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天,她第一次见到唐渊的时候。
个子与她差不多高,一头卷发,衣服总是黑白灰,说话的声音比她还小,没什么特别的。
她甚至没给沈瑜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
唯一让沈瑜记住的是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很香,沈瑜从来没闻过这样的香气。
只需要闻过一次,即使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能闻到这股香味。
若有若无地立在鼻尖,像是活着的生物一样。
就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面前的女人依然留着卷发,似乎长长了一些,垂到胸前,没有当初那么卷。
她穿着合身的白衬衣,得体的西服裤盖住脚面,容貌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神情变得更从容了。
俗话将女人比喻成红酒,酿得越久越香甜。
沈瑜不得不承认,过了三年,她更有气质了,这身打扮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她居然没有换香水,还是那股迷药般的香气。
一开始沈瑜以为是洗发水的味道,找唐渊要洗发水链接,发现不是后,又找她要沐浴露链接,直到最后喷了下她的香水,才发觉是这个味道。
唐渊主动把链接给了沈瑜,一千块一瓶,沈瑜还没有神经到要花巨资去买瓶香水的地步。
她保存了链接,想着以后发财了去买,后来又觉得无关紧要了。
唐渊也打量着沈瑜,毫无变化的脸,依然白晳且毫无瑕疵,她穿着黑色的衬衣,笔直地立在那。
唐渊很喜欢看沈瑜穿衬衣,她穿衬衣看起来很斯文。
沈瑜头一次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只是因为我平胸而已……”
唐渊挑起沈瑜的头发:“你以后会去烫发吗?”
沈瑜想了想:“也许吧。”
“我喜欢长发,尤其是烫了以后的长发,那种大波浪。”
唐渊放下她的头发,回忆道:“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一个大波浪长发姐姐,穿着长靴,潇洒极了。”
面前的女人也烫了头发,也是大卷,但偏偏用那点矜持的姿态将她印象里的潇洒硬生生压为文雅,就像唐渊第一次见她,觉得她很淑女一样。
沈瑜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文静而优雅,但她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比如她上班的时候脸色总是很难看。
沈瑜象征性地握了下她的手:“你好,唐总监。”
“你怎么知道我姓唐。”唐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沈瑜淡淡一瞥她的胸前:“胸牌上写了。”
要比谁更装吗,沈瑜在这方面还没输过谁。
她很小就学会了收敛本性,对所有人戴面具,人人都夸她听话懂事,尤其是上了高中后,大家说她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既然对方假装不认识她,她也可以奉陪着演到底。
反正她不想再跟面前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了,就像三年前那样。
“你眼神真好。”唐渊表情不变。
她依然保持专业的水平,向沈瑜更详细地介绍了新产品的设计理念、外观亮点、后续推广计划等等。
沈瑜也毫不懈怠地将她所说的重点记录了下来,并就有疑问的地方一一提问,唐渊回答了她的每个问题,答得滴水不漏。
末了,沈瑜合上笔记本,表示沟通到位,可以结束交谈了。
唐渊再次伸出手,声音似要滴出水来:“很高兴与你合作,沈小姐。”
沈瑜很想转身离开,但要是做出什么异常举动不就说明自己还在意吗。
于是她也挂上商业化的笑容,握了下唐渊的手:“合作愉快。”
掌心被人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个地方瞬间泛起痒意继而传遍全身,耳边传来一句低低的“合作愉快”。
沈瑜记得,是她先用这个方法撩拨唐渊的。
她喜欢握着唐渊的手腕,再留出一根食指搭在她的掌心,随着走路的晃动,指腹时不时地勾过她的手心。
后来唐渊学会了这个方法,她就紧贴着唐渊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叫她没办法碰自己的掌心。
沈瑜一向是掌握主导权的那个,现在的感觉让她觉得陌生。
——也很让人不爽。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些抛之脑后,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回到家,她将今日的素材剪辑好后,躺在沙发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随即,她跟好朋友万瑶吐槽了今天发生的事。
万瑶在电话那头笑得乐不可支:“孽缘啊孽缘,三年前你欠下的风流债终归是要还了。“
沈瑜抚着额头:“……什么风流债啊。”
万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兴奋地说:“我好像在小说里看过类似的情节,那个……破镜重圆文!据我的经验,她马上就要复仇引诱你,你马上就要掉入同样的陷阱,然后你们经过重重磨难解开误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沈瑜彻底无语了:“怎么可能,你少看点小说吧,我不想跟她有任何纠葛了。”
