬似柳絮,挂在那个女生的发间、肩头、衣角,她双手插兜,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还有黑裤子、黑鞋子,很少见到她穿深色,更何况是一身黑,只有一双耳朵冻得通红,像是黑夜里的梅花。
唐渊从背影就能认出她,但确认是她还是在她转过来的时候,她冲自己的方向招手,脸上挂着笑,唐渊紧张得一下握住了方向盘,凉意烫得她手心一痒,一个女生从自己的车旁小跑过去,挽上了她的胳膊。
原来没看见自己,唐渊自嘲地笑笑,也是,车窗没开,自己贴了防窥膜,哪可能看见车里的人呢。
她的视线只落下一瞬,又像上钩的鱼嘴一样钓起去看她们。沈瑜好白,在这漫天大雪里,都分不清谁更白,又或者说,雪愈大,她愈白。
难不成她是雪捏的?
唐渊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雪女的故事。
胡思乱想间,两人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不知道往哪边走了。唐渊在车里坐了一会,试图留住未散的暖气,在屁股越变越凉之际还是开了车门。
她走进咖啡店,直奔书店,向老板讲清原委,取回了那封一年前说要与一个人一起取的信。
拿到信,她并不急着读,突然觉得沈瑜这身黑挺应景,像是祭奠随信一起逝去的时光。
唐渊将信收进口袋,去书架上找了本书翻看,看着看着,两个女生的声音钻进耳里。
“我刚才明明看到了这里有《窄门》,你等我找一下。”
“好。”是她的声音。
她们俩一起在书架上翻找,跟自己隔着两排架子,唐渊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书上的文字再也读不进去,她的视线凝在书上,所有的感官却集中在那两个人的动静上。
“咦?怎么没有呢……”
“慢慢找。”
她们往自己的书架走来了。
唐渊将书贴近了脸,后悔没拿一本更大的书,这本书头埋进去太刻意了。
还好,她们在这排架子的另一边,上上下下,一步步往前挪动。
唐渊的脸正对着抽出这本书盈出来的一条窄窄的空隙。
沈瑜在找她的《窄门》,而自己的窄门就在眼前。
她走近了,近到自己看见了她的肩,看见黑色羽绒服的材质是防水的,又近了,近到看到她的太阳穴下的颧弓,还有搭在上面的碎发。
她的眼睛像月亮一样升起在书间,快要照亮唐渊的窄门。
书碰上书架,一声轻响,缝隙被填满,唐渊关闭了这道门,什么都透不进来。
“我找到了!”
她们往右边去了,唐渊趁乱从左边的走廊逃走,直到坐上车,才舒了一口气。
她启动车子回酒店,来去匆匆,连雪也没惊动。
一次是在q市,唐渊休假选中了这里。
这倒是凑巧,一个北,一个南,一冷一热,都让她们碰上了。
那天是元旦,q市还是很热,温度介于春夏之间。
唐渊挽着新人的手踏上景区的亭子,没有管住自己的目光,它不去赏荷,偏偏落在了一个身影上。
唐渊定住了脚,松开了手,她的恋人自顾自去湖边赏花。
浮于湖面的走廊人来人往,不乏衣着鲜亮的,也有不少妆容精致的,只有那个身影坐在檐下,一动不动。
阳光倾泻而下,将她的发丝照得发光,她梳了一条长辫,从背后一直落到红漆横座上,身上是一件青色旗袍,她侧身在看湖水,青翠的珠串自耳垂滚下,倚在白晳的面庞边,轻轻晃动,这不是画。
两年没见了,她瘦了。
唐渊远远看着,只敢吸气,不敢呼气,她怕自己一口气吐出去,那人就如一缕青烟般消失了。
沈瑜专心致志地看着湖面,直到背后传来一声呼唤:“小瑜!”
她从神游中惊醒,转身,看到万瑶笑着向自己跑来,手中挥舞着一袋饲料,她也会心一笑:“快来,我们一起喂。”
唐渊背过身去,眼睁睁看着一个活泼的女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
她像木头一样立在那,垂着眼皮看着地面的木板,路边行人的目光被她跟脑袋一起垂下的头发挡住。
怎么又遇见了呢,又是命中注定?
唐渊叫回自己的恋人,背对着她们,一步步踏出园子,如果她偏不走进命运的圈套呢?
