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女这才缓缓抬头,眼里先是迷茫,片刻后恍然大悟,终于认出了眼前人,随即脸上涨红一片。
陆源看这二人浑身湿透,经过的地方都洇出一片水渍,一副可怜相。若非老天帮忙下了场及时雨,行迹早就暴露了,哪还有机会在此地纵情。
见她二人仍旧呆愣的跪在原地,陆源无奈道:“还不肯起来吗?”
菁姐如梦初醒,连忙搀扶着春娘起身,行动时总刻意避开不看陆源。
陆源不动声色的瞧着,发现春娘腿脚不灵便,行动时右腿明显迟缓,因而总要靠菁姐照拂。
陆源关上门,招呼两人在干燥处坐下,她想了想,背对着二人坐下来问:“怎么受的伤?”
两个女子面面相觑,一时都不说话。
少待片刻,还是菁姐先出声:“郎君救命大恩,奴家二人无以为报。也……也不能以身相许。”
她说着,握紧了春娘的手,见陆源并没表态,才犹豫着继续说道:“听郎君的口音,不像是娄东本地人,对这里的事并不了解。这件事太凶险了,奴家二人要想逃出生天已是万分艰难,不敢再拖累郎君。还请郎君不要再追问了。”
陆源背着身,听见春娘嗫嚅着唤菁姐的名字,又被安抚下来缄口不语。
她笑了笑:“这位娘子却是有情有义。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被牵涉其中呢。”
话音落下,是久久一阵沉默。
“二位娘子面容姣好,又不像是权贵人家的小姐。”陆源顿了顿,笃定道,“二位是被殷家强掳了去,宁死不肯屈就,这才借机逃出来的吧。”
还是没人回话。
陆源闷声道:“这样的事,官府难道不管吗?”
春娘按捺不住,冷冷道:“哼,指望那些狗官……”
菁姐立刻给春娘使了个眼色,春娘又不说话了。
如此情形,陆源心知这二人大概不会再同自己多说些什么了。只是个中详情虽不得而知,凭今日所见,她也明白,左不过是官府和当地豪强沆瀣一气,为祸百姓。她今日撞上的,是强抢民女,背地里还没见着的,还不省得有哪些勾当。
“郎君别问了。”
陆源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她们。她扫了一圈这破旧的城隍庙。这破庙并不安全,不是久居之地。
“天一亮,我就要出城了。你们呢?”
“我们也得出城,等躲上一阵子。可能……”菁姐眼神闪烁,“可能等风头过了,我们还可以继续过寻常日子。”
陆源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是……那个?”
她话说的囫囵,意思却表明清楚了。二女闻言,脸又是一红,互相攥紧了对方的手,依偎的更紧了些。
“噢噢噢——”陆源表示理解,连连点头,又冒昧的追问,“那你们是怎么发现自己是那个的?”
菁姐有些羞愤的抬起头,将娇羞的春娘护在怀里,正欲叱责眼前这男子出言不逊,却意外发现对方一脸的求知若渴,似乎——并无歹意?
“额……这……”
见她支支吾吾,陆源疑惑更甚,问话时更加不知深浅:“很难描述吗?”
菁姐半天憋出一句:“郎君,这是闺房私密之事。”
“啊?哦哦哦!我不问了不问了……”陆源这才醒悟过来,自己于这二位娘子而言,不光是素昧平生,还是个青年男子。
那确实是不太妥当。
她讪讪地起身,在逼仄的城隍庙里寻到了距离这二人最远的位置,同手同脚的挪过去。
“二位娘子要是不介意,明天一早可以同行。”陆源干巴说道,“那什么,我先睡了,你们随意啊。”
她说罢,闭上眼睛竭力不去想方才的糗事,也尽量忽视那二人的存在。靠着柱子努力想睡着,却迟迟没有睡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后,反倒更清醒了。
陆源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想起了山上的日子。
有一次捉弄小师妹不成,反倒自己跌进了水潭里,回去就发烧。烧的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师父一勺药汤一勺乌梅汤的往嘴里灌。
又苦。
又甜。
又酸……
师父熬的乌梅汤怎么那么难喝?陆源精神涣散地想,咦,对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捉弄小师妹?
