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班的小车夫姓侯,真名侯二,住在南城粪厂后头一间坯屋。
顾霆琛没抓他,只“请”来警厅喝荼。侯二腿抖得像筛糠,三句话不到全吐了:
“佟老板在天津卫‘庆春’坐镇,北平这边归马姑子跑腿。她不常露面,只在‘出沽’前夜来取单子。单子塞樟木匣夹层,我送洗衣坊,赵老头转交……”
“单子写啥?”
“孩儿名、去处、买主代号。”侯二咽口水,“可我不敢看,看了活不长。”
沈砚安在旁轻声问:“马姑子左手缺两指,是戏班伤还是刀伤?”
“老伤。”侯二瞅他,“早年间保定唱老旦,火场救徒弟烧的。俩指头焦了,大夫锯了。她自那嗓子也毁了,改跑腿。”
——对上了。老旦、火场、哑声、缺指。
顾霆琛:“她最近哪天回北平?”
“今儿后半夜。”侯二压声,“骡车走槐花巷后墙,砖缝取钱。她信不过银号。”
“面具呢?”
“每次戴一张。纸的,画老妇脸。”侯二顿了顿,“可她自己脸……比面具还像死人。腮凹进去,眉尾吊着,像戏里勒久了褪不下来。”
沈砚安垂眼。
他懂那种“褪不下来”。戏子勒头水纱紧过半夜,下台脸都僵。马三姑不是脸僵,是命僵。
“侯二。”顾霆琛合本,“今夜你带路,别声张。露馅你担,链条上端我们端。”
侯二哭丧脸应了。
阿福在门外揪袖子:“少爷,您别又去后墙根啊……”
沈砚安笑:“我不去后墙,我去戏棚。”
“戏棚?”
“马三姑取完钱,准去破台后头烧面具。老旦烧脸子,是规矩——谢祖师。”
顾霆琛瞥他:“你连这都知道。”
“我师父说过。”沈砚安声平,“戏子戴过的脸子不能留屋,留了压运。烧完磕头,算送那张脸去投胎。”
顾霆琛沉默一瞬:“……你们梨园规矩真多。”
“不是梨园,是人得有个地方跪。”
夜半,槐花巷后墙。
墙根砖缝真塞着个油布包——两块大洋加半张纸条,字是左手写的:“穗穗药钱,谢周哥”。
周明远在看守所,自然收不着。
沈砚安捏着纸条,半天没放。
顾霆琛低头看那行歪字:“周明远闺女?”
“嗯。”沈砚安声很轻,“马三姑还记着。链条里人都当周明远是接货的,可他闺女肺痨,马三姑早年也肺坏——穷病认穷病。”
侯二在墙角缩着,不敢吭。
顾霆琛把油布包收进证袋,没评价。
有些善不是善,是链条上互相喂一口气的慈悲——更叫人闷。
“走戏棚。”顾霆琛低声,“别惊她。”
沈砚安点头。
破戏棚在南市废园子里,草台没顶,只剩两根柱子挑着破幕。
半夜风穿台口,幕布“哗啦哗啦”响,像没人唱的戏还自己喘气。
马三姑来了。
真像个鬼。
黑褂、黑纱、左手手套缺两指,脸戴一张油笺纸面具——老妇眉尾下垂、左颧骨痣,正是周明远照崔嫂子模样画的那种。
她从樟木匣取了三五张旧面具,码在破砖灶上,划火柴。
火苗窜起,纸脸卷边,胭脂化开,老妇的脸先红后黑,最后蜷成灰。
她没看火,仰头看台口那轮半月亮,喉里发出嘶嘶的哑声,像老旦唱到一半被掐了弦。
沈砚安躲在柱后,没动。
顾霆琛按刀,低声:“抓不抓?”