晚上,万民楼灯光秀开始了,唐渊裹了一件厚外套,挤在人群里看灯光表演。
表演很好看,好看到唐渊差点忽略了不远处的绿色身影——如果不是与她不小心对视上的话。
命运的圈套又将她们套住了,不问她们是否愿意。
看来就算刻意避开,最终也会避无可避。
失策了,唐渊忘记自己不是在车里,没有防窥膜挡住视线传递,她也忘记自己不是在书店,手上没有书隔绝灯光般的目光,身边还站着一个对方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两人在长达两年未见的目光中寸寸剥离,露出荒漠的内心,沈瑜是淡漠,她是空白,两束光碰了一下很快分开,像是有排异反应。
她看见沈瑜眉头也没皱一下,扫过了她身边的人。
远处传来人群的呼喊声。
十!
九!
八!
七!
……
二!
一!
元旦快乐!
“今年会是很好的一年。”万瑶呼出一口气。
“是啊,今年一定是个好年。”沈瑜深深地凝望着天空。
唐渊看着捞不出一颗星的天空,眼底像是有星星闪动,她在身边人脸上印下一吻,听见她说:“新年快乐。”
她现在当然幸福快乐,以后也会幸福快乐。
所有人都在不停歇地向前走,生活即是如此。
新年到了。
——全文完——
——达成成就【休恋逝水】——
天呐,写完了,讲真写完的时候没有非常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就是平平淡淡地完结了,还有很多地方我没有表达清楚,总觉得缺点什么,但以我现在的笔力来说,又好像只能写成这样了。
非常感谢看到最后的读者,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开始写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多少热情,只是觉得我想写,那就必须要写,于是我每天逼自己写四千字,甚至前面好几章都有点流水账了,因为当时想的是就算写得巨烂也得写,完成比完美重要,所以就成这样了,也算是我的一次尝试,迈出了写文第一步吧。
后面家人一直催我出去找工作,写得比较匆忙,当时真是发了疯地写,一天写一万字,最多的写了一万三千字,早上五六点爬起来就写,真是我的热爱带领我走到了现在,感觉自己很棒捏,夸下自己!
以后我肯定会反复读这个故事的,其实写的时候就在反复读了,我都感觉像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了哈哈哈。以后如果有空,我也许会再精修一下这个故事,但不会大改,改也改不动了。
我还是蛮喜欢故事中的人的,写小说就像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我希望每个人的底色都是温暖的、善良的。这本小说也没有大纲,一开始只想了开头结尾,中间的剧情都是写着写着才出来的。我发现写作就像生活一样随机,你前一天想好的剧情,第二天拿起笔,它又变了样子,比如我准备写方婵被家暴,沈瑜和唐渊一起将她救了出来,她终于不再是恋爱脑、不再迷恋男人,后面想了想,她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于是舍弃了这段情节。比如我想写事情败露后,沈瑜痛心到羞辱她,但我想了一下,沈瑜遇到这样的事只会远远逃开。比如在结尾我想写唐渊去找沈瑜,但是唐渊也有自己的骄傲,她爱的是对方给予的爱,而对沈瑜的喜欢还不足以支撑她发疯,她也因为沈瑜的冷漠逃避而记恨着她,不可能不顾一切地去挽回她。
写着写着,原本不清晰的人设也清晰了起来,有时候不是我想写什么,而是要考虑到她们会怎么做。
她们的喜欢并不特别深刻,或者非谁不可,两个人都是自私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没有人想要过多付出,或牺牲自己,我想写这样现实的感情,权衡利弊里却又忍不住动了心,我想写清醒地沉沦,沉沦的前提是清醒。应该也不算很虐吧,毕竟对两人来说,离了谁都能活,她们的感情是be了,但对她们的个人发展来说是he。
本来想写恨海情天,但实际上天是天花板的天,海是海碗里的海,我想,恨不过是因为对方不够爱自己,这恨的源头还是自我意识过剩,希望自己是特殊的、被选择的、被偏爱的。
两位主角不够爱别人,不会爱自己,也许很多人都是这样,所以这个故事出现了。
下一本的大致情节我已经想好了,与这本的现实不一样,下一本是真真正正的纯爱了,写点现实,也写点理想嘛。下一本是我心心念念想写的校园文,希望自己有些遗憾的青春能在小说里得到二次绽放,希望大家会喜欢。
完结撒花!感谢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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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最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