其实小师妹也没怎么招惹过自己,只怪自己那时属实是个窜天猴。
不能再想了,明天还得早些回去找阿芄。
昏昏沉沉的,熹微晨光洒进来,雨已经停了。陆源睁开眼,破庙里只余她一人,那两个女子果然没有与她同行的意思。
陆源动了动,四肢百骸都很酸痛。身子不适还露宿野外,病情加剧实属情理之中。但陆源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自我反省,她想起昨夜的噩梦,权当这一切都是因为小师妹萧长安在天有灵。
不错,小师妹在天有灵!这样一想,陆源心里痛快多了。
离开城隍庙,她对着水面粗糙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形容,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潦草。而后沿着水路,看看能不能搭上一条船。
晨间水上交通繁忙的多,陆源很快就搭上一叶便船。船顺水而下,比昨夜进城时速度要快上不少。
陆源身体不适,思绪却停不下来,坐在船头四处张望。江南水乡风土人情不比山野地方,百姓靠水吃水,一日三餐衣食住行都围着这一条河来来去去。
街道上行走的男子居多,偶见几个女子,譬如岸上的卖花女、河边的洗衣妇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约是防备着那些本地豪强,不敢叫家中的年轻女子出来抛头露面。
陆源摇了摇头,还是对脚下这条河兴趣更大。
昨夜来时虽天色昏暗,但她大概记住了路,对眼前这一段路更是印象深刻。就是在这,水里的那团怪东西撞上了老丈的船只。
说是水下有水怪,老丈只提醒了夜间出行要注意,也不知道白天能不能碰见。
这样想着,陆源打算碰碰运气,往水下张望。这条河道水不算浅,水色碧绿,也并不清澈。凭借日光看了个大概,并没见到异物踪迹。
陆源撇了撇嘴,回到船舱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船身晃了晃,大约是船夫在避让对向来的船只,她百无聊赖的看过去,果然有一只船从侧边错过去。
那船吃水更深,应当是货船。陆源抬起眼皮向上望了望,一盏桂花灯映入眼帘。她眼睛一亮,探出头去,行船的果然是昨夜的船夫。
“老丈!”
老船夫循声望过来:“小公子!你看完病了?”
陆源摇头:“没能寻着大夫。”她指着桂花灯,灯是新换的,叶子更鲜嫩,桂花也更多,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您孙女回来了?”
老船夫一愣,才发现船上的灯换了,笑道:“是啊,一大早回来的,不过这会儿又离开了。”
“这样啊,可惜。”
老船夫摆浆,两只船又离得远了许多。平头百姓得为着各自生计不舍昼夜地奔波,两人赶不及寒暄,互相作别。
风尘仆仆赶回驿站时,陆源觉得有些古怪。
前后两个门都有官兵守着,还有两队官兵交替巡视。官驿而已,什么时候也需要这样重兵看守了?
她思忖片刻,决定不再隐匿行踪,大大方方地从正大门进去。
才进了门,就看见几步开外,驿丞吴其正在和县衙来人神色严肃的说话。瞧见陆源回来,立时换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快步凑上前来。
“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大人,这一夜您去哪了?”
陆源瞧他惺惺作态,一时打不定这人是什么心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直等他收敛起那不入流的戏码,才开口道:“官驿出了什么事?”
吴驿丞刚低下去的头试探着抬起来,瞟了一眼陆源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去,瓮声道:“回大人的话,小官晨间去大人下榻处送餐食,敲门许久也不见回应。情急之下,踹开门去看,室内竟然空空如也,小官还以为大人失踪了,官驿上下都急坏了,这才一大早就报了官。大人回来了便好,幸而一切安好。”
他直起腰杆子,左右环顾,重复道:“没事了!没事了!”
周遭人看他眼色,立刻改换面色,声声附和起来,院中众人作出一派虚假的如释重负情状。
陆源却只感到不妙,她眉头紧锁,一字一字问:“本官房中无人回应?”
吴驿丞能屈能伸,立刻又弯下了腰,惶恐道:“是。小官糊涂,一心只顾着担忧大人的安危,方才喜形于色。确有一些特殊情况还没来得及向大人禀明,请大人息怒。”
陆源第一眼见到此人时,就知晓此人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内心阴狠。此刻他如此装腔作势,她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阿芄。
陆源不说话,肉眼可见的面色铁青。
吴驿丞鬼头鬼脑地又抬眼偷看陆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迅速低头藏好。
陆源压下心中怒火,咬着牙:“说!”
吴其的脊梁弯的更深了些:“昨日同您一道来的那位小郎君,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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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鬼怪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