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道惊雷在陆源脑子里炸开。
她本就寒气入体,听到这消息,立刻脚下一软。幸而她立刻稳住心神,不至于在这帮魑魅魍魉面前露怯。
她强作镇定,眼神颇有些冷漠地环视一圈,这一方小院里分明围满了人,可陆源总觉得这里没什么人味。
她打量他们,他们也麻木的打量着她。冰凉的视线交错,似乎两方将来并不是什么同僚,而是仇敌。
这娄东县阴气森森,陆源感到头皮发麻。
她定下神,从重重叠叠的人群中间快步穿行,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片,浩浩荡荡的穿过这条回廊。
这回廊她只走过一次,就在昨天,她拎着阿芄,阿芄骂骂咧咧的。
到门前,她吸了口气,推开眼前这扇门。
屋内确实空无一人,桌上散着荞麦皮,那是陆芄从桐庐带来的。路上她就缝好了枕头,只等着到了地方,再晒晒荞麦皮,装进枕头套里给陆源用。
桌上只有填了一半荞麦皮的枕头。
陆源走过去,拿起阿芄没完工的枕头出神。
吴其见陆源一直不说话,往前凑了凑,看看荞麦枕头,又看了看陆源,躬身探问道:“大人?”
一记飞刀般锐利的眼神代替言语做了回应,可是打在吴其身上不痛不痒。
他自己给自己免了礼,直起腰杆后退了两步,
“本官还没有允你起身。”
“哦。”吴其淡淡地回了一声,作势要再行礼,双手才要拱起,又中途收了回来,用十足十恭敬的语气说,“可是陆大人,您还没有正式上任,尚且不能算作小官的上官。依小官拙见,不向大人您行礼,并不违反我朝律例。”
吴其笑了笑,继续说:“哎呀,当然了,律例是律例,可以暂且不论。单论小官和大人的上下级情谊,也请大人您体恤小官今日公务繁重,腰酸腿软,免了小官的礼吧。”
这一番话听得陆源气血翻涌,这牙尖嘴利的东西,话都叫他说尽了!他究竟有什么依仗,竟要在自己正式上任前几天撕破脸,装都不肯装了。
陆源定定的看了吴其半晌,见他无动于衷,也挤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面皮:“既然吴驿丞身体不适,礼节可免。”
“只是,本官一定要你们说个明白,什么叫做陆芄失踪了!”
“失踪就是失踪嘛,小官方才已经向大人禀明过了,晨间小官发现大人房里没人,以为大人和随侍的小郎君都失踪了。眼下大人您回来了,那位小郎君却不在,那自然就是失踪咯。”
答非所问!
陆源心急如焚,心知决计不能再叫这胡诌乱道的家伙继续兜圈子,旋即疾言厉色道:“你老子走失到象姑馆去做兔儿爷,你也这样去报官吗?”
她声音极大,屋里屋外挤满了人,人群听到这句话窃窃私语起来。
陆源瞥见外头的骚动,眼见着吴其瞪圆了眼睛,没给他留还嘴的空档,冷笑着继续说完剩下的话。
“你也别急着挂脸,往后你在我手底下做事,还是这般吊儿郎当,本官必定上疏圣人撤你的职,送你这酒囊饭袋去大狱里享清福!”
“别以为我病在房中,就不知道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小动作。你不是一天到晚盯着我吗,说吧,盯了一天都有什么发现,又是什么时候发现陆芄——不,我们二人不在房中的。”
吴其面如猪肝色,喘着粗气翻了个白眼。
“不说也行,你不是说吴大人是个好官吗,我们这便去县衙,我要告你这个驿丞渎职!不,我得告你戕害百姓,对民女陆芄图谋不轨,我怀疑就是你掳走了人,还在这里贼喊捉贼!”
“劳烦几位衙差,我要报官!”陆源说着,招呼起几个看热闹的衙役。
那几名衙役原本也只是来糊弄糊弄差事,陆源回来时就要走的,只多看了两眼,忽然就被点了名。
提要求的这位马上就要荣任县老爷,确实招惹不起。可他提名要绑的这位也不简单,多年的地头蛇了,也不是轻易说动就能动的。一个搞不好,怕是没等到这位陆老爷上任,饭碗就先砸了。
见这些衙差举棋不定,陆源继续火上浇油:“来来来,把他捆了,我要见官,我要见吴大人!”
几名衙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有些蠢蠢欲动了。
“你血口喷人!”吴其大喊着,“他又没上任,你们怕他作甚!”
众人一时僵持不下,陆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是说,失踪的那个是个小郎君吗,怎么又说是个民女?”
陆芄回身,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中间站着三个衙差,为首的那个正在问吴其的话。
陆源看他一眼,问:“足下是?”
