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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水泥森林里的蝼蚁

卡拉奇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八月黏稠的湿热里喘息。港口的腥臭味混合着柴油、腐烂蔬菜和数不清的人体汗液发酵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雾。货轮靠岸时,缆绳抛上码头的巨响,并没有惊醒沉睡的城市,反而像是投入深渊的一块小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法拉姆背着凯蒂斯,随着人流挤下船。脚踩在坚实陆地上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感受到新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的不安。这里的混乱不同于扎黑丹那种荒凉的混乱,而是一种拥挤的、窒息的、人与人之间相互倾轧的混乱。成千上万的人像蚂蚁一样涌动,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袱,眼神里写着同样的焦灼与绝望。

“娘,好多人。”凯蒂斯把脸埋在法拉姆的颈窝里,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领。

“别抬头,别看他们。”法拉姆压低声音,把罩袍的褶边拉得更低,遮住凯蒂斯那张过于显眼的面孔。在这里,一张东亚人的脸不仅是异类,更是被仇视的对象。阿富汗战争虽然还没全面爆发,但反苏、反西方的浪潮已经在贫民窟里暗流涌动,中国人作为曾经的“盟友”或“异教徒”,随时可能成为暴力的宣泄口。

他们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法拉姆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在港口附近最破败的利雅得贫民窟租下了一张床铺的位置。所谓“床铺”,是指在一个十平米左右的铁皮屋里,用木板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仅供一人平躺。白天必须把铺盖卷起来,晚上才能打开。整个屋子住了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混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尿骚味和劣质咖喱味。

凯蒂斯被安置在床铺的最里面。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蚊子像轰炸机一样在头顶盘旋。

生存是残酷的。法拉姆必须立刻找到工作。她不会说乌尔都语,只会几句蹩脚的英语和波斯语。她只能去那些不需要语言交流的地方——砖厂、垃圾处理场、纺织作坊。

她最终在一家地毯作坊找到了活计。那是地狱般的场所。低矮的房间里,几十台织机轰隆作响,空气中飘浮着羊毛的碎屑和染料粉尘。工人们,大多是像她一样的难民妇女,盘腿坐在地上,用龟裂的手指打结、剪绒。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得到的报酬勉强够买一天的馕和水。

法拉姆的手指很快就被染成了各种颜色,指尖磨破了皮,露出了鲜红的嫩肉。但她不敢停。一旦停下,房东就会把她们赶出去,或者那些在巷子里游荡的、专门拐卖童工的“掮客”就会盯上凯蒂斯。

凯蒂斯四岁了。他很少出门。法拉姆用一根长长的布条,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一头系在凯蒂斯的腰上。只要她在家,这根绳子就是连接生死的脐带。

“娘,我想画画。”有一天,凯蒂斯指着墙上的涂鸦说。

那是一个当地孩子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法拉姆看着自己满是伤口和老茧的手,沉默了许久。下班后,她在路边捡了一块锋利的玻璃片,又在一个建筑工地捡了一块平滑的水泥板。

回到家,她把这两样东西递给凯蒂斯。

“这就是笔和纸。”她说,“你想画什么,就画在上面。”

凯蒂斯小心翼翼地接过玻璃片。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失望。他用这块尖锐的“笔”,在那块灰暗的“纸”上,开始划动。玻璃划过水泥,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但在凯蒂斯听来,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他画了月亮,画了星星,画了法拉姆的背影。

从那天起,水泥板成了凯蒂斯唯一的乐园。他在这个贫瘠的画板上,构建着自己的宇宙。

但这种脆弱的平衡很快被打破。贫民窟里爆发了传染病。痢疾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隔壁床铺的一个阿富汗家庭,一夜之间死掉了两个孩子。

法拉姆惊恐地发现,凯蒂斯也开始发烧、腹泻。

“独眼”虽然给了他们船票,但在卡拉奇,没有人会照顾一个生病的异类。诊所进不起,药买不起。法拉姆只能去药店门口乞讨,或者去垃圾堆里翻找过期的药物。

凯蒂斯躺在那一小块肮脏的床板上,瘦得像一把干柴。他不再哭闹,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法拉姆,眼神越来越涣散。

“娘……我冷……”他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法拉姆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钻进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里,紧紧抱住他。她用体温去暖他,用自己的嘴唇去吻他冰冷的额头。她想起了德黑兰那个有暖气的冬天,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壁炉。

“你会好起来的,凯蒂斯。”她一遍遍地重复,像是在念咒语,“你是尘埃,风吹不散,雨打不烂。”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太强,也许是上天还不打算收走这粒尘埃。凯蒂斯熬过了那个夜晚。烧退了,腹泻也止住了。但他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变得更加单薄,头发也开始发黄、脱落。

法拉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儿子。她才二十多岁,眼角却已爬满了像刀刻一样的皱纹。凯蒂斯也不再像个孩子,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的沧桑。

为了赚钱,法拉姆开始接一些“私活”。她利用在贵族家庭学会的刺绣手艺,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修补纱丽。她把活带回贫民窟做,常常熬夜到凌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视力急剧下降,针尖一次次扎进手指,血珠染在丝绸上,她还得想办法用绣线遮盖掉。

凯蒂斯总是陪着她。他不吵不闹,就在旁边的水泥板上画画。有时候画累了,就趴在地上睡着了。法拉姆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阵绞痛。她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正常的生活,甚至给不了他一顿饱饭。

“娘,你在哭吗?”有一次,凯蒂斯半夜醒来,摸了摸她的脸。

“没有。”法拉姆擦干眼泪,“是烟熏的。”