万瑶满不在乎地说:“但你们当时确实是误会呀,你是骗她的。”
沈瑜沉默了片刻:“那也是为了让她死心,我不会让这个误会解开的,烂在我心里,就这样。”
沈瑜挂了电话。
她的确是骗唐渊的,没有所谓的对象,至于留在x市……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像她这么回避的人,怎么可能会迈入恋情。
沈瑜从不缺追求者,从小到大明里暗里向沈瑜示好的人源源不断。
不喜欢的,沈瑜拒绝,喜欢的,沈瑜更加不留情面地拒绝。
她也没有真正喜欢过谁,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只是稍微注意了一下而已。”
最后再无人敢接近她,她终于清静了,直至遇到唐渊。
是她先动心的,如此唐渊才能逃过一劫。
在她还对这种强烈的心动很感兴趣的时候,她已经从表白到牵手到拥抱全做了。
因为没有谈过恋爱,这个初出茅庐极具好奇心的少女用火箭般的速度推进着关系。
喜欢就表白,喜欢就给对方买礼物、点奶茶,喜欢就与对方尽可能地肢体接触。
唐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直白热烈的人,明明她才是有过恋爱经验的人,却被沈瑜如火般的热情烧得手足无措。
她完全没有理由拒绝这么纯粹又美好的感情。
更何况沈瑜就像个天赋怪,体贴入微,推拉得恰到好处,细心到不可思议,连第一次牵手都是正好的温暖。
可她又是如此恶劣,等到唐渊真的喜欢上她,对她有要求,开始变得粘人,她的耐心一下子被耗尽,又觉得无趣极了。
不喜欢负面情绪,于是沈瑜开始冷漠、逃避,直到最后切断联系。
沈瑜闭上眼,就这样吧,像她这样的人,就该一个人过一辈子。
她歇息了片刻,起身走到阳台上吹风。她的视线似乎变成了画笔,在云霞上描摹出丝滑的曲线,随着视线移动,这条线越画越长,直到左边的尽头,被隔壁的阳台拦截。
一个女人正在阳台上画画。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起,搭在背上,耳垂边掉落几缕碎发,隐约露出小巧的银色耳钉,穿着灰色的居家服,赤着脚,很美好的一幅画面。
沈瑜却仿佛见了鬼一般,石化地愣在那里。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唐渊住在她隔壁啊!!!
*
唐渊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头一转,沈瑜条件反射般地蹲在了地上。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但这一切实在是太离谱了,在她没整理好思绪之前,身体会做出什么反应已经不受她控制了。
沈瑜想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
她刚刚没关阳台门,她跟万瑶的电话内容不会也被唐渊听见了吧?
她打电话声音一向很大,天知道唐渊在这里画多久了。
想到这里,沈瑜更加不想面对她了,决定蹲着一点点挪回客厅。
“下午好呀,沈瑜。”唐渊的语气带着轻快的笑意。
沈瑜一僵,依然决定屏住气不出声,偷偷溜回客厅。
唐渊好奇地扒在阳台边上,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沈瑜:“你在干嘛呢?”
沈瑜刷地一下站起,唐渊甚至都吓了一跳,她若无其事地说:“东西掉地上了。”
说完,沈瑜无语地看向两个阳台的接壤处——为什么这两个阳台是连通的?
随随便便就可以翻到别人家里去啊!一点都不安全!
该死的销售!
大堂内,正巧舌如簧为顾客推荐房屋的销售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一定是顾客在感谢他,一定是的,毕竟他总能为人们推荐到满意的房子嘛!
想到这,他带着更澎湃的心情继续推销了。
唐渊眯起眼睛笑着说:“是吗,不是因为想躲我吗?”
唐渊笑起来时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嘴也弯成一道弧线,就像小孩子画出的笑脸一样标准。
以前沈瑜惊奇地说过:“唐渊,你笑起来就像emoji的微笑表情。”
似乎要将沈瑜说的话坐实了似的,唐渊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沈瑜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
“那以后多多关照咯,新邻居。”唐渊笑眯眯地说。
沈瑜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直接进屋拉上了门和窗帘。
真冷漠。
唐渊有些惋惜,但很快就被强烈的喜悦取代。
刚刚沈瑜与朋友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里。
果然是骗她的,当年她就猜到了,但是知道又如何,对方已经不想见我了,纠缠还有什么意义吗。
于是唐渊赌气般地再也没有联系过沈瑜,也没有再见过她。
她们躺在彼此的列表里,朋友圈、状态一个都不可见,就这样躺尸了整整三年,直至今日,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唐渊盯着那扇紧闭的落地窗,愉悦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