那衙差抱拳行礼:“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娄东县衙的捕头叶流云。”礼毕,他转向吴其,又问一遍:“吴驿丞,失踪的到底是什么人?”
吴其眼神飘忽,言辞闪烁:“是个男人打扮的娘娘腔,谁知道是男是女?”
陆源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几时发现人不见的?”叶捕头追问。
“我说了很多遍了,晨间送早饭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一个二个的都听不懂人话!”
叶捕头并不理他,转而问陆源:“陆大人,您是要状告吴驿丞掳走了那位陆……”他说到这里,迟疑地看向陆源。
“姑娘。”
“您怀疑吴驿丞掳走了陆姑娘,可有什么凭证?”
陆源不答反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才到巳时。”
“这位吴驿丞说晨间送早饭时,见屋里没有人,便立刻请来了县衙的诸位差役们到官驿来。吴驿丞,你送早饭能在什么时间?再早不过卯时初刻吧!这才多长时间,他怎么就能断定我二人一定是下落不明了?除非是他贼喊捉贼。”
叶捕头听陆源说话时频频点头,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大人明断!”
陆源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叶流云的马屁好看半分。依照这样推断,官驿的这帮人一直紧盯着她们的行踪,一定不是等到早上才发现她们不见了的。阿芄离开官驿的时间只会更早。
最要紧的是,阿芄虽然不会什么拳脚功夫,却实打实的有着一把子好力气,如有歹人对她不利,她不会坐以待毙。可屋内平静如许,看不出什么打斗痕迹。
但愿是阿芄发现了什么,等不及自己返回才先行离开。
娄东不是个安生的地方,阿芄已经暴露了女儿身,处境更加危险,要是真的……陆源不敢再想下去。
她有种莫名的感觉,阿芄就在娄东城内。
正因如此,就算阿芄不见和这个吴其没有关系,她也必须把他拉进这趟浑水中来。只有把这个吴其拉下水,她才有机会到县衙去。
心中思绪万千,她面上仍旧不动如山,看向叶捕头:“吴驿丞有一件事情没说错,我确实还没上任,当不得叶捕头这声大人。”
“我若不是官身,可还能请诸位衙差们替我捆了他去见官?”
叶捕头豪爽道:“大人多虑了,您上任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他高声对着院中衙役们喊道,“都听见陆大人的话了?还不快把这个嫌犯押了,立刻送去县衙!”
他未言明,陆源却懂了——人还是得有有权有势。眼下的自己,还是太过于无足轻重了。
被两名捕快左右钳制住的吴其经过时,投过来怨毒的眼神,口中啐道:“呵,狗官!”
叶流云率先发难:“把这厮的嘴堵住,莫脏了陆大人的耳朵!”
陆源缓缓地将视线移到这位叶捕头身上,嘴角噙着一抹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叶流云撞上这副笑容,俨然安之若素。
一行衙役对待陆源还算客气,套了车马,将陆源本就不算多的行装细软都装上车。陆源怀中抱着陆芄做的枕头上了车,路上多少有些颠簸。耐不住一夜的奔波,陆源还是睡去了。
再醒来时,车已然停了。这些年来陆源睡觉一直很浅,有什么风吹草动她总是知道的,她可以确定,自己睡了这一路,没人叫过她。
她掀开车帘,才哭笑不得的发现,不知是哪个混不吝的停的车,马车横在大路中央,还死死地堵住了县衙大门,引来过往的行脚商和路人们频频侧目。
同路来的衙役此刻都不见了,只留陆源一人在车驾上尴尬不已。
好在陆源自认虽没什么旷世之才,却有坚忍不拔这一样好处,从不以一言之讥、一面之辱而动其心。
她坦然自若的接下娄东百姓或古怪或好奇的注视,以父母官的姿态回报以蔼然可亲的笑容,她心想这样似乎还不够,于是又高高举起臂膀,对百姓们挥手致意。
不多时,以马车为中心,便几乎见不到太多路人了。
陆源心中暗叹,自己还是太有官威了。
无人瞻仰,站在高处也没甚意趣。陆源跳下车,打算自行进衙门去,恰在这时,衙门口终于有人迎了出来,仍是那位叶捕头。
“陆大人醒了!”他招呼的热切,“小的见大人困倦,才没敢打扰大人休息,望大人见谅。您快里面请。”
“吴县令可在衙门?”
叶捕头恭敬地做了个请她先行的手势,眼睛盯着地面,直等陆源双脚都迈进了县衙的门槛,才不慌不忙地回答:“堂尊一早便外出公干了,二老爷现下正在里头候着呢。”
“吴大人不日就要高升,县衙公务也该交接了,吴大人怎么还如此关心我们娄东的事情?”
叶捕头脸上表情没变,吐出几个字来:“今日天还未亮,更夫来衙门报官,说是陆叁巷那里发现一具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