沈砚安摇头。
“她是关键人。”
“抓了她,佟德山立马换线,四个孩子去向全烂。”沈砚安声极轻,“今夜不抓。听她烧完说啥。”
火快灭时,马三姑忽然开口。
哑,漏风,像破风箱:
“招娣啊……姑子对不住你。那晚你烧得烫手,我抱你进教堂,想给你喂口水……可上头说‘别留’。我说留一宿,明儿送诊,他们说不兴——”
她咳得弯下腰,手套缺指处露出发黄的疤。
“我没法子。我自个儿也是被人卖进班子的。十岁,爹抽大烟,娘拿我换五块大洋。我唱老旦,师父拿藤条抽膝弯,唱错一句不许吃饭……”
“后来火场,我救出个徒弟,手烧了。班子不要我了,佟老板捡我回来,说‘你跑腿,比唱值钱’。”
她往火里添最后一张面具——是个小姑娘脸,辫子红头绳。
招娣的那张。
“我画你脸,是记着你娘样。可画着画着,就成了我自个儿娘。”马三姑笑一声,比哭还瘆,“我娘早死了。死前我不在。她最后一句是‘三姑别回’,我没听。”
火“噗”地一暗。
马三姑摘了自己脸上纸面具,扔进火。
底下那张脸——
沈砚安隔着柱子看清楚,喉头微微一哽。
不是恶人脸。是穷了一辈子、被火舔过、被戏勒过、被买卖链子磨到没形状的脸。眉尾吊着,腮塌着,可眼底还有点东西没死透,像老旦卸妆后那点“戏卸了人还在”的空。
她低声念:
“一人二坟三杯茶……招娣一杯,我一杯,周哥一杯。喝完这顿,姑子也该走了。”
沈砚安指尖猛地攥住袖口。
——白磷那点暗火,不是炸给别人看,是烫自己。
他差点迈出去。
顾霆琛手背轻轻抵了下他腕骨,没用力,只挡半寸。
“别。”顾霆琛声平,“她不跑,记线还在。”
沈砚安停住。
他垂眼,看见自己袖口被攥出褶,也看见顾霆琛手背青筋微起——这人不是冷,是把所有火都压在腕子里,等用的时候再抽刀。
马三姑没发现柱后有人。
她把樟木匣空了,单膝磕台板(老旦谢祖师的礼),起身,戴回纸脸,瘸着腿进黑巷。
侯二远远跟了。
顾霆琛没动,直到她影儿没了,才低声:“‘一人二坟三杯茶’——她认招娣坟,认自己坟,第三杯给周明远。”
沈砚安没应。
风卷火星子飘到台口,灭在半空。
他忽然轻声:“顾课长,你说这案子结了,招娣娘能睡着不?”
顾霆琛沉默良久:“睡不着的。只不过不用再坐巷口等了。”
“那也算结。”
“算半结。”
“半结也行。”沈砚安笑一下,很淡,“咱这本叫《沉香烬》。香烧一半,灰先留着。”
顾霆琛看他。
月光照那张脸——瘦,白,眼尾微挑,狐狸和桃花揉一块儿,却没半点媚意,只剩倦。
他忽然懂了第一天柳叶巷那句“她死前在想什么”。
沈砚安不是好奇死人。
他是替死人把没说完的那句,替活人把不敢问的那句,都接住。
“回吧。”顾霆琛先转身,“明儿提佟三线索,钉链条。”
“嗯。”
沈砚安跟两步,夜风一灌,咳了两声。
顾霆琛解下外套搭他肩头,动作顺得像条件反射。
沈砚安:“……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比纸重不了几两。”
“那是秤坏。”
“秤没坏,是沈家少爷不吃饭。”
“我今儿吃了俩包子。”
“宋知远说你剩一个。”
“宋大夫管尸还管我剩包子?”
“我让他管。”
沈砚安噎住,把外套拢好,不吭了。
阿福在巷口提着食盒打哈欠,见俩人出来,迷迷糊糊:“少爷,顾课长,咱回不回?”
“回。”
“那明儿还来不?”
沈砚安看顾霆琛。
顾霆琛:“来。盯佟三。”
阿福哀嚎:“我又得扛盒子……”
沈砚安笑出声,风把笑声吹散半截。
破戏台后头火星灭尽。
灰里那张招娣纸脸蜷成一小团,像孩子蜷着睡。
崔嫂子明早来巷口,大概还是坐小凳。
可今夜马三姑那句“别回”,像是替很多人说了——
娘别回这世道。
孩别回这链条。
唱戏的别回这班子。
可没人回得去。
戏棚幕布又“哗啦”一声,空台上像有人补唱了一句老旦:
“儿啊——娘在台下呢——”
风太大,听不真。
顾霆琛回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旁人,转身继续走。
沈砚安跟上去,袖里那片油笺残纸贴着腕骨,微温。
纸背五个字:
佟三·夜·槐。
该收线了。
(第九章完)
章末语:面具烧成灰,脸却比面具真。链子上的人,也都曾是被卖的那一个。