“等我长大了,我要盖一座大房子,”凯蒂斯迷迷糊糊地说,“有玻璃窗户,有地毯,还有……还有很多很多的馕。娘就不用再绣花了。”

法拉姆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恸哭。

几年过去,凯蒂斯到了上学的年纪。但在卡拉奇,像他们这样的黑户,根本不可能进入正规学校。即使是最廉价的私立学校,也需要出生证明和免疫记录。

法拉姆不想让儿子变成文盲。她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教学”。每天早上,她出门前,会用木炭在地上写下几个波斯字母,或者几个英文单词。

“今天学这几个字。”她指着地上的符号,“等我回来,你要是会写了,我就给你讲一个德黑兰的故事。”

于是,凯蒂斯每天的功课就是,用玻璃片在水泥地上临摹这些字。他写得极其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力透“纸”背。贫民窟的孩子们嘲笑他是个疯子,对着他扔石子,骂他是“中国猪”。凯蒂斯从不还嘴,只是把身体贴在墙上,等他们走了,再继续写字。

这种非人的坚韧,引起了隔壁一个老人的注意。老人叫阿里,是个退休的铁路工人,来自印度,因为印巴分治流落到这里。他是个无国籍者,能说几种语言。

有一天,阿里老爷子拦住了正在写字的凯蒂斯。

“孩子,这是什么字?”阿里用蹩脚的波斯语指着地上的符号。

凯蒂斯怯生生地回答:“这是‘风’。”

“哦,风。”阿里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龈,“那你知不知道,风在乌尔都语里怎么说?”

凯蒂斯摇摇头。

从那天起,阿里开始教凯蒂斯乌尔都语。没有课本,没有纸笔,就在那片肮脏的泥地上。阿里教他认路牌,认商店招牌,教他怎么跟卖水的讨价还价。

“在这个城市,语言就是盾牌。”阿里对法拉姆说,“这孩子太聪明了,不能让他烂在这里。哪怕是为了活命,他也得学会伪装。”

伪装。这个词刺痛了法拉姆。她一直试图保护凯蒂斯身上的“中国性”,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烙印,也是他与这个残酷世界连接的唯一纽带。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这种“中国性”是致命的。

她开始配合阿里,教凯蒂斯隐藏自己。

“如果你被警察拦住,你就说你是俾路支人。”

“如果你被人欺负,不要说波斯语,要说乌尔都语。”

“如果你的口音暴露了你,就装哑巴。”

凯蒂斯学得很快。他就像一个天生的变色龙,能根据环境调整自己的颜色和语调。在贫民窟,他是那个沉默寡言、会写字的怪胎;在街头,他是那个能帮大人翻译路牌的机灵鬼;而在法拉姆面前,他依然是那个在水泥板上画月亮的孩子。

但灾难总是防不胜防。

那是1984年的夏天。两伊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卡拉奇虽然是后方,但也受到了波及。油价飞涨,物价飙升。贫民窟里饿殍遍地。

法拉姆所在的地毯作坊倒闭了。她失业了。

家里断了粮。

法拉姆翻遍了所有角落,只找到一把发霉的米。她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凯蒂斯喝了两口,就把碗推给了她。

“娘,你喝。我不饿。”

法拉姆看着儿子凹陷的脸颊,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听说港口有船招募水手去迪拜,虽然那是条贼船,九死一生,但只要能混上去,就能给家里寄钱。

她去应征了。管事的看中了她懂波斯语和一点英语,虽然她是女人,但力气不小,愿意让她上船当厨工。

出发前夜,法拉姆把凯蒂斯托付给阿里老爷子。她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缝进了凯蒂斯的衣领里。

“听着,凯蒂斯。”法拉姆抓着儿子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这是咱们的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去找阿里爷爷。如果他也不在了,你就带着这笔钱,往北走,穿过边境,去伊朗,去阿富汗,去中国。不管怎么样,你要活下去。”

“娘,我要跟你一起去。”凯蒂斯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行。”法拉姆斩钉截铁,“大海会吃了你。你要留在这里,像石头一样等着我。”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法拉姆就走了。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凯蒂斯站在贫民窟的路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摸着衣领里那硬邦邦的钱币,那是母亲的重量,也是生命的重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里老爷子也越来越老了,眼睛几乎瞎了。凯蒂斯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阿里。他去垃圾堆里捡塑料瓶,去菜市场捡烂菜叶。

贫民窟的日子像死水一样漫长。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也都有新人搬进来。凯蒂斯学会了在这个丛林里生存的法则:不与人争抢,不引人注目,像灰尘一样卑微地活着。

三个月后,法拉姆寄回了第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和一句话:“我还活着。勿念。”

凯蒂斯握着那张单子,哭了。那是喜悦的泪水,也是辛酸的泪水。他终于知道,在这个水泥森林里,他们还没有被彻底碾碎。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月后,阿里老爷子去世了。死在了一个闷热的午后,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馕。

凯蒂斯成了彻底的孤儿。

就在他准备动用那笔保命钱买票离开卡拉奇时,一群当地的□□闯进了贫民窟。他们在征募童子军,去前线当“人肉盾牌”,或者去边境运毒品。

“中国崽子,”□□的头目踢了踢凯蒂斯的破箱子,“听说你识字?跟我们走,有肉吃,有烟抽。不然,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凯蒂斯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又摸了摸衣领里的钱。他知道,游戏升级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仅仅会躲藏是不够的。他必须学会反击,或者学会更精妙的欺骗。

他抬起头,用流利的乌尔都语,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狡黠和冷漠,对那个头目说:“我不去前线。但我知道哪里有值钱的东西。带我去见你们老大,我能帮他赚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